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忘與記得之間 我們交換月記】 十個青年創作人與十個認知障礙特質長者 青年：我忘記了生活 長者：我記得創作

即時通訊、即讀即回的今天，神秘筆友、交換月記，似乎是上世紀的遙遠往事，卻連繫了兩個年代與特質不同的羣體，共學共生。

十個青年創作人，跟十個有認知障礙特質的長者，成為彼此的神秘筆者，一對一交換月記半年。那不是誰幫誰、誰教誰的單向服務，而是對等交流、互相學習的計劃，青年在過程中尋回遺忘已久的純粹，長者在寫與畫之中發揮創意、提升自信。

長者在表達上愈來愈大膽，沒有枷鎖跟束縛，想怎樣畫就怎樣畫，「一般人反而有很多規範。」社工說。

我們以為，長者是遺忘的那個。但有沒有可能，青年才是「忘記」了甚麼的人？

青年 我忘記了生活

其中兩位青年創作人是從事平面設計工作的三三和陳奕愉，從二○二四年九月起，跟素未謀面、有認知障礙特質的長者各持一本月記，一個月交換一次，成為對方半年的神秘筆友。長者是甚麼年紀、背景如何、狀況怎樣，全不知情。三三打趣地說：「就像未拍拖就結婚，還要『Long D』！」

月記除了分享個人與生活，也回應對方的文字與圖畫，三三和陳奕愉沒想過，跟那些老友記交換月記，難度有那麼高，三三說：「山地（項目總策劃人）有提醒我們，字不要那麼多、不要用鉛筆、盡量用圖片，但我一開始還是長篇大論！」她苦笑說，一個甚麼質地的人，就會展示甚麼出來，她在月記裏，寫了自己的貓，還有教書法等事情，「動物和書法，應該較能跟對方扣連吧？」但原來不得要領，山地事後告訴她，那麼多字，長者未必完全讀得到，「我們必須嘗試代入他們這一刻的心境。」

在山地與社工引導下，長者慢慢讀到一些內容，並在喜歡的內容旁邊，貼上畫了「心心」或其他圖案的 Memo紙，讓青年創作人了解自己的喜好。

月記以圖案為主，常運用不同物料和色彩。

學習代入 長者心境

雖然第一次受到很大衝擊，但三三笑說還是「死性不改」，在下一篇月記，設計了一個小機關：拆開絲帶，打開小窗，就會看到後頁的繪畫，甚至加上一條貓鬚，她想邀請長者做一些動作，「這就是我，複雜而細膩，其他人一開始未必懂得『使用』。」但她仍有作出調整，把字寫大了，也多了留白位，「如果以一個創作人的身份，進入他們的世界，未必行得通，應該單純地以一個人的角度，跟他們對話。」

陳奕愉則畫了一個握手的畫面，「就像真實見面時會做的事情。不只寫上『你好』。」去了沖繩旅行的他，又製作了一個海底世界，更設計一條會動的「魔鬼魚」，讓長者互動。他也善用Bling Bling貼紙、彩麗皮（EVA海綿紙），盼以不同質料刺激對方。他又畫了平安夜吃火鍋的情景，想不到長者隨後也畫出吃火鍋的畫面，「終於咬到『牙』（呀）！」

陳奕愉設計一條會動的「魔鬼魚」，又畫了吃火鍋的情景。

青年感覺被拯救

三三坦言當山地邀她參加「交換月記」時，「有種被拯救的感覺。」因為當時她遇上「中年危機」，在創作上面臨一個關口，不知如何前進。因此，在參與過程中，她要面對的，不僅是那位長者，「還回到生活基本，再次進入探索的過程。」

陳奕愉也有同感，談到「生 活」，「活」的成分較少，更多只是「生存」，「當山地打電話來，問我最近怎麼樣？有沒有繼續創作？就像點醒了我，我好像真的放下了這件事一段日子。」二人沒有多想，便答允參與，希望重拾從前創作時的快樂。

三三製作了花朵與貓的畫面

畫如其人 看見人的背景

畫如其人，一個人畫出來的東西，多少能反映其內心喜好；下筆輕重以至細緻度，跟手部的靈活度和肌肉狀況有關。陳奕愉的觀察所得，他的筆友習慣鋪滿整個空間，筆觸「實淨」、隨性，「覺得對方很豐富，很想表達自己。」為了呼應這種風格，「我也畫得澎湃一點。」

至於三三的筆友，筆觸輕而短，以線條為主，喜歡用貼紙，但很克制，布局整齊而平衡，繪畫元素似乎跟大自然有聯繫，愛畫太陽、小鳥，外形獨特的蝴蝶反覆出現，「她的生活，會不會跟大自然有關？」三三後來也分享了花、樹、山，把語言簡化，「不說別的了，就專注上一篇月記出現過的關聯。」她有次去了鴨洲，看到很多地質、大自然的景致，便把遊記，結合對方可能有感覺的元素，「試試這樣創作月記！」她繼續精心製作，讓筆友摸摸揭揭、找些東西，「只要他們樂在其中，別為他們以至工作人員添煩惱便好。」「Long D」得來，「開始有感情了！」

山地也告訴他們，通過月記， 讓長者看看年輕人的世界。「未必一定要找到共鳴，而是讓他們看看這一代人生活怎樣。」陳奕愉說：「他們不一定可以到處去，但通過我們的介紹，認識到日本沖繩，有條鯨鯊和魔鬼魚。」三三接着說，相對而言，「我們也像穿越到長者的年代。」譬如其中一位長者，看到星星，便想到國旗，還寫上「太陽升起，紅旗飄揚，百花齊放的一天」的句子，陳奕愉覺得，這是對方從前的生活、社會或教育氛圍。

化繁為簡 一次只講一件事

青年創作人好像更主動向長者打開話閘子，發掘話題，但其實交換月記的過程，也像一面鏡子。三三說：「我們的感受可能比較複雜、細膩，但未必懂得怎樣表達，一開始在月記的表達，可能比較澎湃，把自己投放進去，盡量大包圍，甚麼都拋出來。」其實反映自己沒有信心和不安全感，對方未必招架得了，「然後才學會慢慢來，一次只講一件事。日常、簡單、純粹。化繁為簡。」放諸生活，以至創作，亦然，「這是深刻的提醒和發現，也只是開始，還要不停練習。」她坦言，通過跟長者的互動，漸漸把肩膀上的重擔放下來，「以最真實的狀態，面對長者，面對創作。」

陳奕愉的最大得著，則是「拆牆鬆綁」，「我平時做得太多商業工作，有很多規劃，但交換月記，因應對方畫得隨心，我的畫面也很隨心，她享受，我享受，就OK了，不需要那麼多界線。」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是誰，他未必做到這種從容，「這正正是我忘記了的感覺。」

對等交流 最緊要快樂

二○二五年夏至前的「雙方見面日」，他們期待已久，終於跟一直以月記交流的長者見面。陳奕愉的筆友，是一位開朗的人，「很熱情，也很健談，笑容滿面，跟她的月記畫面很配合。」長者未必認知這班青年創作人就是筆友，就像認識一個新朋友，「有人探望，一起玩玩，便開心起來。」

他們不止見面，還要共同創作，這當然不容易，因為整個計劃強調對等交流，「不是我們教長者，他們要有自己的選擇和決定。」陳奕愉想出一個小玩意，帶來之前旅行時收集的明信片，跟筆友一起把有趣的畫面剪下來，製作成「三麗公園」（從陳奕愉筆名「三○六」和長者名字各取一字），「想送一個『旅行』給她。」

他還很有心思地做出一條路線圖，串連兩本月記，「既可以獨立地看，但兩本合起來才完整。」

三三笑說，她的筆友跟自己的想像，多少有些差異，「但她穿了一件有花朵圖案的衣服。」她眼中的這位長者，很有活力，「但會經常講『對不起』，覺得自己很沒用。」三三帶了一支花，跟對方一起「寫生」，每當長者覺得猶豫、不安的時候，她便稍作停頓，轉移焦點，作出引導，「她愈來愈有信心，甚至主動提出要把某些顏色填滿。」完成後，她問三三，可不可以把花拿走，給女兒看看，「當然可以啦，我本來就是要送給她。」

這班青年創作人，背景性格喜好擅長不一，但至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很享受那種純粹以繪畫、 貼紙交流。這些東西， More than words。」三三說，人類社會，有很多邏輯、思考、解釋、建構，但交換月記，「是畫面對畫面，是『Bling Bling』對『Bling Bling』，是開心對開心。」長者知不知道他們就是筆友？根本不重要，「他們由心而發地笑就夠了。」而這個快樂的當下，「我們幫他們記住了。」

陳奕愉的筆友，習慣鋪滿整個空間，筆觸「實淨」、隨性。

三三的筆友，筆觸輕而短，以線條為主，喜歡用貼紙，布局整齊而平衡。

長者 我懂得創作

「畫畫？創作？老人家行不行？」「智活」（基督教家庭服務中心轄下的智活記憶及認知訓練中心）社工陳姑娘，最初聽到「交換月記」計劃時，的確有點猶豫，藝術是否太高不可攀？但她也想為長者帶來新事物新活動，「最緊要讓長者開心和得到滿足。」

在計劃之初，山地（Sandy）搜集資料時，正好留意到「智活」營運的網上商店「智好生活士多」，欣賞他們讓長者在日常生活中，得到學習和應用機會，遂邀請他們作為合作伙伴，促成由南豐集團「世界之約」主辦的「共學小隊」第二屆 「交換月記」社羣交流計劃，連繫青年與長者，促成一次跨領域的嘗試。山地也是個跨領域的人，從社工出身，多年來涉足藝術、社區、教育等不同範疇，這次在執行上，她有了很大彈性，能夠理解、適應彼此需要，放下定規範。

交換月記中，「智活」選來十位長者，多為輕微至中度認知障礙症患者，他們之前曾參與手工、填色等活動，對創作有些體驗；山地則邀請十位認識的青年創作人參與活動，還為他們跟長者作出一對一配對，雙方各持一本月記簿，每月交換一次，山地想給這班創作人，多一個契機和動力，去接近創作與自己的關係。她又以有「認知障礙特質」，而不是「認知障礙症」，去稱呼這班長者，除了避免標籤，也因為長者和青年的關係對等，在活動中，通過不同「特質」連繫一起。

青年創作人三三與陳奕愉、南豐世界之約—「共學小隊」交換月記總策劃山地、「智活」陳姑娘。

患認知障礙 亦有學習能力

長者在「智活」日間中心進行活動，由山地帶領，中心姑娘協助。陳姑娘苦笑說，「開組」之初，的確挑戰重重，好像跟神秘筆友交換月記的概念，以至翻開月記閱讀青年的文字和繪畫，他們可能難以理解，還要作出回應，於是動員了不少同事引導、「旁讀」，「長者問得最多的是，『這樣畫對不對？』、『是不是這樣做？』」

但老友記不斷進步，逐漸習慣流程，「揭開月記，我覺得他們是有感覺，知道要做甚麼。」從一開始極需從旁協助，到後來甚至會主動選顏色繪畫，「他們表達多了，信心大了，令我印象深刻。」

陳姑娘不諱言，所有認知障礙症患者，都有學習能力，視乎花多少時間。她也會把長者的繪畫，跟中心同事分享，表揚一番，「老友記其實做到很多東西。」有位長者，以不斷重複的正方形，拼成一棵樹，叫她驚喜，「樹不一定就是日常中那個樣子，還可以有很多形態。」她覺得，這些長者似乎在創作表達上更大膽，彷彿沒了枷鎖跟束縛，想怎樣畫就怎樣畫，「成年人反而有很多規範。」

她笑說，之前可能想多了，反而給這班老友記不少掣肘和框限，「我也是個需要舒適圈的人，不太敢探索新事物。這個活動提醒了我，很多事情不一定有既定方程式，不妨大膽一點，跟其他人一起摸索，互相刺激和啟發，或有更多新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