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準港人愛熟食,鐵板燒、迴轉壽司如何能在香港落地生根?學者張展鴻解密:「形式早在進港前由日本人設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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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準港人愛熟食,鐵板燒、迴轉壽司如何能在香港落地生根?學者張展鴻解密:「形式早在進港前由日本人設計好!」

27.10.2026
黃家邦、譚志榮、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今日香港,吃一餐日本菜尋常不過。

年輕人戲言迴轉壽司屬這世代的飲茶,上班族收工後乾一杯吃一頓鐵板燒,丼飯、拉麵和日式咖喱融入日常飲食。起初日菜在港定位高端,漸漸成為負擔得起的平民美食。飲食人類學學者爬梳日菜扎根香港多個階段,背後原來涉及日本社經變化。

當日菜遇上本地,迴轉壽司總經理和鐵板燒總廚娓娓道來,那些在地化的日式料理,也許就是你和我成長的味道回憶。

鐵板燒 按劇本落地生根

外來食物在地化的例子多不勝數:澳門葡撻比葡國原著更重蛋味;英式檸檬紅茶傳到香港、再於內地變成手搖香水檸檬茶;日本的中華料理更是顯例─料理落地之後,要迎合主流消費者的口味,又受制於當地食材的供應與替代,因而被大幅改造,以至原創出本土所無的菜式,例如麻婆豆腐因缺乏花椒、豆瓣醬,遂改以山椒粉、八丁味噌代替,辣度大減;天津飯、冷中華涼麵等更是日本獨創。

日本菜來到香港後,也長出新的模樣,如鐵板燒的金菇牛肉卷、壽司的花之戀。這些創意出自香港人,但鐵板燒、迴轉壽司的形式,卻早在進港前由日本人設計好。

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教授張展鴻大學時曾留學日本,對兩地飲食異同有深刻洞察。他指出,日本飲食文化的擴張模式,與中國飲食文化有着分別。 「中國是『人帶食物』 ,去到外國唐人街,開間燒臘店或者炒兩道小菜;日本卻是『企業先行』 。香港的日本人其實不多,但日本貨、連鎖品牌極多,像薩莉亞、UCC咖啡、華御結等,企業家將已經篩選好、壓低價錢的成熟產品帶到海外。」

在他成長的七〇年代,見證首波日菜來港。那時候,日本產品在香港人心目中的形象,與今天大相逕庭─ 他的父母對日貨有不耐用的印象, 「日本戰後要在國際舞台重新站起來,其實一直在摸索用甚麼形象示人。」

日本飲食文化最早打入香港,伴隨日資百貨公司而來,百貨公司展現一整套日本現代生活方式,整合日常用品、時裝與飲食,飲食當中就有鐵板燒。

迎合港人愛熟食

說到鐵板燒,表演式鐵板燒由日本人青木廣彰(Rocky Aoki)在美國開創,將日本鐵板燒加入美國牛仔元素,生火、烹調、撒鹽撒胡椒變成一門表演,從美國傳回日本,再從日本傳到香港。張展鴻認為,鐵板燒是熟食,相較符合不吃生食的香港人口味,故此率先冒起。這套美式表演型鐵板燒亦進駐尖沙咀、銅鑼灣一帶地段,在高級酒店才能吃到,是七〇至八〇年代香港中上階層專享的高端飲食。

這門表演如今由本地師傅接手。銅鑼灣「板神鉄板燒日本料理」總廚布師傅早年學師,見證鐵板燒在香港落地,其後摸索出自己的風格。

氛圍大不同

趁着午市後落場拜訪布師傅。他自十多歲入行,一做就做了廿多年。他認為,港式鐵板燒與日本傳統鐵板燒的菜單大致相似,龍蝦、鮑魚和牛肉無法取代,龍蝦與鮑魚在鐵板上蠕動的動態感,直接傳遞新鮮海鮮的訊息,鐵板上的牛肉香更無法抗拒。

然而他指出,傳統日本鐵板燒與港式鐵板燒有兩大分別─前者講求食物主題統一,吃海鮮就會只吃海鮮,吃牛肉就會只吃牛肉;後者重視菜式多元,刺身、海鮮、牛肉和炒飯一應俱全,食材來自世界各地, 「反而其實日本人來到香港,其實他未必會接受到我們的文化。」另一不同之處在於氛圍, 「傳統的莊重得多,謝絕客人走到鐵板前,對顧客穿著、香水,甚至是否攜同小孩亦有要求。」

在疫情期間,港式鐵板燒為求生存各施各法,對布師傅而言,現在港式鐵板燒師傅早已超越煮食本身,更像是全能的舞台劇演員。

香港鐵板燒師傅幾乎都懂得繪畫像Labubu的卡通人物

延續表演神髓

早年在港日籍鐵板燒師傅常用白蘭地和油,倒出美豔火花,吸引客人眼球。疫情期間,為了拉近與客人的距離,香港師傅學會反手在鐵板上繪畫、寫字,吉伊卡哇、Labubu的卡通圖案,球會曼聯、阿仙奴的會徽,延續箇中精神。有次,布師傅遇上家庭聚餐,他邀請小朋友走到鐵板前,為父母煎一塊多士或一件魚,也是父母第一次吃孩子煮的食物。

日語有一說おもてなし(omotenashi) ,意指款待精神,日式款待著重禮節,絕不得罪客人,港式款待禮節雖然精簡,但氣氛輕鬆,同樣不失好客之道。

港式鐵板燒的款式總是推陳出新,曾經,金菇牛肉卷是港式鐵板燒一道名物 ,布師傅也不禁詫異:「 嘩,金菇牛肉卷,我真的學師的時候才做過,廿年沒有捲過。」他走進廚房,甚至找不到金菇的蹤跡。他又說,現在不再爆蒜,蒜頭已經在機器切片、炸好。

廚師不止因循,有次布師傅在鯉魚門食龍蝦伊麵, 「香港人mindset覺得龍蝦一定配伊麵,那麼我們日本餐可以取代伊麵呢?」靈機一閃,他想到天使麵,他跟團隊在日本找了約三十款天使麵測試,最終其中一款跑出,天使麵底香脆, 「好多客人食完都要加底。」

戰前在港日本料理

日本料理在港歷史過百年,戰前已有記錄,譬如清風樓(一八九二年開業)、東京庵(一九二三年開業)和老松(一九三五年開業)等等,裝潢和料理跟日本本地無異,主要服務居港日人。因價格高昂,所以食客多為日本領事館的外交人員,或日本公司的高級職員及親屬,普遍香港市民難以負擔。

炸雞烏冬 登上壽司轉盤

曾經有段時間,日本菜在香港被視為高端料理,直至進入九○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爆破,內需不足,促使日本企業將目光投向海外市場,將國內B級美食大量外銷。B級美食指便宜且平民化的料理,譬如拉麵、咖喱飯和平價壽司。

香港迴轉壽司的食物款式各式各樣,相較日本的迴轉壽司提供更多熟食,迎合本地人口味。

八〇至九〇年代,張展鴻正在日本留學,平常吃的都是中菜或中華料理,畢竟壽司仍是貴價料理。壽司在日本經歷過平民化,迴轉壽司更親民,亦隨着B級美食浪潮來到香港。一九九一年,香港迎來首間迴轉壽司元祿(後稱元綠,已結業) ,之後迴轉壽司品牌接踵而來。

B級美食來到香港後,亦嘗試改頭換面、適應在地人口味。例如香港的迴轉壽司店加入炸雞、烏冬和拉麵,甚至下午茶套餐,打破日本傳統壽司店只賣魚生壽司的慣例,猶如茶餐廳般,提供繁多食物種類的模式。

迴轉壽司由日本企業帶來。現時集團日式連鎖餐飲業務總經理葉育康是廚師出身,從學徒做起, 「當時很多人覺得壽司『精緻高級貴價』 ,不是日常餐飲選擇。最大的挑戰是要令顧客接受及明白:壽司也可以是日常的餐飲選擇。」葉育康回憶說。

店舖最標誌是列車形狀的送餐軌道

生熟文化大對碰

來自日本的元気寿司,是香港第二個迴轉壽司品牌;直至二〇〇五年,才由本地集團經營及管理。元気寿司來港的九〇年代,香港的日本料理尚未普及,入行當日廚的人亦少。在他加入壽司行列,團隊首要解決港人的口味問題: 「廣東口味講究『鮮』 ,也重視熟食、熱食和有鑊氣的味道,蒸煮、白灼、炒、湯水,都是日常飲食的一部分。日本壽司則以魚生和醋飯為主,強調食材原味,兩者在味道和烹調、以至飲食習慣上有明顯分別。」

為了照顧當時不習慣吃生魚片的港人,團隊調整生熟食比例,更研發新熟食款式,其中最經典,應數炸蝦卷。葉育康回憶道,一九九五年研發團隊構思時,炸蝦卷是以日本炸蝦天婦羅為基礎,創造更切合港人口味的融合菜式。炸蝦卷在菜單保留至今,更輸出至同品牌的海外分店。後來考慮到香港顧客喜愛香脆炸物和壽司,便將日式天婦羅炸蝦,包裹於沾滿飛魚籽的壽司醋飯中,營造外冷內熱、外軟內脆的口感。此外,針對本地喜好調整食物口味,例如與日本供應商合作降低朱古力慕絲蛋糕的甜度。葉育康補充,每當研發新款式,日本總公司都會派員來港參與試食工作坊,確保產品符合日本總部的發展方向,平衡正宗日式風味和本地創意。

綁定國家產業鏈

食材供應鏈擴展至全球,但葉育康強調,部分核心食材絕對不能妥協,珍珠米、壽司醋、醬油和綠茶粉等必須產自日本。

這符合張展鴻的觀察:日本輸出飲食文化同時,綁定了國家產業鏈。「 食日本菜你一定飲日本清酒,食日本豐洲運過來的『飛機貨』,正如食法國菜會飲法國酒、食法國蠔一樣。」當食材標準化半加工從日本運到香港,日本本土生產者和加工商在過程中也受惠。

自七○年代那一代香港人抗拒食生魚,去到這一代年輕人完全接受魚生、海膽、和牛,將日本料理視為日常飲食的一種。張展鴻卻指出,日本菜至今仍未全然入屋: 「廣東人在家煮飯是非常保守,要煲湯,要不時不食,講求新鮮清淡。香港人就算好喜歡食日本菜,都好少會買魚返屋企自己起片切刺身、做壽司。」足見這麼多年來,日本菜對主流香港人來說,依然是一種「外食」的體驗。

板神鉄板燒日本料理(銅鑼灣)

銅鑼灣告士打道255-257號信和廣場1樓103號舖

元気寿司

啟德協調道10號天璽•天Mall地庫1層B149號舖

黃家邦、譚志榮、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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