在政府二○一三年推出的「社區重點項目計劃」下,大埔區議會選定在舊官立中學校址,改裝為「大埔藝術中心」,實際上屬於民政事務總署轄下場地,但又有獨特的安排與地位—例如重點項目計劃的委員會定期開會報告與討論中心的發展,並定期向區議會報告;又委託了香港藝術發展局(下稱藝發局)管理和營運。
訪問當日跟Y小姐和C小姐相約在市區(而不是最熟悉的藝術中心二樓),是因他們剛好已經在今年稍早離開大埔藝術中心,他們都曾經受聘於藝發局擔任中心場地職員,負責行政與活動管理。
Y與C分享這個獨有安排,如何讓這個「借來的地方」享有自由度,例如在場地租借、器材租用時,不必經過太多繁文縟節。C舉例說:「如果有藝團臨時需要五十張椅子,我們都可以立即搬給他們,能幫就幫!」不需要正式的文件和官僚程序,遇到那些經驗和資源未必足夠,還在邊摸索邊辦活動的團體,藝術中心這份得天獨厚的彈性就與他們非常匹配。
Y認為這也與場地性質有關:「民政(總署)本來沒有甚麼管理表演場地的經驗,他們本來都是管社區會堂那種地方的啊。我們的表演場地比較細,主要就是『黑盒 』,不算很正規,也讓我們更有自由度。」集表演場地、工作室、劇場於一身,而且位處一個幾十萬人口的社區的正中心,Y表示這裏是「全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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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閉門深鎖到逐漸熱鬧
回顧幾年工作生涯,Y回想他剛入職時,疫情剛剛完結,藝發局與大埔民政處決定重新舉辦開幕典禮。隨後,藝術中心的藝團愈來愈活躍地舉辦吸引居民的藝術活動;而原有學校遺留的外牆終於拆走,藝術中心在物理上和視覺上都不再閉門深鎖,開始有更多大埔街坊駐足停留,原有操場和外牆位置成為大眾可使用、停留的公共空間。也是相關科系出身的Y,深明藝術裝置潛在的公共性,邀請藝術家在中心的公共空間合作做出了一條「船」,結果該藝術裝置也慢慢成為一些街坊聚腳的地方。
藝術中心開始變得為人所知,也開始舉辦不同市集。Y與C回憶起,除了有大埔民政事務處主辦,號稱有數萬人次的「心願夜市」,也有不同的區內社福機構與學校,利用藝術中心的室外空地辦過好幾場市集,在聖誕檔期更是幾乎每周都有。「因為我們參與了戶外活動空間試用計劃,團體只需要付按金,有真的舉辦活動就能取回,所以基本上就是免費借場。」這些林林總總的活動,讓位處大埔市中心的藝術中心更加為人熟悉。疫情期間似是閉門深鎖、門可羅雀的空間開始熱鬧起來。
到了二○二五年,更是兩位前職員口中形容藝術中心「巔峰一年」:適逢藝發局三十周年,大埔藝術中心舉辦了開放日。那個暑假的周末,除了各藝團單位都開放參觀外,他們更串聯中心內外團體在黑盒、白盒、舞蹈室進行放映會、展覽和工作坊;不用申請娛樂牌照的工作室,更直接在當天安排演出。職員團隊亦花心思設計了專屬大埔的文件夾放在藝術中心的各處,利用「心願夜市」留下的裝飾用郵箱作蓋印點,最終吸引了約六千名街坊參與各類活動。回想當日的成功,Y認為必須歸功於這些年來與租戶建立的夥伴關係:「如果你(場地管理者)與他們不熟,誰會在開放日認真預備?他們大可打開門,但裏面是空的,可以不安排表演也不安排活動,但他們沒有這樣做—他們是真的與我們一起攜手成就這個開放日。」

對社區的每個人「上心」
由開放日到各式各樣的活動,藝術中心職員是背後功臣。被問到覺得這裏有沒有真的如同當初願景所寫,「將藝術帶入社區」?C的答案甚為肯定,她認為除了中心與藝團的活動之外,(前)同事的努力應記一功:街坊經過的時候,真的會主動去「Sell」,推介這個周末這裏有甚麼活動,邀請他們來參加。
在社區面對災難的時候,他們也是非常迅速回應街坊作為人的需要。有團體當時立即租借場地派發給居民的福袋,舉辦環保市集,讓宏福苑居民找到他們需要的資源,並舉辦各種照顧身心靈的工作坊。
面對連保安都形容為藝術中心歷來人潮最多的時刻,職員都擔起作為社區一分子的軛,主動指揮排隊、製作告示,盡量滿足主辦單位的物資需要,例如找來所需電力設備、揚聲器和文具等。C打趣道,遇着他們認為值得幫助的團體和人,他們是「對人不對事」的,甚至在宏福苑火災後的一段時間,他和同事都在工餘時間不斷投入協助。他們也看見不同的藝團一樣有心,以自己的專業回應着社區內的災難,例如工作室位於三樓的香港教育劇場論壇在新年舉辦「冬日遊藝會」,幫助包括宏福苑居民在內的大埔居民,以藝術工作坊的形式支援街坊的身心靈需要。

「從來未熱戀已失戀」
正當他們剛剛與社區、與租戶都逐漸建立起關係之時,一個名為「續約」的疑團慢慢出現在藝術中心頭上,除了租戶的續約突然被縮短至數個月,連藝術中心的職員也不清楚藝發局的管理合約何時終止:雖然早就知道原本的管理合約只到二○二六年五月為止,但一直不知道誰是新的經營者,交接工作也很難預備。到了四月,他們才收到上司的消息說藝發局會協助民政署管理藝術中心至年底。
面對突如其來的消息,Y借用王菲《曖昧》的歌詞來形容這段短暫的時光:「就真的是『從來未熱戀已失戀』啊!」他透露在這半年,原有的場地租用安排都要改變,本來可以每周固定借用的,現在只能逐次租借,部分設施更在(前)上司要求「專注交接」下,晚上時段幾乎不再對外開放;中心的保安與清潔工人都會憂心忡忡地向他們打探到底藝術中心去向如何,可是Y和C都無法回答。
彷彿剩下每一分鐘都是借來的,但時鐘卻好像不斷回轉重複倒數的戲碼。在這種懸置的時間下,兩位前職員都為大埔藝術中心的存續擔憂。C覺得許多有心的中小型藝團如果失去這裏,將無法找到一個價錢相宜,又方便的地方練習、表演和舉辦活動;Y則從描述中心的區位優勢,講到藝術中心成為社區的聚腳點,要是中斷,就無法輕易重建。
「如果藝團要離開、搬走,這些關係要跟隨着藝團的遷移到市區,談何容易?沒有的,搬走了就是搬走了, 這些關係會斷掉。如果CCDC(城市當代舞蹈團)搬了去西九,如果TEFO(香港教育劇場論壇)不在大埔,就無法做大埔這裏的藝術連結工作,也不會接觸到同一班人。」Y在訪問當中大多保持輕鬆,唯獨講到這裏,聲線也提高起來。即使已經離職,並非住在大埔的他們仍然著緊這個新市鎮中獨特的社區藝術重地,這些年的經歷與所建立的關係,似乎讓在這裏工作的場地職員,仍然心繫於此。
「其實真係唔會有第二個大埔藝術中心。」Y在訪問結束的最後一分鐘輕聲慨歎。

中心的藝術裝置成為街坊的聚腳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