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商業化】涉足藝術市場逾十年 資深藝術顧問伍常出書談行內感悟 從策展、觀者心態、商業角度論藝術鑑賞：當代藝術市場易受潮流影響 勿被市場雜音干擾你欣賞藝術

蘇富比當代藝術秋季拍賣開槌競投，上月底免費預展令中環旗艦藝廊再次變為「打卡」勝地。不過即使香港長年穩居全球第三大藝術品拍賣及交易市場，社會對於當代藝術的爭議未曾間斷。資深藝術顧問兼策展人伍常著作的《藝術看甚麼 ——天價與無價之間》出版一年屢登書店暢銷書榜，他不曾想過港人如此熱衷於藝術審美的討論。

有別於坊間其他藝術學者所撰寫的藝術鑑賞書籍予人高高在上之感，他共感「藝術識條鐵」背後的無奈、不屑與費解，但仍想以筆墨說清楚藝術非宏大或虛無縹緲的概念，從策展、作品、商業市場角度出發，鑑賞藝術也是有譜可循。

PROFILE

伍常（Heiman），筆名取自著名經濟學家張五常。二○一○年因工作接觸「香港國際藝術展」（Art Basel前身）而入行；曾先後於佳士得美術學院及邦瀚斯拍賣行任職，其後創立藝術顧問公司Art Prince Advisory。曾任香港大學全球創意產業文學士課程以及經管學院理科碩士課程（市場營銷學）及香港中文大學公共人文學文學士課程客席講師；過去為《主場新聞》、《etnet經濟通》、《明報》等多間媒體撰寫專欄。

分辨策展好壞要訣

M+八月底公布明年展覽陣容，伍常看罷，慨嘆一個「國際級巨星」也沒有，內容對於行內人士而言不算精采。他認為來自南韓的徐道濩為明年展覽名單之中名氣最高的一個，不過今年已展出同是出身南韓的女藝術家李昢作品，令人擔憂由於藝術總監及總策展人鄭道鍊同屬韓裔，M+出現「審美偏食」情況，「甚或不敢再做名氣大的藝術家展覽，或者沒有能耐吸引名氣大的藝術家。」

他不忘提及兩年前《草間彌生：一九四五年至今》展覽，其實足證M+具備頂級策展能力，成功展現草間彌生作為亞洲女性在五◯年代末、六◯年代初遠赴美國獨自打拚的掙扎、求存的勇氣與堅毅，令觀眾可從另一視角了解這位深受精神疾病與神經性視聽障礙困擾的藝術家，使草間彌生獲得更多人欣賞和尊重。

伍常在書中定義策展人的基本條件，是充分理解藝術家的背景及作品內涵，並利用一個條理分明及引人入勝的手法講好一個相對完整的藝術故事。訪問之中他歸納出主導策展好壞的三個關鍵因素：其一，是策展人「有話要說」，且希望透過策展提出或處理一些真正在乎的議題，「因為你在乎甚麼，會影響你如何訴說這個故事」；其次，是策展人能夠憑藉專業判斷適當分配及利用手上資源（作品），「就如打牌一樣，思考手上有甚麼牌，要怎樣用」；最後，宣傳展覽信息，尋找合適媒介向外傳播這個信息。

觀者首要改變心態

藝術家與觀眾的關係向來微妙，前者創作時縱然「無心」，但當觀眾看展時就着當代社會狀況主觀地投放個人情感，作品本身可能因而產生與藝術家初衷完全不一樣的意義。伍常視之為許多藝術家「夢寐以求」的結果，觀眾獲共鳴之餘，藝術家也可從中為自己創作增添養分。他認為這是雙方共同透過藝術在精神層面昇華的狀態，也是看展覽最有趣或最有價值的地方。

對於「藝術看甚麼」的疑問，他書中引述中國藝術家徐冰所言「不把藝術當回事，就接近藝術了」作為答案的開場白。他覺得想要看懂藝術，首先記住不需要「神化」藝術，亦不必覺得它「離地」而遙不可及，觀賞藝術品仍有許多靠譜的參考因素，令它變得與自身有關，且連結生命及身心靈需要。觀者對藝術品的評價也不應僅止於喜歡或不喜歡、美或不美，而是要為自己建立標準，否則無從談起藝術：「每個字背後，原來蘊含了三千年的書法歷史。他的筆法師承何人？為何寫這個字？為何偏愛這位詩人的句子？背後很多學問都能顯現出來。」

大學讀經濟及歷史出身的他，於藝術市場急速崛起的年代投身藝術圈，自覺站在這個行業的風口位。二〇一三年伍常開始以文字記錄這個行業的所見所聞，直至去年他直白抨擊M+畢加索展覽後才在偶然契機之下結集成書出版。

他認為當代藝術市場混亂的世代，反之凸顯現代藝術大師的價值，有如朱德群、趙無極等，功底深厚，作品富有充足內涵，後世可繼續解讀及研究。「他人常說『 藝術識條鐵』，因為沒有『譜』，當一條蕉都是藝術的時候……其實有『譜』、有可靠及不同的參考，可以提供更多信息，去判斷它的價值，而不是你說值幾多就值幾多。」伍常如是說。

意大利藝術家卡特蘭（Maurizio Cattelan）的概念作品《喜劇演員》（Comedian）用銀色膠帶把新鮮香蕉黏在牆上，作品其中一個版本於二◯二四年以六百二十四萬美元成交，伍常坦言這條蕉的存在，一定會讓部分觀眾進一步漠視藝術，覺得藝術不過是虛名、炒作、花錢的行為。因而他多次對外批評這根香蕉「只是一個利用非常高明的市場推廣操作的『行為藝術』。」他覺得當代藝術作品需要考慮更多藝術以外的因素來判斷其價值，複雜且可變性大。「所以你作為收藏家或欣賞者，你只可以嘆為觀止、為這些頂級的行為藝術拍掌。但你作為一個藝術愛好者，我覺得其實你可以一笑置之，如書中所說，不要被市場一些雜音干擾你欣賞藝術。」

藝術無可避免商業化

書中沒有理想化藝術這回事，反之主張各方應以開放態度接受藝術世界必須面對的商業現實，而非迴避甚至盲目批判和抗拒藝術界的商業運作，才可令香港藝術生態有更健全和更持續的發展。他不諱言賦予藝術品一個dollar sign，其實也是為了突顯藝術品的價值，從而令他人開始學懂珍惜。

「價錢其實很重要，否則藝術品價值就會很虛無縹緲。常說藝術品有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我覺得是兩回事，不需要二選一……如果策展、策劃得好，是可以無縫、完美地結合兩者。買家開心，收藏者也珍重這些作品，將之延續至下一代，我認為這就是文化可持續的關鍵。」

他看準廣東歌是未來十年香港應該重點保存的文化，而他自命中間人，責任就是把一些好的文化作品重新包裝後以一種當代的形式呈現。伍常八月為著名填詞人鄭國江策劃為期三周的水墨個人展《幸運是我》，四十多幅作品全數賣出，也令他有更大信心可以令香港文化「商業化」，同時不失其內涵。「其實這些作品一直都在，但從來沒有人把鄭老師的作品以一個商業畫廊的格局呈現出來。」他說鄭國江過去曾舉辦四次展覽，只有這次展覽令觀眾可以有機會收藏他親筆書寫的歌詞，甚至是畫作。而本地多名第一代填詞人先後與世長辭，鄭國江作為碩果僅存的一個，策展人可透過這些展覽為觀眾的「文化失落感」帶來心靈慰藉。不過他同時提及，香港目前卻缺少諸如此類的中間人的角色，因為這些人必須有相當眼光、格局與功力，才能在商業化及保存文化內涵兩者之中取得平衡。

「所以千萬不要歧視藝術商業或者藝術投資人。因為藝術界很需要他們，但是我們希望可以擴闊他們的眼光。不要只是看這筆錢，而是看到你買的東西都包含很多藝術內涵。」

西方藝術品仍主導市場

他指出，目前拍賣市場大額成交的藝術品全是來自西方頂級藝術家或日本當代藝術家，華人藝術家佔極少，加上中國當代藝術市場早年泡沫爆破，「中國當代藝術甚至幾乎於如今拍賣市場消失。」十多年前四大天王曾梵志、張曉剛等作品動輒以數千萬甚至過億港元成交，惟如今在泡沫爆破後，重建市場變得非常困難，需要重新說服收藏家這些作品為何足以代表當年中國：「有沒有國際收藏家持續對於這些中國藝術家有興趣？可見沒有。」

對於香港號稱亞洲第一藝術品交易市場，卻不是中國當代藝術買賣的市場，他稱之奇怪，「反而我們沒有用自身藝術市場的影響力，提升中國當代藝術的價值，這點始終未能做到。」他覺得中國及香港均存在高水平藝術家，只不過缺乏中間人把這些藝術家帶到國際市場。

然而，他亦坦言，如今當代藝術市場易受潮流影響，難以經營，藝術品的價值往往依賴IP突顯，難以解構、難以持續，「基本面」不夠穩妥及堅實。Labubu則是一例，因為韓國人氣女團BLACKPINK成員Lisa佩掛過之後才成為全球追捧，而不是靠原本的藝術創作獲得青睞。「我常說，藝術家最重要的是有沒有初衷、創作動機是甚麼。但現在一件藝術品的價值，無論是畫還是雕塑，價值受太多周邊因素影響，而不在於作品本身。」他個人藝術珍藏超過一百五十件傳統及當代藝術作品，形容自己是「老靈魂」，希望透過收藏行為，彰顯展現藝術家本身功底、才學、修養的重要。

AI無法取代才是人心所向

伍常曾經是藝術科技的先行者，數年後卻感藝術科技帶來空虛，只剩下精神的匱乏與內涵的缺失。訪問尾聲談及AI對於藝術的衝擊，如今的他選擇追求與之相反方向的世界，希望跳出來，留存最傳統、最堅實、蘊含文化內涵的藝術品與AI時代抗衡。因為他堅信藝術家本身文化素養根底及造詣，是AI無法揣摩及模仿的品質，這些才是具備藝術價值的藝術品。而AI取代不了的，也是人心所向，他會繼續扮演中間人的角色，連結具備相當眼光的觀眾及藝術家，且舉辦展覽來滿足這些藝術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