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火當道,分子料理退潮!中環180° Modern Fire Grill 總廚Cédric Tsia捨棄精密儀器,挑戰最高難度「感官讀火」
當天下餐飲歷經了分子料理的極致,習慣了以花俏技巧為食材塗脂抹粉,甚至改頭換面地「偽裝」,味蕾終究深感倦怠,因而想起遠古的燧人氏,開始追尋那最古老、最原始,也最真實的元素─火。
火焰從未離開過我們的廚房。放眼全球,文明的萌芽與飲食文化的起點,無一不是由一束火光點燃。從阿根廷的烤架、印度的天多尼爐,日本的爐端燒,到地中海的直火炙烤,同一把火,不同的詮釋方法,火始終是全球飲食最根本的語言。看似最原始的燒烤,不單是返璞歸真,更是在零掩飾的熾熱面前,以最高難度的技藝,精準召喚食材最真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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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密儀器退潮 明火重奪廚房
回顧過去二十年的餐飲發展史,全球飲食界曾有一段極度迷戀精密儀器、程式計算的歲月,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是風味與口感的同質化。當食客和廚師產生了技術疲勞,開始反思食物本味,追求烹調的透明度、口味的真實感。先是由美國加州Chez Panisse主廚Alice Waters引領的從農場到餐桌(farm-to-table)運動,推動「最好的食材,不需要過度的包裝與偽裝」的信念。
到了二○○四年,由丹麥Noma主廚René Redzepi等人簽署的《新北歐飲食宣言》 ,強調回歸自然、採集(foraging) 、發酵與傳統古法烹調。這行動徹底改變了頂級餐飲的審美─捨棄了法式繁複濃重的醬汁與華麗裝飾,改為尋求極簡、原始且帶有野性風味的料理方式。

燒烤廚房中沒有令人陌生的器材,也沒有深奧複雜的烹調方式,只有最單純的直火。
瑞典米芝蓮一星餐廳Ekstedt就是在此背景下,於二○一一年誕生。主廚Niklas Ekstedt為了反抗當時全歐洲過度濫用低溫真空慢煮的風氣,徹底摒棄瓦斯與電力,全店僅憑松木、樺木與乾草進行直火料理。二○一三年在新加坡創立的Burnt Ends,則憑藉一座重達四噸的客製化雙重柴燒磚爐,一舉摘下米芝蓮一星並風靡整個亞洲。
另外,影視媒體的推波助瀾亦功不可沒。Netflix紀錄片《Chef’s Table》於二○一五年第一季引薦了捨棄法式精緻餐飲、回歸荒野直火的阿根廷傳奇名廚Francis Mallmann,他說:「現代廚房太過無聊與精確,我們失去了對火的野性連結。」 二○二○年的《Chef’s Table:BBQ》專題,則深入記錄澳洲雪梨Firedoor主廚Lennox Hastie在完全無電無氣的廚房裏演繹柴燒的極致工藝。
西班牙籍主廚Víctor Arguinzoniz更耗費十八年光陰,才讓餐飲評審相信,一間全菜單以炭火完成的餐廳,足以撐起世界級的名號。他自一九九○年起在巴斯克開設Asador Etxebarri,憑藉自製升降烤架與不同木材的精準煙燻,二○二四年勇奪「世界五十最佳餐廳」全球第二名,一舉奠定直火柴燒在精緻餐飲界的地位。
香港飄起的炭香
歐美、澳洲,以至亞洲的新加坡,也不斷出現將火焰玩得出神入化的餐廳。至於香港,昔日談起炭火燒烤,不是核心單一以熟成牛扒為重點的高級扒房,便是貼地粗獷的港式海灘BBQ。直至二○二○年開幕的Smoke & Barrel引進美式德州道地的低溫慢燻,提升本土燒烤餐飲多元性;二○二一年開業的Fireside更是將裸火(raw fire)與精緻餐飲結合,終於在本地正式燃起風頭。去年新任文華扒房+酒吧的法籍大廚Junior Nadje,也讓餐單眼前一亮,打破燒烤與牛扒牢牢掛鈎的刻板印象。
上個月,中環雲咸街上新開的180° Modern Fire Grill,更是正式宣告香港飲食界進入回歸真味的風潮。

萬物皆可烤,沒有國界包袱。餐廳將港式煲仔飯創新演繹,以鑄鐵鍋與直火,逼出越光米與牛脂的香脆飯焦。配明火烤至脂香四溢的牛骨髓與香脆蒜片。

跳出扒房的框框,燒烤餐廳可以大量採用本地新鮮食材,建立獨一無二的個性風格。本地魷魚本身質素不俗,加上帶有煙燻香的烤椒堅果醬,正好還給本地海鮮一個公道。
現代與傳統燒烤的差異,餐廳創辦人兼主廚Cédric Tsia一語道破:「 我們並非發明新事物,而是呈現新方式。」現代直火燒烤,早已打破傳統美式扒房「把肉一扔上火烤熟」的粗獷,亦不同於傳統地中海村莊「全魚全雞烤好、灑上檸檬汁與鹽便端上桌」的簡樸。他認為: 「萬物皆可烤。」店內採用的是地中海式燒烤,以直火為核心,講究時令和在地食材,從海鮮、家禽、肉類,到蔬菜,全都能在烈火前發揮本味。
Cédric說,即使只是將一鍋水或油架在炭火上燒沸,熾熱升騰的木煙與微粒,也會被油裏或食材中的脂肪分子完美捕捉,在當中煮沸或油炸的食材,自然帶有一種電爐或煤氣爐無法複製的風味層次。 「喜歡火,是因為它能激發食材的天然風味。現在雖然有先進的人造設備,但會讓人失去烹飪的真實感。」
餐廳沒有菜系國界的沉重包袱,不拘泥於意式、法式抑或港式的標籤,亦不被特定柴炭的框框所限,配上一抹經典或創新的醬汁,還有環境、氣氛和服務加持,徹底翻轉了燒烤過往的刻板印象。踏入門口一刻,便開始了解直火燒烤的演變。

前菜炭燒黃鰭吞拿魚中腹。餐廳玩火也玩炭,精準控制火候與秒數,將澳洲黃鰭吞拿魚中腹輕掠炭火,鎖住鮮甜並染上煙燻香氣,不傷嫩滑肉質。配搭烘烤布里歐麵包與金巴利香橙醬,突出油脂層次。
沒有儀器掩護 只靠感官讀火
餐廳總廚Cédric是客家人,出生和成長於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留尼汪島(Reunion Island)。
這座位於印度洋西部、擁有活火山和湛藍大海的島嶼,承載他最難忘的回憶。「每到星期日,家人會在沙地上挖一個坑,放進不同部位的牛肉、羊肉或是整隻雞,升火後再用沙子重新覆蓋。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就在沙灘上喝酒、彈結他唱歌、聊天追逐。過幾個小時把食材挖出來,配上米飯吃特別香。」Cédric一臉回味:「那時整個沙灘上,有華人、印度人、法國人,大家都在生火燒烤,真正以美食作語言,享受星期日,是我最懷念的時光。」如果料理是語言,燒烤無疑是最能引發共鳴、最直接易懂的國際語言。
燒烤,看似人人在沙灘、在家中也能做到,曾於米芝蓮餐廳Amber和Louise工作的Cédric卻認為,燒烤是難度最高的烹調方式。僅靠木炭與烤架,要做到外脆內嫩、鎖住肉汁、熟度剛好且自帶煙燻香,達到特定質感和味道,極其考驗技術。
以菜單上的海鮮為例,每種食材的脂肪含量、魚皮厚薄與膠原蛋白皆不同,火候與靜置(resting)時間也有差異。以皮薄油脂豐盈的馬友魚為例,餐廳直接以備長炭炙烤,若放在傳統烤架上便極易過熟;而肉質緊實、油脂豐厚且厚實的鯖魚,則需在烤架上以高溫慢烤與靜置,處理方式幾乎等同於肉類。至於魷魚與貝類,又各有不同的火候節奏。
木炭顏色=溫度計
在直火面前沒有掩飾,廚師能依賴的只有火。 「如果有人說在家就能做出這裏或高級燒烤餐廳的水準,我真的不相信。 」Cédric指出,直火料理的核心在於精準的區域控溫與視覺判斷。就像搭建火堆時,必須劃分為三個區域:極高溫區用於瞬間鎖住肉汁;中溫區用於慢火細烤、避免燒焦;低溫區則作為靜置區,讓剛下火的肉類與魚肉重新吸收汁液。在三區之間靈活轉移食材, 「溫度的密碼就藏在木炭的顏色裏,炭火愈呈紅、橙、黃色,熱度愈高;灰白則代表溫和低溫,肉眼就能觀察。」
在燒烤的領域當中,Cédric認為食材、木炭與醬汁同樣重要。直火無法掩蓋品質瑕疵,食材必需「天生麗質」。然而,再頂級的食材,若遇上錯誤的木炭、火候與煙燻,同樣會被毀於一旦。 餐廳採用無煙、提供極致高溫與穩定熱力的備長炭,還有帶着甜美柔和香氣的本地櫻桃木。最後靈魂點睛落在醬汁上,「法式料理的核心便是醬汁。」出身法式精緻餐飲的Cédric,在醬汁的研發上同樣傾注心思,例如將燒得通紅的熱炭直接浸入油與鮮奶油中,提煉出帶有深邃煙燻風味的特調蛋黃醬。

餐廳的雞尾酒也加入了燒烤元素,例如Burnt Harvest(右)的烤粟米、Red Ember(左)的烤椒,增加一抹煙燻幽香層次,搭配燒烤帶來更立體而綿長的韻味。
烤蘿蔔的樂趣
將直火藝術推向精緻細膩的新高度, 「對廚師而言,以火為核心去設計餐單,充滿挑戰也極具樂趣。」Cédric覺得哪怕只是一根最平凡的紅蘿蔔,掌握直火去炙烤,也遠比放在鍋裏水煮或用平底鍋煎來得有趣得多。傳統香煎或油炸等烹調方式,頂多只能讓食材外層變得酥脆,卻無法賦予食材額外的香氣層次;惟有原始的火焰,搭配不同木炭、柴火與微粒煙燻的堆疊,才能在烹調過程中激發出另一重全新的風味深度。
在Cédric眼中,直火料理最殘酷也最迷人處,就在於它的「非黑即白」─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一旦稍有差池便無法補救。在沒有現代科技設備與精準控溫箱的掩護下,廚師無法隱藏任何瑕疵,必須傾盡全身感官去閱讀炭火的顏色、聆聽油脂滴落的聲響、感受熱力的穿透。這種追求至真的烹調方式,相信即將成為新趨勢, 「因為它毫無保留地展示了廚師最真實的功力。」對廚師、對食客,都是最大的追求。

出身於留尼汪島,帶着沙灘坑燒的飲食記憶,經歷米芝蓮法式精緻餐飲的洗禮,Cédric Tsia選擇回歸最原始的火焰。當直火餐飲趨勢在全球蔓延,能精準駕馭熾熱火焰的大廚,可引領香港飲食界回歸真味的浪潮。
180° Modern Fire Grill
中環雲咸街43-55號余悅禮行大廈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