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喺度從一九九六睇到二○二六】光影記憶三十年 我們如何撿起「戲、戲院和人」的重要片段 「戲癡」阿成和Didi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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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喺度從一九九六睇到二○二六】光影記憶三十年 我們如何撿起「戲、戲院和人」的重要片段 「戲癡」阿成和Didi 專訪

「出口樓梯的燈光是綠色的。」

這是兩三位觀眾各自提起、卻說得幾乎一樣的細節:在百老匯電影中心(BC)看完電影,沿散場通道走出去,綠光映滿梯間,有點特別,也有點詭異。

戲院策展人阿成聽着,點頭,卻怎樣也想不起來具體畫面。「我可能已經被新的記憶覆蓋晒了。」他說。戲院在二〇一二年大裝修,翻新前的模樣他見過,如今卻記不起了。

坐在一旁的BC總監胡芷晴(Didi)接話,說自己對那道樓梯也沒有很深的印象,因為那時看完電影,散場要走的火警通道都是同樣陰森。她只記得以前BC座位很密,中間有一條斜坡,觀眾擠在一起。

一間戲院的三十年,就由這些零碎、又未必對得上的記憶組成。今年,BC決定把這些記憶找回來。

火車站式戲院   戲迷都是旅客

見到Didi和阿成時,兩人都面帶疲憊。聽說要上鏡,Didi正緊急補妝。Didi說,團隊已經連續四天通宵。阿成隨即糾正:其實有睡兩小時,不算通宵。兩人當場為「是否要完全不睡才算通頂」爭論起來。

BC的總監和策展人,性格看似大相逕庭,卻已緊密合作四年多。Didi 二〇一三年加入BC,現時主要把握戲院運作和宣傳的大方向;阿成二〇二二年入職,主力策劃戲院節目。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百老匯電影中心在油麻地開幕,定位是藝術戲院。

有別於大多數坐落在商場裏的戲院,BC擁有獨立建築外殼,隔壁是果欄、大排檔和屋邨,天然帶着藝術氣息。斜陽下,樹影斑駁,映在戲院的白色外牆上,成為不少影迷心中「戲院」的標準模樣。

戲院的設計在當年已算前衛。設計師張智強同是「影癡」,借用火車站的概念,把車站時刻表化作電影時間表,樓上左右兩邊的放映院,恍如火車站的月台。

而那條被多位觀眾記住的散場通道,綠色燈管原來是刻意之作,希望營造如夢似幻的氛圍,讓散場後的觀影餘韻得以延伸。

三十年來,這裏放映過三千多部電影。如今每年放映約五百部電影,吸引三十萬人次入場。

三千電影  只選三十

周年節目「電影中心三十 bc30 bc it’s cinema」由十月八日放映至十二月二十六日,共四十三部電影:三十部經典重映、兩部港產新片作開幕、一部特別呈獻,另有十部今年影展的新作。

Didi和阿成要做的,就是從過去放映過的三千多部電影中,挑出僅僅三十部,進行經典重映。

三十周年的主題是「bc of You」,夾帶一個小小的雙關,既是「Broadway Cinematheque of you」,也是「because of you」。

Didi解釋,這個「you」,包括觀眾、同事、老闆、整個環境,也包括參與過BC活動的導演、創作人,以及在這裏上映過的電影。「因為世界變得太快,很多東西好像很快就會逝去。」Didi和團隊想趁這個機會,撿起大家關於這間戲院的回憶,「感謝大家的存在,也感謝我們自己的存在。」

籌備過程卻沒有這麼詩意。負責整個周年活動的小組,一共只得六個人,既要構思、宣傳、安排放映,還要策劃未來幾個月放映以外的各種慶祝活動。

阿成說,最大的壓力來自期待。他們也曾想過用簡單的形式交差,轉頭卻發現一班影迷都望住自己,期望從四面八方傳來,叫人難以忽視。灼灼目光之下,團隊決定「要麽不做,要麼做大,沒得頹做。」

可是六個人,如何應付如此龐大的工作量?

Didi苦笑一聲:「OT咯。」

團隊用不同方式收集記憶:訪問舊同事、影迷、電影人;觀眾較難逐一訪問,主要靠網絡公開徵集。

散落的記憶,一片一片被尋回。

來自馬其頓的《山雨欲來》,你還記得她嗎?

在這些記憶裏,有一部電影反覆出現,而Didi和阿成在此之前都沒有看過。那是一九九四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得主、馬其頓電影《山雨欲來》(Before the Rain)。一九九六年底在BC上映,有三四位受訪者不約而同提起它。阿成翻查資料才知道,這部電影分三段,以打破線性敘事的方式說故事;有觀眾說,看完才知道故事原來可以這樣說。

阿成明白,今天再看,大概未必有同樣的感受,因為後來受它影響的作品太多,非線性敘事也早也不是石破天驚的手法。但在當年的戲院,觀眾不帶預期地看一部小國家的電影,卻不期然體會到一種全新的敘事方式。

這類小眾作品,原本只會在影展放映,一旦在戲院上映,影響力便大得多。「這是戲院和觀眾間真實的溝通。」《山雨欲來》今時今日並不熱門,阿成還是選進了片單。

《山雨欲來》劇照

唯二精選港產片  你試過真係坐喺戲院睇?

三十部經典重映之中,港產片有兩部:《香港製造》和《天水圍的日與夜》。

Didi說,BC以非主流電影為主,而當年港產片屬於主流,未必符合當時「只有在BC才能看到」的標準,所以本地製作放映得相對較少。留下來的,是那些全香港幾乎只有BC排期的作品。

阿成說,這兩部也是大家在BC最有印象的港產片。當年《香港製造》在百老匯院線上映,主要戲院就是BC,那時它還不是今天公認的經典;《天水圍的日與夜》上映時更沒有戲院發行,只能小規模放映,後來才在金像獎得到肯定。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經典,當年是這樣開始的。

選這兩部電影入片單,Didi也有過疑慮:「YouTube都有啦!」沒想到開售後不久,兩部電影已經售罄,加了兩場,很快又售罄。原來有更多人想在戲院裏重看這些作品。

光影與人相遇  我們曾經在這裏看過同一齣戲

阿成說,這三十部經典重映,不只代表戲院,更關乎影迷。當然也包括策展的人。

問兩人,三十部之中有沒有哪一部承載自己的回憶。

阿成說起早前另一場訪問,記者提到自己和現在的太太,當年還是女朋友,就是在BC看了第一次約會的電影《潛水鐘與蝴蝶》(The Diving Bell and the Butterfly)。阿成聽着,想起自己也在BC看過同一部。那天他上課覺得無聊,乾脆逃課到BC,一個人買了兩張票,連看兩部電影。這一部他記得很好看,另一部是甚麼,到今天都想不起來。

「戲院是一個很特別的時空。」他說。別人的記憶,不知會以甚麼形式,突然勾起自己的;每個人在同一個地方經歷不同的故事,又在某一刻隨機相遇。

靜了靜,Didi說:「講得好好。」

《潛水鐘與蝴蝶》劇照

傳奇導演訪港  初見面已是最後一次

Didi的回憶,則是一件她當時不懂珍惜的事。二〇一三年,她剛入行,還沒正式上班,就要接待到訪的伊朗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同事們都去了康城,人手不足,她被叫去幫忙安排行程。當時Didi沒覺得這次行程有何特別,只當是一次尋常的座談會。「很多東西,原來是你當下沒有想太多、沒有特別留意的時候,就閃過去了。」

誰知二〇一六年,阿巴斯導演因癌症於巴黎逝世。那次,也成了這位伊朗傳奇導演唯一一次踏足香港。

今天做的好事  是為了將來能夠好好回憶

三十年前,BC是香港少數放映海外藝術電影的戲院,由安樂影片創辦,一面放映商業電影以維持營運,一面希望藉此吸引觀眾,讓他們走進隔壁影廳,走進藝術電影的世界。

今天,藝術和商業電影的界線已經愈來愈難劃分。BC放映的商業片和藝術片各佔多少,阿成說也很難分得清:《復仇者聯盟》當然是商業;但日本電影等許多所謂的小眾電影,在原產地可能大受歡迎,只是語言文化不同,來到香港便成了小眾。

那又該如何定義藝術戲院?

Didi先笑說:「最緊要有客。」然後認真起來:戲院一定要有自己的規劃和視野,「否則你只是一個放映片子的人」。阿成補充:無論大家對藝術片有甚麼預期,藝術戲院都要不斷嘗試改變那個預期,「你不改變,就沒有最重要的價值」。

周年片單裏,除了三十部經典,還有十三部新作,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的延伸:其中十部來自今年影展的新作,包括今屆康城金棕櫚得主《誰偷走了我的孩子》(Fjord);兩部開幕夜放映的新片,都是港產片,分別為新導演楊兩全的《善男信女》和王德健的《第四幕》;還有一部特別呈獻《順風順水》,則是香港都會大學第一部投資拍攝的電影。

問Didi,BC未來十年、三十年的目標是甚麼,這位總監神秘一笑:「唔話你聽住。」

——未來不可劇透,作為「觀眾」,只能好好期待一部電影的續集。

梁俊棋、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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