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本年第一齣純港劇代表,《非常檢控觀》已經播映兩周,目前看來,不失為誠意之作,有一定的逆襲潛力。
劇集一開始就不難發現角色命名邏輯。馬德鐘叫包希仁,為人熟悉的包公正是姓包名拯字希仁,吳偉豪展熊飛,御貓展昭正是字熊飛,而賴慰玲叫公孫珀,跟公孫策僅差一字。這樣明目張膽地致敬宋代鐵面清官包青天,卻不是處境劇常見的食字Gag,而是隱約透露出創作人的野心。十五年前,《新世紀福爾摩斯(Sherlock)》重新定義百年偵探小說經典,在全球掀起狂熱。無綫劇難跟名作相比,但撇除製作規模的差異,背後創作邏輯乃異曲同工;劇集沒有選擇穿越和重生,而是將包青天的元素重組。
《包青天》其實是一齣初代爽劇,「龍頭鍘伺候」五個字,不畏強權,無論你是皇親國戚還是權貴富豪,在青天大老爺面前皆無所遁形,代表着一種大快人心的正義宣洩。於壓抑的社會氣氛下,這種爽感是有市場的。
馬德鐘飾演的包希仁重塑了這一位宋朝鐵面清官,創作人加入了High Concept,就是把同理心實體化,為這個律政司高級助理刑事檢控專員加入了「鏡反射觸覺症」這個症狀;這在醫學上是聯覺的一種,他看見他人受傷,神經系統即時複製同樣痛楚,甚至同步感受他人的心靈煎熬。作為背負着受害者痛楚的執法者,扮演着為民請命的父母官。監製林志華強調「這是一種病,不是特異功能」,強調是極致的感性共鳴,堅定尋求公義的決心。當然,《古靈精探》的通靈、《讀心神探》的讀心和《踩過界》的四感,觀眾一直很受落,也是主角的亮點。馬德鐘做專業人士有一手,今次演繹內斂,但比起一般冷靜、客觀、抽離的檢控官形象,多了一份對受害人的暖意,十分順眼。
首單元是「仁義何價」,表面上是傳統的江湖仇殺,實則是對義氣的殘酷解構。三位主角逐一出場,賴慰玲飾演性轉版的軍師角色,吳偉豪蛻變自展昭,從展大俠到展護衛,從卧底到警察,好一個現代變奏,確有當年何家勁幾分的英俊瀟灑和身手。他在《愛·回家》的朱凌凌形象深入民心,今次一次過飾演無綫小生必經的古惑仔和警察,帶來了驚喜,展現出難得的陽剛味,動作戲能看,跟游嘉欣的貓鼠談情戲也很甜,有望轉型為小生,希望他把握住新生代演員上位的黃金時機,挽救演員斷層局面。
這宗案迅速建立了兩位男主角一文一武、惺惺相惜的關係,鐵三角形象鮮明又各司其職,定義了仁義和警檢協作的基調,配合劇集的八個單元案件結構,故事獨立成章,捕捉了包公經典案件的神髓,將近年社會熱話和議題融入,即使劇集存倉兩年,依然具備着即時性,多次展示社交媒體如何成為犯罪或操控輿論的工具。
第二集開始的單元「假面男不認妻」,則是首兩周最令人心寒又最具社會批判性的一案。何廣沛飾演的韓國偶像,被揭發是陳曉華失蹤多年的丈夫,這一齣現代陳世美和秦香蓮,涉足偶像工業和飯圈文化,包括私生飯、站姐與脫粉回踩的生態,將娛樂圈的光鮮亮麗與人性的陰暗,於案件狹縫間呈現在觀眾眼前。主創又引入「煤氣燈效應(Gaslighting)」的概念,不僅尋求司法正義,更要在心理上拯救被操控的受害者。煤氣燈是韋氏字典選出二○二二年度關鍵字,編劇當年可謂跟上潮流,可惜被播映期拖了後腿。何廣沛挑戰世紀大渣男,演活了那種利用粉絲愛意進行操控的虛假偶像,這種「表面無辜,內裏陰毒」的反差,比他以往一本正經的角色更有發揮,而陳曉華演技肉眼可見地進步,哭戲也有感染力。
第二周的「鈞窯赤盆案」致敬《烏盆記》,看似怪力亂神的設定,充滿懸疑與獵奇色彩,帶出古董買賣洗黑錢的操作。首三案涉獵了義、情、貪三個議題,往後三周,相信觀眾可以繼續抱着競猜現代包公案的獵奇心態收看,據報往後單元涉足了精英壓力、家暴欺凌、醫美陷阱、慈善黑幕和生殖科技,把包公案現代化得很徹底,在著重邏輯的查案過程中加入了血肉,不知道最後會將狸貓換太子如何再詮釋呢?
此劇不是在拍正經八百的《壹號皇庭》,而是拍一部帶有俠義精神的現代傳奇。以往律政劇多側重法庭上的舌戰,今次卻側重檢控官在開庭前的程序,配合包青天元素,重塑了警檢協作制度,吳偉豪代表警方負責前線搜證與拘捕,馬德鐘的檢控團隊在調查早期介入,提供法律指引,到證據充足再進行認罪協商,竟然有那些年收看《Law and Order》的影子。有看過主創的訪問,提及香港現實中大部分案件都在被告認罪後直接判刑,成為劇集大膽不開庭的立足點,而檢控官為受害者出頭,與包希仁的同理心設定呼應,既天真也珍貴。林志華監製一向有一種草根俠義,從《雷霆掃毒》到《踩過界》,主角們雖然身處體制,但有江湖的熱血,把司法正義與江湖俠義結合,保留了港劇最擅長的市井人情,跟合拍劇的大女主復仇和豪門恩怨走了不同道路,呈現出久違的無綫味。
這或許不會成為年度神劇,但代表了港劇工業的精髓。面對資源縮減,市場萎縮,排播被動,依然保持着製作水準,對持續關注社會議題,讓演員嘗試與突破,完成台前幕後的承傳。所謂港劇保育,不應只是緬懷《尋秦記》那樣的經典,或者是盲目追捧偶爾出現的現象級神劇。真正的保育,是關注那些在工廠線上默默耕耘、或許不完美但充滿誠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