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來,要細數鄭裕玲的演藝成就,一九七九年創刊的《電影雙周刊》,以她為第一期封面,原來預言了香港影壇票房與演技皆具代表性的一位女演員即將誕生。
然而,鄭裕玲的第一部電影要在一九八三才面世,為甚麼《電影雙周刊》卻有先見之明,找她給新雜誌「代言」?
都因鄭裕玲在佳視後期製作的《名流情史》、《金刀情俠》,出演港台《獅子山下》和亷政公署劇集《黑白》的成績有目共睹。能受譚家明、徐克、許鞍華重用,印證老掉牙的箴言:「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雖然,佳視訓練班學成後,只被委派配音和報時,到周梁異軍突起,才時來運轉,偏也時不我予,迎來電視台倒閉。轉身加盟無綫,首齣擔正長劇《天虹》中飾演張靄華(一九七八)出師未捷,必須待天時地利人和全數到位才憑《網中人》中的方希文(一九七八)一飛沖天。
為甚麼我更懷念《名流情史》(一九七八)中的張海華?
喜歡她是「不討喜」的女主。重利害,城府深,野心大,面具多。鄭裕玲在二十一歲不怕擁抱張海華,坦言出於對人性好奇。不是爭產不是宮鬥,不是壞人不是好人,性格矛盾原比聲嘶力竭,更要求飾演者對劇中人深深共情才會真摯。張海華之後再無張海華,提到《名流情史》,鄭裕玲總惋惜從此未再遇過同等複雜的人物。
另一個是《輪流傳》(一九八○)的黃影霞。
年輕女演員與前輩女演員,每在電視劇中有親情緣份,對手戲在兩代之間滋長,是影迷之褔。
《名流情史》未完,但鄭裕玲與姊姊方盈的矛盾,與翁姑鄧碧雲的恩怨,對丈夫生母羅艷卿的淡漠,情味極堪細品。但論刻骨銘心,當數《輪流傳》中李香琴與她的難為了母女。
鄧小宇寫:「《輪流傳》把低下階層的眾生相描寫得絲絲入扣,戲味濃郁,特別是李香琴,我們童年時確是見過不少像她那樣捱窮捱到脾氣暴躁的婦人,令我們又一次重溫到香港發展過程所經歷的種種艱苦,辛酸,和艱辛時特別閃耀的人性光輝。」
《輪流傳》的有血有肉應記一功。棄婦「黃師奶」背負兩女一子,全靠她在紗廠當女工,和輟學女兒在戲院當帶位員維生。脫貧是她對下一代的最大寄望,目睹女兒對天台住客盧正(鄭少秋)情有獨鍾,自然不會怕讓難聽說話進到他和她耳裏。傷人一千,自損八百,李香琴傳神地演繹了甘氏的刻薄金句。吃了黃蓮又不甘心當啞子的鄭裕玲,更是有苦自己知。
腰斬的《輪流傳》中斷在女兒委身下嫁富商當偏房一幕,出閣前夕淚眼相看,一席母女的肺腑之言,是香港電視劇史上的高光時刻。
鄭裕玲遲來的電影生涯,幾乎是電視出道時期的翻版,「三年」之後又「三年」:一九八三年憑《花城》初登銀幕,奈何反應溫吞,要到一九八六年,「藝術片女星」形象漸漸淡化,才在《你情我願》中,與周潤發以情侶檔演活「一物治一物」奠定女喜劇聖手地位。
即便是喜劇,鄭仍是多以精明犀利示人,為甚麼鮮有編(劇)導會想看見與「鄭裕玲」相去千萬里的鄭裕玲——除了甘國亮?在他執筆兼導演的《神奇兩女俠》(一九八七)中,卡通式的梁好逑應時而生。
「波大無腦」是性別歧視。梁好逑「人如其名」,當然首當其衝。選美名落孫山,被不良分子以天九翅宴作餌,又說大明星史泰龍將親臨現場,目的不外引誘「無知少女」。
「我有嬲㗎,我⋯⋯有黑面㗎⋯⋯無人睇到咋⋯⋯我有㗎⋯⋯人人都知史泰龍唔會嚟㗎啦⋯⋯個個都話史泰龍嚟佢先至嚟,佢哋志在麻雀枱張大牛之嘛。人哋嚟勾佬,我想嚟食天九翅之嘛⋯⋯我哋集訓捱咗幾個星期飯盒,前晚尋晚都係食汞九記(雲吞麵)咋,想食吓天九翅都唔係罪過呀⋯⋯每個人去⋯⋯去⋯⋯買佢自己想買嗰兜飛之嘛⋯⋯連蓉記,你唔好學似啲人咁,以為我個腦無諗嘢啦,我個腦都有諗嘢㗎。」
尖沙咀地鐵內一邊醉酒嘔吐,一邊表明心跡,害那早慣了忍辱負重的「連蓉記」(葉童)也悲從中來,同病相憐同聲一哭。但才從中環站回到街上,煩惱即雲散煙消,二人已投入午夜的櫥窗血拚。
走勢至此,鄭裕玲的星途已穩,新片片約紛至沓來,多年被戲劇與主持工作薰陶,使鄭在香港女演員中更具備多棲條件。受惠於當年香港電影市道一片大好,「鄭九組」的綽號不脛而走街知巷聞。
直至由退下銀幕到離開電視台,多少鄭裕玲的戲迷望眼欲穿,無不期待她回歸有期,不浪費唇舌,鄭都以五字真言回答:「睇咗劇本先!」
沒有演員不同意劇本有多重要,但「睇咗劇本先!」不如字面簡單,不要說「好劇本」難求,在華人的創作環境裏,「劇本」在拍完一日的戲或一整齣戲都不曾出現——「飛紙仔」才是常態。
鄭裕玲首肯接演劇集已是上世紀末的事,見諸《明報周刊》1612期的封面,大字標題是「與黃子華接下《真情》棒子 鄭裕玲掘金歸來演千禧劇」。一九九九年好消息曝光,距《男親女愛》二○○○年七月封箱,再到各種綜藝節目主持告一段落後,只在電台節目當獻聲的主持,鄭裕玲一再慶幸成功轉型。
復出演戲只能是奇蹟乎?若鄭裕玲還有第二次「石點頭」,那機會,可是也將由一位「神」級對手牽線?
這能令鄭裕玲動心的一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