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今年是法國殿堂級女作家杜哈絲(Marguerite Duras)逝世三十周年,香港也舉辦不同文學紀念活動和電影放映。在這些活動之中,不乏歐嘉麗的身影,有時她擔任講者,有時又化身成觀眾,坐在席上聆聽別人分享。歐嘉麗是中法文學及文化研究者,曾翻譯杜哈絲著作《死亡之病》,本刊邀請她為是次專題撰文,分享杜哈絲筆下的情與欲。)

她說:「您看完所有的。終於輪到您閉起眼睛來。像她一樣,把眼睛保持着久久緊閉的姿態。」[1] 杜哈絲的眼睛,總藏在文字裏,窺視着。她讓我們,看。看女人。看男人。看男人與女人相遇。看他們對視。赤裸裸地,互相激情。她讓我們看着他們,經歷肉體,經歷歡愉。由激情而失落,由失愛而痛苦,由相見相遇而死亡。出死而入生地,去尋找愛。尋找內心的,真實。她「看着」我們,從閲讀中尋找靈與欲的愉悅。如同在某個電影院的角落裏,杜哈絲在漆黑中,拿起酒杯,觀察着。她凝視「銀幕」前在看故事的人們的激情。窺看掉進她文字洞穴(les mots-trous)裏的,人類情感。閲讀杜哈絲,是場戰爭。是作家讓讀者窺看別人的,並讓作家與讀者一同看進自己內心的,情感之戰。
⚡ 文章目錄
一、寫作讓我知曉生活
杜哈絲被譽為二戰後法國最優秀的女性作家之一,廣為世界讀者愛戴。奇妙的是,每每談論杜哈絲,我們大抵會說「噢,是她」。當我們談論她的作品時,一如杜哈絲本人曾打趣説,普遍地,大眾只知道其人,對她的文字與作品,不是所知道的不多,就是望而卻步的不少。《情人》(L’Amant),是杜哈絲最具影響力的作品。然而,曾不止一次地,杜哈絲帶點嘲笑的語氣說,《情人》只是個「應邀」書寫的作品,不知道為甚麽那麽多人會喜歡閱讀。她最鍾愛的,是一九五〇年出版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Un barrage contre le Pacifique)。最愛此書的事實,是杜哈絲在臨終前最後的作品《就這樣》(C’est tout)中,向比她年少三十八載的同性戀戀人安德烈亞(Yann Andréa)確認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像一劑治癒內心的藥,她書寫童年往事,在文字裏釋放對家庭、對母親與兄長、對舊事的憂愁與愛憎。「如果我沒有書寫《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我媽媽會因為這故事而永遠痛苦,而我會永無寧日,不能繼續寫作。

杜哈絲最具影響力的作品無疑是《情人》,書中包含她的童年往事和各種家庭糾葛,曾被改編成電影。不過杜哈絲對這個電影版本不甚滿意。(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她在三十六歲那年出版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與她在七十歲那年出版的《情人》(一九八四年),兩篇小説的主題與內容,極為相似。均由影響她一輩子的童年記憶,結合文字的虛構力量,創作而成的。許多五十年代後杜哈絲的作品中,或多或少地,重寫或改修了《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中的家庭糾葛,或是情感牽絆等各種題材成書。「我們總愛書寫自己,但並非真實,是虛構的。」她說。杜哈絲的人生,有兩種:由寫作激情創造、不斷自我修改呈現的;由日常生活而來,並不獲公開參看的。「我活在混亂中。透過寫作,我整理迭序。寫作後,又返回混亂當中。」因此她不斷耕耘,不斷寫作為生,不斷在「戰亂」中重整生活迭序。她說︰「我寫作,是為了知曉(pour savoir)。」她的「知曉」,會是種認知並理解生活的思維,又或是體會情感的手段,也會是藉回憶來面對從前,同時裝備現在生活的某種姿態。杜哈絲的話語,仿如她的某些文字風格,有時候重複,有時候交纏重疊,緩慢綿延,細細碎碎的,創造音樂的律動感;有時候,卻截然而止,形成文字黑洞,給你留白,讓你莫名地,掉進想像的深淵。
二、誰在害怕寫作
仿似她的話語與文字,杜哈絲的個性,有種反從前、反傳統的顛覆性。在一次訪談中,她也曾說,她最愛的作品,是由法國新浪潮先鋒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導演的《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劇本。雷奈因導演紀錄短片《夜與霧》(Nuit et Bouillard)聞名於世,獲邀拍攝一部關於「廣島」原爆的紀錄片。追求獨創性的雷奈,卻希望以新穎的女性角度,拍攝虛構故事。與雷奈合作編劇《夜與霧》的獨特電影人馬克·克里斯(Chris Marker),因「廣島」的歷史與題材的敏感性,以及難以發揮為由,撤離已開始寫作的編劇崗位。雷奈的編劇名單中,一九四九年出版《第二性》的西門·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與一九五四年出版《日安憂鬱》的莎岡(Françoise Sagan),兩位知名法國女性作家一直名列前茅。但閲讀了杜哈絲在一九五八年出版的小説《如歌的中板》(Moderato Cantabile)後,雷奈愛上了杜哈絲的文字,決定放棄原爆主題,改寫個人命運。其後二人一拍即合,兩個月時間內,每隔兩天他們見面並討論劇本。杜哈絲文字的音樂性與影像性強烈,讓雷奈可以完全憑視覺感去理解故事。

電影《廣島之戀》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在寫作《廣島之戀》前,杜哈絲花了十五天時間尋找「廣島」資料︰「原來『廣島』這題材,不曾存在過。重要的,是我們不可能展示『廣島』。」杜哈絲那反傳統的創新膽色,抓住了這種書寫的「不可能性」,創造了《廣島之戀》的電影名句︰「你甚麽也沒有看到」(Tu n′as rien vu),以反語與悲觀的情感,展開了《廣島之戀》中,二十四小時內,法國女明星在廣島遇見日本建築師的故事。這段婚外激情,喚醒了二人內心的創傷,尤其是女明星遺忘了對德國士兵的愛與死亡傷痛。雷奈獨具慧眼的場面調度、非線性而創新的蒙太奇跳接與畫面構思,高度配合並還原杜哈絲文字的詩意,令《廣島之戀》創造出創新形式與新穎内容並駕齊驅的極致境界,讓故事超越了個人情感、地域、社會政治,甚至種族文化。《廣島之戀》成為世界電影史上最偉大的現代電影之一。

電影《廣島之戀》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杜哈絲憑長篇小説《情人》踏入偉大經典的世界文學殿堂,而《廣島之戀》的劇本,則讓她進入世界電影的輝煌歷史同時,踏進寫作電影劇本的大門。而《如歌的中板》,是杜哈絲文字創作的重要轉捩點。她說︰「……直到《如歌的中板》為止,我寫了一些現在我都認不出來的書」。她從前寫作,由於貧窮,為糊口不斷書寫,像是天天做苦工,又好像人家到辦公室工作去一樣,她每天平靜地寫作。幾個月寫出一本書來。可是,「當我在寫《如歌的中板》時,就不那麽平靜了……」杜哈絲在寫作中,開始感到恐懼。

《廣島之戀》劇本
三、欲望、激情與死亡
杜哈絲説「我害怕」。宛如《如歌的中板》主角Anne與男角Chauvin在最後會面中所低吟,而至尖銳的三聲痛苦叫喊般,她感覺因寫作「如歌」而改變了。事實上,被譽為最切合「新小説」(Le Nouveau Roman)[2]寫作風格的《如歌的中板》,在風格與主題上,已偏離杜哈絲從前的寫作軌道:「我感覺『堤壩』離我很遠了。」這「堤壩」,可能是寫作《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時期的主題內容、情懷與寫作心態,也可能是,橫梗當時生活與創作的「堤壩」。這一聲「害怕」,難道不就是透過寫作而走進了內心、接近作家靈魂真實的恐懼感?寫作,於杜哈絲而言,從此不再是坐辦公室般行屍走肉了。「我只喜歡那些由《如歌的中板》起及以後出版的作品。」她說。
事實上,《如歌的中板》男女相逢相分的戲碼、出軌的激情、肉體吸引的情色、不可能的愛戀與死亡等主題,成為日後杜哈絲作品簽名式的獨特性。技巧上,由空間氛圍、色彩與身體小動作等烘托人物心理狀態的寫法,以及留白、反語、簡略的對話,也在她此後的創作路上日漸成熟。在同一時期創作的《廣島之戀》,就是更淋漓盡致地發揮這種杜哈絲風格。「我曾經歷像《如歌的中板》中那種想被殺死的心情。」她説。「我曾經是,《如歌的中板》的那個女人,也是《廣島之戀》的那個。」她又說。杜哈絲筆下的婚外激情與肉體纏綿,不一定是自傳式的,但明顯地,會是種個人體會。這種體會,成就了她寫作的欲望:「我發現那本書就是我 [3]。書的唯一主題是寫作。寫作,就是我。所以我,就是那本書。我的生活故事並不存在。」

杜哈絲著作《如歌的中板》(Moderato Cantabile)其後被改編成為電影《生之怨曲》,由珍‧摩露主演。
一宗情殺,一名女子被情人因愛、激情欲望或妒忌而殺死的神秘案件,展開了《如歌的中板》故事,也造就了中產太太Anne與工人Chauvin的相遇。在謀殺現場咖啡館的五次相逢,他們嘗試挖掘情殺的真相。漸漸地,從對話中,在眼神處,他們變成了「他們」,變成了一個男人,與一個被殺死的女人。當Chauvin發現這段幾乎還沒有展開,卻是不可能的愛時,他說:「我希望你死去。」她說:「已經死了。」Anne在遇見Chauvin之前已經「死了」。她死在一成不變的中產生活,死在沒有激情欠缺欲望的婚姻,死在沒有自我沒有自由的生存上。情殺案與Chauvin,激起Anne那塵封已久的內在情熱,那種對愛與自在生活的欲望。
「欲望,是愛所存在的理由。愛,就在門後,看你怎麽尋找而已。而欲望,就在眼前,會前來,又會擦肩而過,會滲入愛和寫作中。」杜哈絲說。「愛是罕有的,複雜的,常常伴隨著恐懼和死亡。愛,是注定要死亡的。」杜哈絲不喜歡把愛掛在唇邊,然而,透過閱讀她的作品,你會甚麽都看到。女人,男人,他們與我們,都在尋找躲在門邊的,那份愛。

電影《生之怨曲》(Moderato Cantabile)劇照(法新社圖片)
注釋︰
[1] 瑪格麗特·杜哈絲,《死亡之病》,歐嘉麗翻譯,梁慧圭構思。香港:西九文化區 M+ 博物館,2015。頁78。
[2]杜哈絲的文字自成一格,不屬於任何流派。從杜哈絲缺席於1959年「新小説」作家們的合照中,可知她很可能也不認同自己是當中一員。
[3] 杜哈絲當時針對的,是《情人》。

歐嘉麗,2026年6月18日攝於巴黎十一區炎熱的樓頂屋。(攝影:費越)
Profile︰
歐嘉麗,法國國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文學博士,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客席講師,杜哈絲中篇小說《死亡之病》首位繁體中文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