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叉燒,半世紀三隻豬。大花白、快大豬、伊比利亞黑毛豬,每換一隻,香港人對「好叉燒」的定義就被悄悄改寫一次。叉燒之於香港,從來不止是一道燒味。它照見了豬種更替、產業興衰,也藏着一門酒樓的經營智慧。「食神韜韜」梁文韜在元朗大榮華酒樓賣了七十年叉燒,萬豪金殿行政總廚鄧家濠(Jayson)在高級酒店廚房見證了叉燒的精緻化。兩個人,兩個廚房,說的卻是同一塊肉的故事。

梁文韜(左)笑言,自己大半生從不收徒弟,卻將自己最珍貴的食譜手稿和書籍,贈予包括Jayson(右)在內的幾位摯友。Jayson對此深有感觸,認為當代大廚的使命已不再是守着秘密割據一方:「我們這一代大廚,如果不去記錄,或者不去徹底學會一些傳統技藝,那麼下一代的大廚該如何走下去呢?」
當我們今天嚼着例牌半肥瘦叉燒時,可曾想過,半個世紀前的平民叉燒,其實是一塊肥到「拖地」的五花腩?最近,梁文韜和中鄧家濠攜手復刻懷舊菜式,憑着一味古法「拖地叉燒」,重新喚醒了這段記憶。
雖然現代叉燒以梅頭作主導,但在五、六十年代,俗稱「拖地叉燒」的五花腩才是王道。對當年的平民和體力勞動者而言,在揮汗一天後,這口濃郁油脂,才是最滿足的慰藉。這種風味當年以元朗一帶最為流行,而作為重新發掘拖地叉燒、並將其引入酒樓的表表者,大榮華酒樓老闆梁文韜自豪地笑言:「我們酒樓由五十年代至今,一直有賣,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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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大貼地大花白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元朗,是一片豐饒的農業和養殖基地,雞、鴨、魚、豬皆由本地自給自足。當時未有混種豬,香港本土主要飼養中國豬種大花白。這種豬體形短粗,肚子極大,走起路來腹部幾乎貼近地面,因而得名「拖地豬」。「我們用這種
豬的『挑骨腩』(即帶骨五花腩)去燒,五層肥瘦相間,燒出來層次分明。」梁文韜分享道。
大花白豬雖然肥美,但筋膜特別多。當時元朗到處都是木瓜樹,師傅們就地取材,於是使用青木瓜醃肉。青木瓜裏內含天然木瓜蛋白酶,其實就是現代廚房普遍使用的鬆肉粉主要成分,能自然軟化肉質和筋膜,讓燒出來的叉燒既有咬勁,又不黏牙。這個做法後來消失,倒不只是因為木瓜樹少了,而是「快大豬」(由丹麥長白豬、英國大白豬和美國杜洛克豬混種而成)被引入香港後,豬的筋膜結
構根本變了,導致這套醃法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在快大豬普及之前,大花白豬確實養活了整整一代香港人。不僅是元朗,中環的茶樓如第一樓,下午賣的叉燒飯全都用大花白豬。「那時候流行『免切叉燒』,一大塊叉燒,將飯完全覆蓋。」梁文韜說,免切叉燒即便大塊,食客總有方法整塊夾起,豪邁地用口咬開。
這個久違的味道,如今仍可尋回。拖地叉燒乍看油脂豐腴,入口卻爽口彈牙、極具嚼勁。Jayson直言,自己偏愛帶點筋膜的叉燒,肉香隨着反覆咀嚼慢慢釋放。
產能至上快大豬
可是,真正改變叉燒面貌的關鍵,在於豬種。二十年前,隨着中國南方工廠北移至長三角,當地市場對豬肉需求急增,生長周期需一年的傳統豬種供不應求,快大豬由此大規模引入。這種三品種豬只需六個月便能催肥至一百二十公斤,比傳統豬種重五成,飼育時間卻省一半。面對如此懸殊的成本效益,梁文韜坦言:「不養才奇怪!」只是,代價由食客承擔,「現在如果拿來做免切叉燒,不用大量鬆肉粉,根本咬不開。」叉燒師傅的判斷力,從「識揀肉」悄然轉移到「識落料」。手藝的重心變了,但大多數
人渾然不覺。
放眼當下,不論香港本地還是內地,主流市場早被三品種豬全面攻佔。想在香港尋回當年本地廉價新鮮豬肉,已是天方夜譚。
洋為中用
好肉難求,部分高級中菜主廚將目光投向海外—西班牙伊比利亞黑毛豬正式進場。Jayson回憶道,最早在二○○八年澳門皇冠酒店開業時,中菜主廚譚國鋒便率先嘗試以黑毛豬入中菜;到了二○一一年香港麗思卡爾頓酒店天龍軒開業,主廚劉秉雷受廣東點心「洋為中用」的精神啟發,用黑毛豬做厚切叉燒。

Jayson的厚切叉燒選用伊比利亞黑毛豬梅頭肉,入口非常軟腍。
黑毛豬梅頭肉的質地,與快大豬截然不同。「我們拆袋後用生粉揉洗,放進流水裏『啤水』沖走血水,僅僅五分鐘那塊肉就會像氣球一樣脹鼓鼓的。醃製後一燒,肉質鬆軟到連沒有牙齒的老人家都咬得動。」Jayson解釋道。這種入口即化的口感特別受女士歡迎;男士則通常偏愛帶有傳統嚼勁的紮實風味。
雖然坊間常以「橡果味」作為黑毛豬的賣點,但Jayson卻試着打破迷思:「如果做成風乾火腿,確實能品嘗到那股淡淡的橡果香;但要是大火燒熟了,其實吃不太出來。」他認為,所謂「橡果味」,是一種會在大火中消失的特質,卻又可巧妙地被保留在餐牌的語言裏。
點心變主角
叉燒的故事,在廚房還有另一面。在香港的酒樓、點心店及中菜廳,雪山叉燒包、蜜汁叉燒酥,乃至炒飯裏點綴的叉燒粒,向來被大眾視為精緻菜式。「但嚴格來說,這不能叫精緻化,這些一向在我們廚房裏都叫『下欄』。」Jayson笑言。
酒樓的食材實用率,大大影響菜式設計。Jayson曾嘗試全面採用本地豬做叉燒,卻發現其成本竟比進口伊比利亞豬更貴。關鍵在於極低的實用率:本地豬梅頭進貨價高之餘,每十公斤生肉經剔骨和修整後,最終僅剩三公斤能上桌。加上本地供應商難以天天穩定供貨,最終只能作罷。
梁文韜也遇上同樣困境。「本地豬一隻只有八條半肋骨,半隻豬做八份,一個豬肉檔一天最多也就宰兩隻豬。所以每逢開賣,豬肉佬那天就沒排骨、沒腩肉賣了。我一天賣下午十六份、晚上十六份,就只有這麼多。」一斤生肉剔骨修肉後只剩十一兩,燒製出爐後更縮水至僅剩八両。

這款雪山叉燒包內餡依舊是經典的蜜香叉燒,但特意改用黑色竹炭包身,與外層的白色脆皮形成強烈視覺對比;這些創意點心最終比起不計成本的招牌叉燒,更能撐起酒樓利潤。
結果,叉燒這道主菜,根本賺不到錢。廚房裏真正的經濟支柱,反而是那些被切下來的邊角。這些下欄經過揉碎、調味,搖身一變成了熱賣的叉燒包和叉燒酥,才是支撐整間酒樓利潤的關鍵。
不浪費一滴脂香
這套邏輯,延伸到一碗豬油撈飯。過去製作拖地叉燒的大花白豬油脂豐厚,秘密全在於當年普遍使用的柴火地爐。昔日的元朗民間信仰濃厚,由年初一至年三十晚神誕不斷。每逢清明拜山或端午划龍舟,幾乎每間酒樓都會燒豬,當中燒出珍貴的「燒豬油」,絕對不會浪費掉。梁文韜回憶:「地爐燒的豬油,拿來撈飯,沒得頂啊!現在的豬油大多只用油鍋,放點乾葱頭、葱尾去炸香而已。」
如今,一來因環保法例收緊,全港傳統地爐僅剩屯門藍地的「宜記」碩果僅存;二來現代豬隻配種後精瘦許多,擠不出昔日的油脂。地爐沒了,豬油薄了,唯一慶幸的是:梁文韜的廚房裏,還在賣豬油撈飯。
大榮華酒樓
元朗元朗安寧路2-6號冠煌樓2樓
萬豪金殿
金鐘金鐘道88號太古廣場香港JW萬豪酒店3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