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是枝裕和專訪 關於血緣、小孩與拍電影 新戲《再生家族》用AI復甦逝去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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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是枝裕和專訪 關於血緣、小孩與拍電影 新戲《再生家族》用AI復甦逝去親人

15.07.2026
梁俊棋、劇照由電影公司提供

他像好奇的貓把弄窗簾,靠着窗邊俯瞰城市,樓羣似積木,平常看不見的天台也一目了然,鳥瞰視角勾住他的目光。直至「繼續拍照」的話語傳達,是枝裕和緩緩轉過頭來,凝視鏡頭。襯衫長褲黑壓壓,顯得他的頭髮鞋履份外白,鞋面摺痕深刻,看來常穿。

他喜歡跟觀眾見面, 挾着新作《再生家族》再來香港, 而第一次以電影人身份訪港,應數他首部電影《幻之光》(一九九五),參加香港國際電影節。是枝裕和拍電影像愛發問的孩子,總問如果。儘管新戲在康城影展未必盡如人意,但無礙他朝世界發問: 假如用AI「復甦」亡者,那麼,逝者屬誰?

AI復甦  有始有終

如果抱錯出生嬰孩,相處六年的孩子沒有血緣,要換親生骨肉過來嗎?如果沒有血緣的人共同生活,他們可以是勝過血親的家人嗎?前者《誰調換了我的父親》(二○一三)奪康城影展評審團獎, 後者《小偷家族》( 二○ 一八)奪康城影展金棕櫚獎,是枝裕和是廚師的話,家庭戲就是他的拿手菜。即使《再生家族》說AI,依舊放到家庭處境。

是枝裕和許多電影以孩童為要角,《再生家族》也不例外。

七歲稚子因故離世,兩年來,父母的哀傷無處安放。無人機將一份包裹送到他們家裏,建築師母親甲本音音(綾瀨遙飾)收到AI公司 REBirth的邀請函,他們能免費向因意外或犯罪喪失親人的家庭,用AI製作跟逝者一模一樣的仿生機器人。音音和木匠丈夫甲本健介(大悟飾)挑選兒子翔的相片和影片傳給REBirth,迎接外貌和聲音跟翔一模一樣的仿生人(桒木里夢飾),一家三口重新生活……嗎?

是枝裕和曾擔任《十年日本》監製,二○一八年想像十年後的日本,《再生家族》猶如變奏,想像不久將來可能發生的事。近年,類似戲中概念在日本甚囂塵上,二○二四年,是枝裕和看到一宗中國新聞:AI公司「超級頭腦」以亡者的相片和影片生成互動AI,客戶恍如跟逝去親人重新交流。「最初感到驚訝,覺得這樣的時代終究來臨。若要發展成商業模式,我想應該會發生在不受基督教傳統束縛的國家,所以當時就猜測可能是日本或中國。這就是我最初的感覺:時代終於開始了。」是枝裕和說。

同年,他拜訪「超級頭腦」創辦人張澤偉,詳談以後,他的內心既不安又共鳴,「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對方提到『簽約者必須在某個時間點解除合約』。」張澤偉向他舉例,有個小女孩無法接受母親離世,每晚睡前都會在電腦喚醒「母親」,跟她說說話、道聲晚安,當小女孩接受母親離世的事實,就會解除合約。「這讓我意識到,終究是必須劃下句號的過程。比起何時開始,何時結束才更為重要。」

哀莫大於心死

如果有機會像電影般「復活」親人,他可會這樣做麼?一路訪問,是枝裕和面不改色,直至聽到這問題,他微笑,說:「突然浮現的是,因為父親過世時走得太突然,心裏總覺得還想再多跟他說說話。」他的父親在二○○○年逝世,是枝裕和那年卅八歲,才拍了兩部電影。他話還未說完,「但一直待在身邊又會覺得煩,大概幾天後就會解除合約了。」

是枝裕和想起父親時忍俊不禁。

他的父親在高雄出生長大,二戰時日軍徵召他,戰敗後遭蘇聯放逐西伯利亞勞改三年,之後差不多三十歲才第一次踏足日本。是枝裕和在隨筆集《宛如走路的速度》提到,父親喝醉時常說起在「故鄉」高雄的往事,但是全家人都沒認真聽父親回憶,後來是枝裕和忖度,台灣的青春可能是父親唯一的快樂時光。

《再生家族》所謂用AI「復甦」亡者,或許是給予留下來的人機會,道出未曾言說的哀痛,完成心靈上的服喪。戲中母親音音主導以AI「復甦」兒子翔,但她漸漸感覺重蹈對翔的不是,提出解除合約;父親健介起初抗拒仿生人,甚至戲稱只是「掃地機器人」,健介卻慢慢視這部機器人是翔,向他懺悔,認為自己有份害死翔。

電影日文原名《箱の中の羊(箱中之羊)》,名字取自《小王子》情節:小王子請飛行員為他畫羊。飛行員畫了三次,小王子都不滿意,飛行員不耐煩,就只畫了一個箱子,說羊就在裏面。豈料,小王子滿心歡喜,說他想要的羊就在裏面。真正重要的東西,非能用眼所見。母親音音承認對孩子的不是,父親健介得以懺悔孩子之死,比起兒子「復甦」的表象來得重要。

《再生家族》日文原名《箱の中の羊(箱中之羊)》,取自《小王子》。因為是枝裕和想像母親讀繪本給孩子聽,應該是讀《小王子》。

不能說的秘密

是枝裕和的電影,總悄悄放入個人經歷。《奇蹟》(二○一一)的哥哥航一游泳課後,搭巴士打開窗戶,吹乾濕頭髮,是枝裕和小時候學完游泳就是這樣。《小偷家族》(二○一八)的男孩祥太把衣櫃視作個人房間,是枝裕和兒時也常在衣櫃裏看書。

他說《再生家族》確實多少反映個人經歷,「但我不會那麼直接將自己的真實人生,套用在某個角色身上。既然決定要描寫到解除合約為止,我就想,或許能將孩子離家、雙方學會放手這些人生必經過程,融入在故事後半段。」現在他也是一個成年人的父親, 近幾年女兒已長大成人。戲中仿生人兒子擁有自我意識,聯同其他仿生人和受虐孩子走到森林建立家園,擺脫人類控制,恰如孩子長大後擺脫父母。

「這次我刻意不將自己投射在三名主角身上。雖然我的立場有點微妙,但電影視角上,我試着採取一種『由中庭那棵檸檬樹在旁觀察』的觀點,而非投射在任何角色身上。」主角的家是一所獨立屋,看起來由多個盒子組成,中庭種了一棵檸檬樹,是翔出生時所種。也許像牆壁上的蒼蠅,看着音音和健介默然哀傷,看着仿生人翔「復甦」回來,看着音音和健介信念動搖, 看着仿生人獨立出走,終於,豁然開朗。

「原則上我都是為了『某一個人』而創作。有時是腦海中的具體對象,有時則是素未謀面的某個人,總之對象始終只有一個。」例如,他的母親在二○○五年逝世,對她的記憶和懊悔都化為電影,為她創作《橫山家之味》(二○○八)。戲中母親的形象如同親母,說話惡毒又愛開玩笑。《再生家族》的創作對象,卻是不能說的秘密:「這次雖然也有浮現的對象,但其實並非能在此指名道姓的人,所以這部分我就先不透露了。」說這些話以前,他雙眼眨個不停。

是枝裕和表示,《再生家族》不投射自己到任何角色,反而是像主角家裏中庭的檸檬樹般從旁觀察。

拍小孩的趣味

有些人說,小孩和動物最難拍,可是這些年來,孩子都在他的電影擔任要角。《誰知赤子心》(二○○四)跟隨四個被棄養的孩子生活,讓飾演大哥的柳樂優彌奪得康城影展男主角;《怪物》(二○二三)揭示兩個孩子從世俗之中出走,迎接明媚陽光。「從敘事角度來看,孩子作為審視大人的視角,或許佔了(我的電影)很大比重。拍攝時之所以快樂,是因為他們不像大人那樣受到各種束縛,無論動作或情感都更純粹。這種無法預測的特質,拍起來非常有意思。」

《再生家族》的小孩主角有點不一樣, 表面是七歲孩童, 內裏卻是AI。「指導兒童演員的關鍵,第一印象決定了一切,也就是看我是否有意願拍攝。為了確認這點,我會多次試鏡。」角色兒子翔最後一次試鏡,是枝裕和請小演員 木里夢與飾演父親的大悟, 演出電影後半段的浴室場景:

父親浸浴時偷偷哭泣,仿生人翔卻跑了進來替母親傳話,着父親不要將骯髒的木塊放進浴缸。父親後來扯開話題,說翔從前會跟他浸浴,翔便說,浸水十五分鐘應該不會壞掉。最後翔沒有浸浴走出浴室,父親叮囑他不要告訴母親,翔說好,他不會告訴母親他哭了和將木塊放進浴缸。

「他(桒木里夢)很有靈活應變的能力。能在現場接住大悟的台詞並調整表演,這點非常關鍵,也讓我確信人選沒錯。他並不是把台詞背得滾瓜爛熟才到現場,飾演大人的演員會主動找他練習,自發排練,表演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漸定型。那部分我不會參與,等他們有自信了,我再加入給點建議。我並沒有逐一指導台詞該怎麼說,或動作該怎麼做,偶爾只會提醒他這裏停一下,或是不要眨眼之類。」

是枝裕和平常會根據演員的聲線和性格去調整劇本,《再生家族》有部分根據桒木里夢的性格來發揮,「有些則不行,有時會出現很像AI的台詞, 像是『要結束合約嗎?』之類。所以跟平時相比, 確實有點不同。」

角色仿生人兒子最後一次試鏡,是枝裕和選擇電影中後段的浴室場景。

孩童只盼望歡樂

其實, 是枝裕和猶如電影傳教士,除了拍小孩,也長期參與「兒童映畫教室」, 教小孩拍電影。可是,他沒打算教甚麼技藝,「若能傳達出『拍電影很有趣』這點就非常成功了。同時,讓觀眾感受到『電影並非一人能完成』也很重要。」最近,他開始跟身邊的年輕創作者合作,一起教小孩拍電影,「對他們而言,要一邊引導孩子,一邊將想法轉化為語言傳達出去非常困難。這也對他們來說,是很好的訓練機會。」

在影展有高有低,那些生活經驗又怎樣傳授給拍電影的小孩?「沒有吧,我幾乎不會去想甚麼『該怎麼教別人』之類的事。我只是單純樂在拍電影,所以對(  木)里夢或其他孩子來說,只要來到現場能覺得『拍電影真有趣』、『導演看起來好開心』,這樣就夠了。畢竟對他們而言,這往往是除了父母與老師之外,第一次接觸到工作的成年人。」

「我唯一在意的,就是讓他們留下『拍電影的人看起來很開心』的回憶。」是枝裕和說。

PROFILE

是枝裕和,一九六二年六月六日出生東京,今年六十四歲。電視台導演出身,曾拍攝多部社會議題紀錄片。一九九五年,他首部電影《幻之光》即奪威尼斯影展金奧薩拉獎,自此拍攝重心轉向電影。二〇一八年《小偷家族》摘下康城影展金棕櫚獎,歷史上第三名日本導演獲得該獎。今年新作《再生家族》,乃為他第十度躋身康城影展。

梁俊棋、劇照由電影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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