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文字迷宮 杜哈絲做了甚麼語言實驗? 《情人》經典開首 創造沒有時空的狀態 《廣場》平凡男女連綿對話 溢出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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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走得早 她青春不老 杜哈絲辭世三十周年

走進文字迷宮 杜哈絲做了甚麼語言實驗? 《情人》經典開首 創造沒有時空的狀態 《廣場》平凡男女連綿對話 溢出弦外之音

杜哈絲的作品不但具自傳色彩,不忌諱刻劃女性的情慾和瘋狂狀態,也在二戰後法國新小說運動(Le Nouveau roman)的背景下,不斷作出獨樹一格的語言實驗,令她難以被歸類。當傳統小說所強調的重要戲劇性元素,包括鮮明的人物性格、角色的獨特性、明確敘事、功能性的對話等等,都被一一捨棄的話,還可以成為一本「小說」嗎?你還會有興趣把它從頭到尾讀一遍嗎?

適逢杜哈絲辭世三十週年,法國駐港澳總領事館首次舉辦以粵語進行的紀念講座活動,浸大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唐睿應邀請,向聽眾分享杜哈絲的語言實驗及其時代背景。

杜哈絲與法國新小說運動關係密切

唐睿指杜哈絲在一九五年出版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較貼近傳統的小說敘事風格,但是後期作品的寫法則轉趨實驗性,到最後數本小說,卻回到較為傳統的敘事。不過,這並不代表杜哈絲的實驗「失敗」,實際上她在言語方面有許多不同的探索,「我們不能夠簡單看表面,例如說題材上或寫法上怎樣怎樣,其實她有很多探索是基於很純粹、在文學創作上的思考。」

要理解杜哈絲究竟想在寫作中實驗甚麼、探索甚麼、企圖打破甚麼規範,便要先理解過往傳統的小說形式是怎樣,以及上世紀五十年代法國新小說運動的衍生背景。不過唐睿強調,儘管杜哈絲與新小說作家關係密切,她創作的時代也正好與新小說運動契合,但是他不認為杜哈絲應被歸類為「新小說」這個流派,因為杜哈絲就是杜哈絲,她是獨特的。杜哈絲本人也否認這種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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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新小說,也不得不提及新小說作家的大本營「午夜出版社」(Les Éditions de Minuit),杜哈絲部分作品也是由這間出版社出版,包括《如歌的中板》、《情人》和《死亡之病》等。唐睿分享一件趣事,他在巴黎留學時,白天到餐館打工,在不見天日的廚房裏劏魚,晚上則帶着一身魚腥味,到大學預備班上課。餐館位於左岸,每次下班,他都會經過鄰近的一間店舖,那店舖沒有掛上招牌,每次見到它,都是關着門的,但是外面的櫥窗依然亮着,裏頭陳列着數本書。

有一次星期六上班,唐睿走出餐館後巷倒垃圾的時候,剛巧發現那神秘的店舖正在開門營業。這時候不知道哪來的好奇心,他走入店舖看看究竟是甚麼葫蘆、賣甚麼藥,「一看,午夜出版社,就是新小說誕生的地方,很多作家就在這裏。」

對人信心破滅 語言無用

這一羣新小說作家究竟想挑戰甚麼傳統呢?唐睿先從西方的文學傳統說起。一直以來,西方的文藝創作不只為了抒發個人感情,或者賣文賺錢,而是有一種藝術追求、人文主義精神貫穿其中,由古希臘開始,到文藝復興,或者十八世紀啟蒙時期都有,在法國這片土地上尤為重要。

若要籠統地解釋「人民主義」是甚麼,就是它有一個核心信念——相信人是理性的,而這種理性可以透過科學、語言、文化,令我們更加幸福。不過,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歐洲發生了非常多戰爭,除了兩次世界大戰之外,還有普法戰爭等,歐洲人在這段時期經歷了種種事情,發現「人其實不是那麼偉大,人的價值不是那麼高。」作為人類文明基礎的語言,原來是沒有用的、溝通不到的,「如果語言溝通到就不用打仗了。」科技的發展,卻化成戰場上的武器,帶來無數死傷。那時的文藝創作者,很明顯對人有一種失望,甚至對人的信念有一種破滅

法國新小說潮流 開啟語言實驗

因此,可以理解為甚麼有部分藝術家冒起,以達達主義去呈現非理性,然後又有超現實主義、荒誕劇的出現,「對人失去了信心,對文明失去了信心,對文化也失去了信心,所以荒誕劇要呈現的,就是這一種——原來我們不停在講廢話,重複重複,溝通不到的對話,它要呈現的是虛無。」

小說創作方面,一批新小說作家也開啟了寫作實驗,挑戰語言的極限。在法國,巴爾扎克的小說一向被視為現代小說的最高楷模,有鮮明的人物形象設定、核心的主題;敘事方面,不一定是線性敘事,但是要有明確的敘事,對話應該要有功能等等。可是這批新小說作家卻認為,現代小說出現了大概一百多年,「已經墮落了,原來我們寫了百多年的小說,沒有寫新的東西,都是舊的,我們只是換湯不換藥。」因此這批人很瘋狂地探索:「巴爾扎克有的小說元素,我們不要這一堆東西,可不可以寫小說呢?」

《情人》最新繁中譯本

《情人》經典開首 創造沒有時空的狀態

在這個時空背景之下,杜哈絲也在做着相同的探索,但是風格別樹一幟。唐睿先帶領聽眾欣賞小說《情人》的經典開首: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裏,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

唐睿說,看到第一句「我已經老了」的時候,一般人便會立刻掌握到一個時空定點,腦袋亦聯想到她敘事的時候,年紀很大,身處在一個社交的場合。接着:

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是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唐睿說,這幾句蘊含一種對女性審美的顛覆,「女性的美不一定就是那種觀能上的愉悅,被人覺得就是那種靚,女性可以有另一種定義的美。」然後下一段很有趣:

這個形象,我是時常想到的,這個形象,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這個形象,我卻從來不曾說起。

這句開頭,把我們原本所聯想的時空取消了,告訴讀者們,原來她剛才寫的「實」,突然變得「虛」。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個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才十八歲,就已經是太遲了。⋯⋯

在十八歲和二十五歲之間,我原來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我從來不曾問過甚麼人。

唐睿指杜哈絲在上述的寫法裏,看似時間混亂,她要探索的是:「我可不可以創造一個沒有時空的狀態?」不只如此,「甚至在一個小說裏面,我們不知道誰在說話,但那個人不是全知敘事者這麼簡單,有時出現一句話,似乎是各個角色都可以說的。」而杜哈絲營造了一種效果,好像有一把超越時空的聲音在說話,以浮世的角度去講這些人發生的事

唐睿講解《情人》電影中,角色之間的暗湧。

平凡男女對話 讓弦外之音溢出

唐睿提到,他在法國巴黎讀書時,其中一門方法學,要研讀三本書,當中小說類的指定書目就是杜哈絲的作品,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本書是相對上不出名、鮮為人知的《廣場》。

然而,《廣場》這本小說正好反映了杜哈絲在小說形式上的實驗和探索。唐睿說,《情人》和《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有敘事情節,讀者較容易看得明白,所以便容易欣賞到她作品的好處,可是《廣場》這本書,只有一男一女連綿不斷的對話,如果欣賞不到法文,閱讀不到當中的言外之音,很容易感到沒趣。

女主角是一名年輕保姆,因為帶小孩子到廣場玩,在那裏遇見男主角,一名四處漂泊的旅行商販。二人原是陌路人,在一個公共地方萍水相逢,而杜哈絲盡量削去了二人的性格和獨特性,也沒有替二人起名字,將他們塑造成最扁平的人物,這種做法常見於新小說及荒誕劇,就是要消解人的獨特性

至於二人相遇的地方「廣場」,嚴格來說不是我們常見的一個大廣場,而是巴黎有些樓宇被拆卸之後,在空地形成的一小塊街心公園,旺角上海街也有類似的公園。「一個最無故事性的地方,最無故事性的人物,一個女傭有甚麼故事好說呢?為甚麼不說一個武功蓋世的人呢?一個普通的推銷員有甚麼好說呢?兩個萍水相逢的人,可不可以推到一些故事出來?」唐睿說,到小說的最後,可以見到杜哈絲的實驗是成功的。

《廣場》繁中譯本

唐睿提到,《廣場》中的對話用字並不複雜,「這不是太難的,學到中級法文便應該可以看得到。」但是現有的中譯本,不論繁體版還是簡體版,都是使用普通話書面語,對於說粵語的人而言,會覺得讀起來很生硬。假使有劇場人有興趣嘗試,可以將《廣場》譯做粵語口語,配合生活用語,「你就會開始感覺到它其實很有味道,在試探二人的感情流動,他們會慢慢講到最後,他們是撻着的。即是兩個萍水相逢的人、不相往來的人,情感上可不可以撻着呢?她後面是成功做到這件事,很精采的。」

唐睿帶聽眾欣賞《廣場》中部分對話,讓觀眾感受言語間的弦外之音。男主角作為一個長年漂泊的人,他把自己的孤獨緩緩道出,而女主角則提及她停留在原地的孤獨。其實杜哈絲筆下的兩個人物是有對照的,男和女的對比,年紀差距的對比,女的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對於外面世界很好奇、很羨慕;男的則經常流浪,很期待穩定。

「不成功的對話」增加劇場感

唐睿指,杜哈絲後來將這種語言實驗擴展至她的電影之中,例如1959年由她編劇的《廣島之戀》。當然畫面很精彩,但如果單單聚焦在她處理「對話」的方式,也可以看到很多亮點。

電影中有大量「不成功的對話」,例如答非所問、牛頭不搭馬嘴,甚至是沒有回答或是沉默,「正因這些是不成功的對話,反而可以產生一些戲劇效果。」此外,杜哈絲也做了不同層次的語言探索,有詩意的語言、日常的語言、言外之音、空白的功能、留白沉默的功能等等。

電影《廣島之戀》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在講座開始之時,唐睿提出一個問題,在權威消解、去中心化的時代裏,我們今日還有需要讀經典嗎?在講座結束時,他回歸到這個問題,上述談及的各種語言運用,其實直到今時今日,還有很多給我們探索的空間,之所以讀杜哈絲的經典,就是可以看看她嘗試過甚麼,然後「在她基礎上,我們做創作或欣賞作品的時候,我們在她巨人肩膀上可以看到許多。」

 

我相信作家不是為了發出訊息給讀者才寫:作家寫的時候眼裏只有自己,只會想到如何打破之前的風格,每次都再創新。——《懸而未決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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