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豉油或蠔油的叉燒?印度菜餐廳Leela 主廚Manav Tuli的「香港風味」,用六年半時間琢磨出印度烤叉燒、蒸鯧魚及鹹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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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豉油或蠔油的叉燒?印度菜餐廳Leela 主廚Manav Tuli的「香港風味」,用六年半時間琢磨出印度烤叉燒、蒸鯧魚及鹹水角

「新派」、「現代」、「融合」,近年都成了餐廳常見的標籤;可是食材換了產地,鑊裏的做法卻一成不變。

印度菜主廚Manav Tuli花了六年半時間,把叉燒改到第五版,蒸魚吃過三十條,才敢把這些本地美食用印度技法重新詮釋。時間磨練出判斷力,但也讓他反覆叩問:一道菜到底要保留多少原貌,才算合格?

如何翻譯城市的味道?

一碟叉燒就在眼前。豐腴、鹹甜平衡,邊沿帶着恰到好處的焦香氣息。

在一間印度菜餐廳。

「 我跟你說,我一點中式材料都沒有用!」印度旁遮普裔主廚Manav Tuli從廚房走出來笑咪咪說, 「沒有豉油,沒有蠔油,沒有玫瑰露,連麥芽糖都沒有。」如果他沒說出來,大概就以為全部都用了。

這道「印度烤叉燒」 ,是Manav 在其主理的印度菜餐廳Leela新推「香港風味(Flavours of Hong Kong)」系列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一道菜。二○一九年隻身來港,六年半過去,這是他第一次把「粵菜」端至媒體前──叉燒、點心、鮑魚、蒸鯧魚等,通統轉化成印度菜了。

關於層次的演繹

Manav猶如一位烹飪外交大使,把中、印兩大菜系撮合在一起。確實,兩地的飲食交流,最早可追溯至公元一世紀:佛教東傳,僧人沿途帶來的除了經文,還有素食;八世紀以後,海陸商貿接力,香料、技法、口味隨商旅流轉。但Manav對這套歷史敘事不以為然, 「我認為,能夠讓兩種菜系站在一起的,關鍵在於層次感layering) 。」

他隨即以糖醋排骨舉例:從來不止是酸與甜;脆、微辣、回甘,一口就能給出澎湃完整的力道,甚難拆解, 「印度菜也是這樣。」他續說,「 全世界大概只有中、印兩種菜系,把這麼多層次同時推到高音區;其他菜系如法國菜,頂多是輕聲細語的音樂。中、印兩家,才是能讓人聞歌起舞的菜系。」

回到開場的那碟叉燒。形神俱似的秘密在於疊加的順序:克什米爾辣椒(Kashmiri chili)打底,給的是色;蜜糖緊隨其後,負責甜;薑蒜蓉鋪一層底香;最後加一勺羅望子醬,收一個酸尾。一層一層疊上去,像砌一座塔。 「這邏輯跟傳統泥窯料理的醃料如出一轍,差別只在比例。」說罷,他用長叉子串起醃好的豬肉,送進那座燒得極熱的泥窯裏。

叉燒的美味秘密在於疊加,但蒸鯧魚的則要交給時間。

鄉愁 退居配角

印度其實也有蒸魚的傳統。 在東部孟加拉(Bengal),當地便有一道家常菜叫芥末醬蒸魚(bhapa maach),用芥末籽、乳酪、青檸等賦予鮮魚酸香。可是Manav搖頭表示,雖然當前版本屬於他的創作,但靈感確實源自中菜。他曾到寧波吃魚,光是蒸魚就吃了三十條,「當地人慣常用雪裡蕻(皺葉芥菜醃製)一起蒸魚,但我怎樣也做不出那個味道,乾脆換成自己最熟悉的發酵物。」

有趣的是,在印度旁遮普,發酵物kanji自成一格、並不依附任何菜式,是民間流傳已久的養生飲品。「 整條村子的女人都會在家做把紅菜頭、蘿蔔、芥茉籽等浸泡,祖母更會每天給我一小杯,說是對腸道消化有益。」但用在眼前的蒸魚時,它退下來當配角,替鯧魚增添一縷酸香。相較於醋的尖銳感,「這股經過發酵的酸香是很天然的。」Manav形容說。原本獨當一面的發酵物,如今成了鯧魚的點綴,猶如粵式蒸魚旁邊的梅菜、豆豉,呼應粵菜追求本味的哲學。

點心在粵菜中佔有舉足輕重的一席;一隻蝦餃,足以讓一個廚師琢磨一輩子。Manav也做了一道鹹水角。糯米皮在他手裏搓揉,薄而不破,邊緣一摺一壓,九道摺痕收口利落,手法一點也不生澀。

記憶 不謀而合

「 你不覺得這就像中式版的咖喱肉餡麵包(keema pav) ?」那是孟買街頭常見的小吃,帕西人(Parsi,世居孟買的波斯祆教徒後裔)尤其鍾愛羊肉碎口味,配牛奶麵包蘸着吃。牛奶麵包微甜,鹹水角糯米皮外脆內糯,也帶着麻糬般的甜糯,像極一對雙生兒。 「我也覺得是天作之合。」Manav也把鹹水角的豬肉餡換成咖喱羊肉碎,家鄉小吃也就不違和地披上粵式點心的外衣。

香料羊肉鹹水角,捕捉了本地茶樓的特色,將點心的糯米外皮與印度香料羊肉餡結合。

鮑魚香料飯,選用優質本地鮑魚,以肉桂、綠荳蔻和香料層層鋪疊。

叉燒、蒸鯧魚、鹹水角。三道菜,三種詮釋。背後有個耐人尋味的觀察:為甚麼偏偏是香港,能讓這些演繹成真?

香港對外來餐飲的接納,從來都不是無條件。本地食客的味覺有一套無形的篩選。奶茶就是好例子。英式下午茶通過本地人味覺審判後,誕生成一款全新的飲品。Manav的菜式亦走同一條路:他沒有想過令香港人全盤接受印度口味,倒是用香港人熟悉的味覺,以印度語言重新講述一次。

若然要做到這一點,一位主廚也許需先花上六年半時間,爬梳這座城市究竟用甚麼視角看待飲食。

香料是加減乘除

Manav有個專門安放香料的木盒子,每次都會端給客人看。盒子分成十多格,每格盛着一種香料,各有下鍋的次序與分量,才能疊出一層又一層的香氣。這個盒子,大概是他廚藝哲學的縮影:層次感,從來是一道數學題。

餐廳的香料盒子,大概是主廚廚藝哲學的縮影。

用菜式銘記情誼

外人也許不知道,本地廚師圈子有個特質:他們對同行出奇地慷慨。

二○一九年九月,Manav隻身抵港。當時正值社會運動,緊接而來的是新冠疫情,計劃全被打亂。「我以為自己做了這輩子最壞的決定。」他在餐飲圈子裏認識的人不多,加上外間又盛傳中菜師傅守舊,秘方從不外傳。但走進他們的廚房之後,他發現這個說法並不對。 「他們很願意分享,更會帶我一起下廚、吃飯,甚至外遊。」寧波菜主廚劉震曾帶他回老家,而那趟旅程成了他做蒸鯧魚的起點。每一頓飯聚、每一次聯乘合作,都讓他融入多一些。

其中一次合作,讓他一直記到今天。對方是本地資深粵菜主廚黃隆滔(滔哥), 「他不說英文,我聽不懂廣東話。」滔哥叫他切牛肉,他切了,滔哥搖頭;再切,他心想,「看起來明明一模一樣!」直到滔哥把兩片牛肉一起裹粉下油鑊,滔哥那片成形,他的卻散開了。從那刻起,他開口叫對方做 「師傅」 ;為了切好一片牛肉,他留在廚房花了足足半小時練習。

真正的敬意

但這份不服輸的硬頸,從來都是環境磨礪出來。Manav來自印度中部小城貝萊(Belai) ,以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型鋼鐵廠聞名。少年時代,他讀書一塌糊塗,是街坊眼中的「災難」 ,父親乾脆讓他去工地做建築。兩個月後,他羞愧得只想逃跑;後來僥倖通過一個考試,學校問他想去哪個邦,他指着地圖上最南端的喀拉拉邦(Kerala), 「只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也就這樣,他讀上了酒店管理,從此與烹飪結緣。入行初期他是低級廚工,對烹飪毫無感覺,「 只是在混日子。」直至發現有位師傅會定期帶上一本厚厚的記事簿寫菜單,讓他好奇想去看,但一靠近就被喝止, 「就是因為他們說不行,我偏偏更想看。 」他就這樣被激發,一步步躋身前廚之列。 「在那位師傅之前,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食物是有很多講究的。」那本記事簿,他今天仍留在身邊。

「 來香港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出這些菜式。」他回想說,這裏的廚師教他做點心、一起吃飯,在融入這座城市同時,也養出了自己的味覺判斷。 「喜歡很容易,但尊重卻是另一回事。」他曾經以為,印度菜是世界上最複雜的菜系,如今卻對粵菜多了一份由衷的敬意。

Leela

銅鑼灣新寧道1號利園三期3樓301-310號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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