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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繾綣星河

林奕華:Do姐,梅姐,繆小姐

專欄
2026.02.06
撰文:林奕華

Do姐
演員常常感嘆這一行很靠運氣,人和、地利、天時,缺一不可。但是,七十二行中除了鐵飯碗,大部分的職業都存在不可抗力,只不過演員工作尤甚,因為它的性質就是在「你揀人」之前,先是「人揀你」。

Do姐在香港影史上留下「鄭九組」的綽號,可見在港產片最輝煌的日子裏,她是多麼搶手的熱煎堆。然而針無兩頭利,炙手可熱的另一面,便是有時也得為爭自己爭崩頭的案子埋單。一部《審死官》原本榜上有她的名字,奈何與另一部推不掉的電影撞期,與周星馳擦出火花的良機遂失諸交臂。

倒是與《審死官》的女主角梅艷芳多次同場、同台、同框。《賭霸》的對手戲中,有某種補償作用。在導演劉鎮偉指導下,片中的Do姐有幾分像「女周星馳」。銀幕上與梅艷芳的合作雖然只此一次,熒幕上搭檔卻讓人多番見證彼此的革命情感。Do姐第一個訪談節目的嘉賓是梅姐。梅姐生前最後的大型訪談主持是Do姐。鄭選梅,梅也選鄭,就是紀念梅的《梅艷芳》上映前的宣傳訪問,也是由Do姐訪問梅艷芳的飾演者王丹妮。冥冥中兩位大姐大就是有緣。

緣份是對時機的另一種稱謂。演員在圈中的得失往往不在此生而在給後世留下佳話。《審死官》的女主角只能有一個,但識英雄重英雄的兩個名字必然更引人懷想。

如果由梅姐反串馬師曾,Do姐飾演紅線女,也拍一部全女版《審死官》,一定精采。

梅姐
梅艷芳最得意的電影角色,是 《九一神鵰俠侶》的一人分飾姊妹花一角。妺妹是「人」,姊姊是「妖」。姊姊擅炮彈飛刀,妹妹用窒息子彈。一個正派,一個勁camp(羅君左配音),那是劉鎮偉加王家衛編劇的心花怒放之作。對了,連劉嘉玲也不放過,她被分派的角色叫「竉物夫人」,笑死我。

大反派叫銀狐,名字不夠「竉物夫人」camp,但由郭富城飾演!

其實梅艷芳很適合王家衛。如果不是殺出了林青霞章子怡。《重慶森林》金髮風褸女殺手,《東邪西毒》慕容嫣慕容燕,《一代宗師》宮二,《2046》交際花,全數都很梅艷芳,若你問我的話。

《春光乍洩》可以和哥哥合演一個角色,務求梁朝偉氹氹轉,就省回張震一筆,何況關淑怡。若你問我的話。

或拍一個女扮男裝版,梅艷芳演何寶榮,張曼玉演黎耀輝。

繆小姐
不是開玩笑,她的名字曾被唸成「謬馬人」。

故此,必須有與名字十分登配的本領才沒有辜負那三隻至少有兩隻發音上佶屈聱牙的中文字。

幸而從她的人生故事看來,她做到了。誰沒有聽過繆騫人,便是不知道有一種秘密叫珍藏。

不止要知道繆騫人不是謬馬人,還一定知道誰是歌娜, Cora是誰。

更不會不知道誰是程思嘉。盛世華。Noel Ko(城西酒店),和夭折了的賀縈。

還有僅得七分鐘銀幕時間的李立君。攪不清是筆下人物主宰了她還是她在寫自己的周郁芬。以及吳明玉,她有個閨密叫白芸。

不是每個演員遇上的角色的名字都比不上自己的本名,但又漂亮于無數他人的。

有一回,她就叫,夫人。

五十年後,如果還有人唸得出繆騫人的名字,大抵也是從聽回來的故事中生出好奇之故。但又不同於張愛玲是一門顯學。她不是作者,但她跟張卻有很多神吻合的地方。

她可以是最王佳芝的王佳芝,最葛薇龍的葛薇龍,最顧曼楨的顧曼楨,也是最丁阿小的丁阿小,最鄭川嫦的鄭川嫦,最殷寶灧的殷寶灧,最許小寒的許小寒,最段綾卿的段凌卿,最吳翠遠的吳翠遠,最曹七巧的曹七巧,最孟煙驪的孟煙驪,她當然也可以是更白流蘇的白流蘇,以至,她可以是很盛九莉的張愛玲。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能請到繆小姐演出一部張愛玲原著的作品,我的選擇將是散文集《流言》裏的《燼餘錄》。在一片混沌之中,堅決拒絕瘋狂的引誘,但又無法否認淸醒得近乎神經質,嘴邊的似笑非笑因而顯得詭異,這是對同流的免疫,抑或對自己的抽離?

不像張愛玲以有着自傳影子的作品傳世,身為演員的繆小姐和嘉寶一樣,沒有講過的比傳聞記載的更多。人們將難以求證有關她平生的前因後果。比華利山和香港的距離,她曾經歷的那個城市和後來的變化的距離,都使有關繆騫人的一切似遠還近。當那些光陰對多數人愈是虛度,大家便愈想往一度在場的她身上寄託失落的念想。

傳奇,從來都療癒。

神話,又如何?

曾演過香港電視史上第一個由Tai Pan Row服裝贊助的電視長劇角色;她的兩肩不寛,個子不是模特兒的高度,但闊袍大䄂或窄死人不償命的任何線條,在她身上就是幫她說話;她也沒有驕人身段,但夏天的布料與裁剪從來不會欺負她反而寵愛她;那是香港人開始與歐陸品牌交手的春天,潮流教母自小的人板,是她。真的從無失手嗎?有,也不會有人願意記起。也有聽說場記告訴她明日要補拍昨日拍了不能用的戲,連戲衣服已無影無蹤。當然,白天拍劇,晚上主持《歡樂今宵》,每日其實在走秀。有關衣服和她的傳說,太多了。傳多了,便成神話。

穿男性化女裝的她很好看。我認定她是安妮·荷爾教派的信徒,阿曼尼西裝長褲一上身,混身瀰漫嘉芙蓮·協賓的氣息,協賓如是成了香薰,聞都聞得到。她的丈夫是導演王穎,王穎身材修長高佻而他的電影氣質纖細,兩人站在一起,成雙也無雙。最近看了兩個王穎的訪問,他都提起「我太太」。

如果你的運氣好,說不定在香港某街某道上會遇見繆小姐。朋友轉述,她回來的原因之一,是找相熟的裁縫,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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