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老字號茶樓，這幾年大多捱不住，結業或者易手。中環蓮香樓是最顯要的例子─二○一九年因大廈被強制拍賣，一度休業，由老夥計頂手，易名「蓮香茶室」；翌年顏氏家族第四代顏漢彬重新接管，掛回原名；可是捱過兩年疫情後，二○二二年終歸結業。二○二四年由新一批股東買下原址重開；近日大廈清拆在即，再度搬遷，現時落腳上環新舖。
在新舖，好像拋下了固有包袱，讓舊茶樓彷彿有了新希望。現時空間用法跟過往截然不同，世界盃期間破格試行二十四小時營業，晚市過後同一層樓變身球迷據點，大熒幕直播賽事，老茶客與後生仔一起看直播。茶樓最近亦辦了一場「夜光陀螺戰場」限定活動。也許地方大了，用途隨時段、隨活動流動，沒有規定某個角落只可做某些事。
陸羽茶室卻有不一樣的模樣。同樣是老字號，同樣面對老客流失、租金與人手壓力，陸羽沒有結業，也沒有把整個空間打開重新分配。背後約二十位老闆─部分已年過八旬─只是坐下來，決定要不要加開酒吧，但這個決定足足商討接近兩年，而最後的變動，僅限樓上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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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 歲月定格
中環士丹利街的斜坡上，白晝與黑夜的交界總是來得格外分明。午後四點半，陸羽茶室地下大堂的茶客陸續散去，酸枝木椅被輕輕推回原位，字畫屏風之下歸於平靜。對於一間走過九十三載春秋的老字號而言，這樣的作息本是數十年如一日的節奏。
微醮深宵 一盅兩件
自今夏夜幕低垂開始，一樓雅座換上截然不同的神態─昏黃燈光映着山水字畫，音樂裏夾雜冰塊撞擊搖酒器的清脆聲響。
這座見證香港飲茶歲月流轉的百年殿堂，在一樓開闢名為「陸羽茶酒」的隱藏式酒吧（Speakeasy）─熟客才懂得從正門左側樓梯上二樓雅座，不設預約，僅接受即場入座。桌上那張印着紅色格線的點心紙似曾相識，客人落單後，店員手起章落蓋印仔，但今次記錄的不再是早市的一盅兩件，而是一系列特色調酒及佐酒點心。
陸羽茶室行政主管李敬賢談起這座茶樓的歷史時如數家珍，言談間亦難掩欷歔：「香港這幾年的傳統飲食業愈來愈難做⋯⋯我們從一九三三年走到今天都九十幾年，老茶客年紀愈來愈大，有些移民了，有些不在了。」他坦言曾參考外國在餐室附近設餐前吧檯或餐後酒廊的模式。
破冰之路
業務經理吳全忠透露，這個融合傳統茶樓、現代酒吧與經典中菜的「茶酒」概念，在內部足足醞釀了一至兩年。陸羽背後約二十位老闆起初難以打破常規，甚至有八十多歲的長輩股東深信「酒吧都係壞人去的地方」，直到他親自帶老人家上來參觀，看着調酒師專注工作、客羣斯文，該股東才改觀不再反對。面對熟客的詫異，李敬賢也笑着輕鬆帶過：「我啲客咪話：『搞個酒吧？』我話：『飲茶之嘛，飲酒之嘛。』」
修舊如舊 留住靈魂
這場長達兩年的內部溝通，確立了一條底線：絕不能拆改陸羽原有的典雅精緻風格。一樓酒吧區域，裝潢仍是三、四十年代嶺南大茶樓與英殖風格的融合，字畫、地磚座位格局完好如初，酒吧團隊僅在原本備餐櫃檯旁，度身訂造一座與四周酸枝木相融的吧檯。桌布、酒單、燈光換過，氛圍即時轉換，但陸羽的靈魂仍在，茶聖肖像也默然相隨。
柔和的桌燈相伴，茶具成了水杯，高腳玻璃杯裝的則是帶茶香的調酒，裝潢佈景依然古雅，伴客人們在微醺夜色細品深宵茶酒。
這種包容性帶來前所未見的客堂風景。原本在地下飲茶的熟客律師及老街坊，得知樓上有特色茶酒後，也帶着家人朋友上樓一探究竟─長輩喝燉湯、年輕人喝調酒，同坐一桌，各取所需。吳全忠說，這正是他幾番強調「不能故步自封」所換來的生命力。
在吧檯前，有正在細味威士忌與六安茶香的中環商務客；打扮新潮、拿着點心紙拍照蓋印的年輕情侶；戴着老花眼鏡查看點心紙、再抬頭望牆上墨畫的老茶客─新舊交融，正是這座九十三年老茶樓在時代夾縫中摸索出的存續之道。
古有文人雅士品茶讀書，也把酒言歡，茶酒兩生花。讓人感到好奇：若然茶聖陸羽穿越到今日酒室，他會喜歡那帶六安茶香的「南風送」，還是那富龍井香的「龍吟露」？
在傳統飲茶文化裏，茶與點心本是雙生子。正如香港中文大學於一九六八年出版的《A Touristic Guide To Hong Kong》 提到：「The term means to drink tea, and is used by the Cantonese to refer to two light meals during the day…tea is drunk to the accompaniment of dim sum, or small food.」來到深夜的陸羽茶酒，這份「以茶為引、點心為伴」的哲學搖身一變，成為佐酒良配。
深宵夜茶變奏
每逢周五、周六酒吧時段，廚房特意預留部分招牌懷舊點心，待酒客落單後即蒸即炸，分量精巧，不同於早市講求飽腹的大籠大包。一口骰子大小的雲腿威化蝦，配一杯微氣泡的「花窗月」或果酸的「青玉訣」；賣相如叉燒酥的杏甜奶皇酥，甜而不膩，佐 以 帶 果 乾 香 及 花 雕 酒韻的「幸花頌」。最令夜行客驚喜的，是那碗熱騰騰的杏汁白肺湯。當日駐場調酒師形容：「飲完少少酒想飲啖湯嗰個感覺，所以呢個湯非常受歡迎。」濃白鮮甜的湯頭，養生的人受用，對微醺的腸胃也剛剛好。
負責研發整套酒單的年輕調酒團隊，將陸羽的歷史底蘊拆解為兩條風味軸線：陸羽名茶的提煉，與本地百年中式酒廠「永利威」的當代演繹。在這裏，茶與中式酒才是真正的主角。
團隊依白牡丹、香片、六安、鐵觀音、龍井五款茶葉的發酵性格，反覆試驗萃取茶香：輕發酵的白牡丹與香片製成花香氣泡茶；半發酵的鐵觀音以羅望子、青蘋果甜酒襯出深沉茶韻；醇厚的六安低溫慢浸入威士忌，帶出木質回甘；研發難度最高的龍井馬天尼「龍吟露」，調酒師形容挑戰在於「令龍井香氣由頭貫徹到尾，尾段帶淡淡回甘」。
永利威中式老酒風味濃烈厚重，每批次差異較大，調酒師形容：「風味不夠強勁是做不出來的，一淡就會被完全壓過去。」團隊以五加皮替代苦精，調出中式Negroni「五味迴」；以洛神花玫瑰茶、荔枝柔化玫瑰露，做成蛋白泡沫雞尾酒；再以陳年花雕的醬香微酸，拉長白蘭地與杏桃酒的木桶醇香，交織成「幸花頌」。
陸羽名物杏汁白肺湯，化身為撫慰深夜腸胃的解酒良伴。奶白濃郁的湯頭與精緻小巧的點心相伴，展現深夜茶室溫潤細膩的待客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