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的俄文】港式羅宋湯背負戰爭陰影 香港曾是俄國難民避風港 有畫家有工程師有神父 更有加入警隊擊退海盜 為何最終魂斷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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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上的俄文】港式羅宋湯背負戰爭陰影 香港曾是俄國難民避風港 有畫家有工程師有神父 更有加入警隊擊退海盜 為何最終魂斷香港?

14.04.2026
梁俊棋、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遊走在跑馬地香港墳場,如若你夠眼利的話,便會發覺有的墓碑上的十字架零舍與眾不同。不用猜測,墓主必定是一名東正教教徒。近看細察,墓碑上除了英文提及墓主姓名、出生和死亡日期之外,居然還有俄羅斯文。

說起難民在香港的足印,大家大抵會想起上世紀湧來香港的內地難民,又或是八十年代的越南難民。你可曾想過,香港原來在二戰前後,也曾經成為約二萬名俄國難民的避風港?

而正正因為他們的流離浪蕩,把羅宋湯帶了進來香港,後來他們又陸續四散到其他國家。至於我們現時在茶餐廳喝到的港式「紅湯」,就是他們所遺下的印記。

俄羅斯人初來香港 墳場拍拖

居港俄羅斯人Kira Pozdnyaeva對這段歷史甚有研究,她丈夫是香港東正教會「香港聖彼得聖保羅堂」的神父遲秋農,二人於二〇〇三年來到香港。與許多外國人一樣,Kira對香港的既有印象就是李小龍,抵埗後才發覺,原來香港也有幾分像三藩市。她開頭以為丈夫在香港的任期只會很短暫,怎料一待便待了廿三年。

兩夫妻起初居住在鴨脷洲,Kira每次乘巴士經過香港仔隧道時,總會留意到隱藏在樹蔭間的墳場和墓碑。後來,這個墳場更成為了她與丈夫拍拖漫步的地方,她大笑說:「我是不是瘋了?」

Kira Pozdnyaeva居港廿三年

Kira出生於前蘇聯時期的亞塞拜疆,她十多歲隨家人移居莫斯科,並且在莫斯科的大學主修歷史。那段時期正值蘇聯解體之後,大量被塵封多時的檔案得以重見天日。

作為一名歷史學者,她對於長眠在香港土地的一百多名俄羅斯人甚感興趣,於是根據墓碑上的逝者名字,翻查報紙、書籍和檔案等資料,嘗試逐點拼湊出這些俄國人的生前故事。

二戰前後香港成俄難民避風港

這段歷史要從一九一七年的俄羅斯帝國說起。布爾什維克政權在「十月革命」中推翻了沙皇政權,引爆了俄國內戰。成千上萬俄國公民為了逃離共產主義政權,跨越中俄邊境,到達了哈爾濱,又或是青島和上海。

這批人被稱為「白俄羅斯人」(White Russians)。值得留意的是,「白俄羅斯人」這字詞代表擁護沙皇的貴族、曾替沙皇效力的官員軍隊,或是反對共產主義的人士,是相對於共產政權的「紅」,與現今「白羅斯」(Belarus)這個獨立國家是不同的概念。因此該國一直主張翻譯應正名為「白羅斯」,而非「白俄羅斯」。

其中一個墓的十字架,僅由簡單金屬管組合而成,墓主名字和身份不詳。

輪子不停地轉動,我們來到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全面爆發。逼不得已,這一批在中國居住多年的「白俄羅斯人」,再次執拾細軟,第二度逃亡,南下抵達香港這片英國殖民地。後來一九四九年,中國政權易手,再有多一批「白俄羅斯人」抵達香港。

香港在他們眼中,顯然不是一個紮根和安身立命的地方,而只是一個等候前往第三國家的中轉站,其間他們無國籍,從事餐飲、歌舞表演、保安和警隊工作。若然夠幸運的話,只消等待數個月或數年,就能獲批准前往澳洲或加拿大永久定居;可是亦有一部份人等不及這頁新篇章,便在香港這個異鄉離世了,如是者被安葬於跑馬地香港墳場。

「接着在七十年代,這裏只剩下很少俄羅斯人。到我們來到時,只有數個人留了下來。」Kira說。

時移世易,現在香港有約二千名俄羅斯公民定居,他們主要基於從商、工作或婚姻而來到香港,而不像數十年前般因為逃難而漂泊到這裏。

千里尋叔公身世 俄工程師長眠香港

Kira首先帶我們到距離墳場閘門較近的兩個白俄人墳墓。其中一位墓主是工程師Nicholas Belanovsky,他於一八八九年在俄羅斯出生,俄國內戰時逃到上海。在當地逗留期間,他受聘在一間煙草公司工作,又有份參與興建當地東正教堂「聖母大堂」。

Nicholas Belanovsky有份參與興建上海東正教堂「聖母大堂」(圖片由Dmitry Belanovsky提供)

Belanovsky於一九四八年遷往香港,後來獲批英籍。一九七七年,他因支氣管炎,歿於伊利沙伯醫院,享年八十八歲。

本刊以電郵聯絡到身在俄羅斯的孫姪Dmitry Belanovsky。他透露自己在莫斯科土生土長,現年六十六歲,育有兩名子女,現已長大成人,有一名孫兒。

Nicholas Belanovsky的生前照片(圖片由Dmitry Belanovsky提供)

Dmitry指,他的祖父(亦即是Nicholas Belanovsky的兄弟)在俄國革命發生之後,便沒有再見過Nicholas。直至二人逝世的一刻,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存活了下來。據Dmitry所知,Nicholas膝下無兒,也因此Dmitry及其表兄弟姊妹,就是Nicholas在俄羅斯僅有的親戚。

二十二年前,Dmitry意外地從一名歷史學者的網上文章,得悉叔公有份參與上海東正教堂的興建。輾轉之下,他聯絡上香港東正教會神父遲秋農,由此得悉叔公的墳墓原來位於香港墳場,令他大為震驚。接着數年時間,Dmitry分別向俄羅斯、英國和香港不同機構,申請有關叔公的檔案或資料,嘗試從中拼湊Nicholas的生平,並且發表在網站「gwulo.com」。

可惜Dmitry至今一直未有機會親身拜訪叔公的墳墓,「我從沒踏足過香港,但是誰知道呢,可能有朝一日我會踏足這裏。」

Nicholas Belanovsky的墓有天使雕像

畫家最快樂的日子

在Belanovsky墓的正前方,是畫家史密羅夫(George Smirnoff)的墓。Kira指他一生命運多舛,是俄羅斯流亡者的寫照。

俄國革命時,史密羅夫與母親首先逃到哈爾濱。他在哈爾濱完成大學課程,後來為了逃避日本侵華,他在一九三七年抵達香港。可惜不久之後,日軍亦佔領了香港。

史密羅夫曾經被日軍拘捕,關在赤柱監獄一個月。俄羅斯和日本當時不是交戰國,故此所有未獲發英籍的俄國公民,包括這名畫家,得以在戰亂中倖存下來。

史密羅夫畫作《南灣及主教山》(圖片由澳門藝術博物館提供)

在二戰接近結束的時候,史密羅夫帶同家人到澳門避難。其間他重拾社交生活,創作了不少畫作,往後成為了澳門早期社會面貌的重要記錄,至今澳門藝術博物館收藏了他不少畫作。Kira轉述他的女兒說法,「那很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怎麼說呢,他整個人生不是在逃離革命,就是在逃離戰爭。」縱然在澳門生活拮据,但是他的心情很好。

史密羅夫畫作《從聖保祿炮台看聖保祿牌坊》(圖片由澳門藝術博物館提供)

澳門始終是一個暫居地,不能久留,戰爭結束後,畫家舉家返回香港生活。因為未有英籍,他的薪金和福利都被人壓得很低,遺憾的是,直至他離世後不久,他才獲批發英籍。

Kira 說,她無法肯定史密羅夫是不是自行結束生命。一九四七年,他被發現伏屍在居所的後院,相信是從三樓的浴室墮下。然而,浴室的窗門非常細小,讓人難以相信這是一場「意外」。

不過,Kira提到在東正教的信仰裏,自殺的人不能獲得東正教儀式的葬禮,既然他獲得最基本的教會葬禮,意味著教會人士相信他可能不是自殺。後來他的家人亦已移民至澳洲。

香港東正教會落地生根 首名神父之墓

再走近墳場的中心地帶,有三個並列的東正教墳墓,它們是屬於香港首位東正教神父德米特里·烏斯賓斯基(Dmitry Uspensky) ,以及其妻子和女兒。如今三個墳墓均由教會悉心打理,相比起其他沒人打理的東正教徒墳墓,它們看起來格外整潔。

神父的墓左右兩旁,是其妻子和女兒的墓。

而神父的故事,某程度上也是東正教會羣體在香港落地生根的故事。

那個年代,俄國人一般而言都是東正教徒,除了少數猶太裔俄國人之外。三十年代,由於香港的俄國人羣體日漸擴大,神父認為有需要來香港建立教會,照顧教徒的信仰需要,於是他肩負重任,在一九三四年抵達香港,擔任開荒者。

不但如此,神父還會前往澳門、廣州、廈門和馬尼拉一帶作教會的工作。他精通中文,更撰寫了一本中俄詞彙的教科書。在教徒眼中,神父無私奉獻、德高望重,可謂維繫他們的靈魂人物。

香港首位東正教神父德米特里·烏斯賓斯基。(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一九七年,神父剛巧在八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離世,自此之後,香港的東正教會足足停擺了三十三年。因為受到冷戰格局的影響,港英政府提防間碟,而不批准莫斯科派出神父來港。

直至二〇〇三年,莫斯科教區獲准許委派遲秋農神父來港,東正教會才開始重新運作。今時今日,會堂隱身在上環一幢商業大廈裏。Kira說,現在參與東正教會的本地人比例,甚至比俄羅斯人還要高,另外還有不同國籍、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士。

俄國人任港警隊打擊海盜

此外,Kira還留意到至少七名俄羅斯人安葬在警隊的墓區當中,碑文顯示他們大多在一九三年代離世。

以前香港的海盜問題猖獗,一九三年,英軍不再負責擊退海盜的工作,轉由香港警隊接下這支棒。由於人手短缺,警隊從海外不同地方招募外籍人士來港接受訓練,其中在上海招募了少於三十名俄羅斯人,肩負保護加拿大船隻的重任。

Vassily Shishkin被指執勤期間以槍自殺身亡

其中一名墓主,是沙展Vassily Shishkin,Kira指有舊報章報道他於一九三六年,在一艘船上執勤期間,以槍自殺身亡,終年廿五歲。不過遺憾的是,她目前還未找到更多資料顯示來龍去脈。

既「香港」又傷感的墳場

「香港是一個國際都會,我常常說香港墳場是整座城市中『最香港』的墳場,因為它包含了很多國籍。你能在這裏找到所有人,就像我們這座城市。」多元與混雜,是香港墳場的一大魅力。

同一時間,Kira認為「這裏是最傷感的墳場之一。」絕大部份俄國人墳墓都沒有後人打理,它們被人遺忘在鬧市中的快活谷,漸漸被大自然接管。

有的墓雜草叢生,有的墓被樹根撐到裂開,十字架歪斜地勉強站立,有的墓碑上的文字被歲月洗刷,如今根本難以閱讀。

在不人道環境中做一個人

有甚麼東西驅使Kira研究這些墓主的故事?Kira也難以言明,「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這些人的勇氣。」又或許,是因為她的學術背景使然,「實際上使我感興趣的,是不同國家的移民者,還有集中營的人生。」

「我會說,那不是一個很愉悅的話題。但我認為觸動到我的,是克服的歷史(the history of overcoming),當人類需要在種種不人道的環境下,做一個人,保持他的人性和價值,不能失去靈魂。這就像要克服一些困難。對於移民者來說,當然一向都是克服種種困難。對於集中營的人來說更甚。」

Kira能夠想像得到:「所有來港的俄羅斯人,他們在遷移至哈爾濱或上海時,第一次失去他們的家鄉;接著他們遷移至香港時,第二次失去家園;然後當他們移居到澳洲時,則是第三次的失去。」要面對一次又一次流徙的命運,一次又一次地適應陌生的環境,所需的韌力和勇氣,不足為外人道。

辦墳場導賞團爆滿 冀出書填補空白

Kira同樣是在異鄉生活,但是移居的性質已經非常不同,相比起數十年前俄羅斯難民的顛沛流離,她自覺屬於幸運的一羣。可會視香港為「第二個家」?沒料到Kira 說,她已經把香港視為「第一個家」了。她在故鄉生活了十七年,又在莫斯科生活了十四年,如今在香港居住了廿三年,比任何她待過的地方都要長,況且她愛極了香港。

數年前,她應機構的邀請,舉辦俄國人墳墓導賞團,怎料報名人數爆滿,最終要由原來的兩團增至四團,使她感到既驚訝又開心,「因為很多人感興趣,願意聆聽這些故事。」

直到某一刻,她覺得真的要將這些墓主的故事印刷成書了。只不過,還有很多空白的資料需要填補。她數個月後會返回莫斯科探親,順道向當地政府申請翻查檔案,希望掌握更多逝者生前的資料,作進一步研究。

數十年前,這些俄羅斯難民為香港帶來了羅宋湯和拿破崙蛋糕,當我們在餐廳喝着港式地道「紅湯」時,可會想起那些四處漂泊、流離浪蕩的身影?

Kira認為,能夠出書讓香港人知道誰曾在這裏居住、帶來了甚麼影響、俄羅斯人怎樣看香港人,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因為「透過他人的雙眼去觀照自身,總是有趣的。」

Kira說︰「這裏是最傷感的墳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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