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啹喀兵長眠地】駐守香港半世紀 你知道他們葬在哪裏嗎? 啹喀後裔拒絕被遺忘 從管理墳場到拍電影 「啹喀兵的犧牲被世界歷史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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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啹喀兵長眠地】駐守香港半世紀 你知道他們葬在哪裏嗎? 啹喀後裔拒絕被遺忘 從管理墳場到拍電影 「啹喀兵的犧牲被世界歷史淹沒了」

在元朗站跳上的士,告訴司機目的地是新田軍營旁的「啹喀墳場」。

司機霎時間聽不懂,問記者有沒有確切地址。打開Google地圖,才發覺一直以來,啹喀墳場在Google地圖上,原來沒有一個正式的地址。

同行的攝影師只好根據墳場附近的道路,逐步指示司機前往目的地。沿途與的士擦身而過的,盡是貨櫃車和運送建築材料的車輛,司機開口:「喺度咁耐,都未聽過呢度有墳場——新開?」

司機又說:「啹喀兵就話聽過啫,唔知道佢哋葬咗喺度嘅。」的士接近目的地時,他好心提醒記者和攝影師,這個位置很少有的士經過,他交低自己的卡片,說回程時可以打電話呼召他。

車停下,眼前就是人跡罕至、絕大部份香港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啹喀墳場。

駐港五十年 啹喀兵客死異鄉

Amod Rai是「啹喀墳場信託基金」的發起人之一,他從口袋中取出鎖匙,打開墳場的閘門。

這墳場毗鄰新田軍營,安葬了超過五百名在港服役期間離世的啹喀兵、軍隊後勤人員及親屬,平日不對外開放,只會在每年四月五日的「祖先紀念日」(Purkha Divas),舉辦盛大的紀念活動,屆時才會開放給所有公眾進來參與,儼如「尼泊爾版清明節」。

「啹喀兵」是由英軍聘用的尼泊爾籍僱傭兵,曾經參與一戰、二戰、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等等,他們又被派駐各個英國殖民地。而香港的啹喀兵,自二戰後起派駐本地,直至香港主權移交,他們隨英軍撤出香港而解散。在這大約五十年駐守時間,啹喀兵曾參與堵截內地偷渡客、維持邊境治安、修築道路和救災善後,甚至曾被指派應付六七暴動和越南船民騷亂。

Amod Rai在尼泊爾出生,祖父曾經當過啹喀兵。

Amod是一名啹喀兵的後裔,雖然實際上,他沒有任何一名親屬葬在這裏,也不肯定自己的祖父有否駐守過香港,但是作為一名尼泊爾人,他希望藉着參與墳場基金的工作,推動社會重視和保育啹喀兵的歷史。

因為這一段歷史,與這個墳場一樣,彷彿一併被風雲變幻的世界遺忘了。

自小聆聽祖父講述啹啹兵生活

Amod在尼泊爾出生,祖父曾經當過啹喀兵,被派駐印度及世界各地,為英軍效力。退休後,祖父常常在家中滔滔不絕地述說當兵的日子,使仍是小孩的Amod感到十分好奇。「他說你需要做一個有紀律的人,他說他享受在軍隊服役,他是一個刻苦耐勞的人。」

「他曾提及二戰時期的緬甸,但你知道,當時我實在太細個,我不太記得他實際上說了甚麼。」使Amod印象較深刻的,是祖父待人有禮,溫文敦厚,生活也很簡樸,見到孩子們守紀律、守時、乖乖的,就會很歡喜。

啹喀墳場的閘門簡約低調

踏出自己的家,左鄰右里也時常談及啹啹兵的英勇事蹟,「在尼泊爾,啹喀兵的歷史是尋常不過,例如他們會說,我們是英勇士兵的後裔。」環繞他的社區裏,當兵的同鄉「總有一個在左近」。

雖則受到耳濡目染,然而Amod從沒有想過要跟隨祖父的步伐,他對從軍一事提不起半點兒興趣。更多的,是受到父母在家中所營造的藝術氛圍影響,他尤其熱衷藝術、文學和音樂。到了知性的年紀,他不是在看戰爭電影,就是在看香港電影,逐漸變成一個「戲痴」,憧憬長大後當一名電影製作人。

初來墳場滿布樹叢

Amod的妻子出生於香港,也是一名啹喀兵的後裔。一九九七年,Amod從尼泊爾遷移到香港,與妻子一同生活。

剛好那一年,香港經歷主權移交,英軍完全撤出香港,退役的啹喀兵散落四周,有的被大集團或富豪招攬從事保安護衛工作,也有的到尼泊爾人社區開設雜貨店。雖然啹喀兵享有居英權,亦大可以衣錦還鄉,但是大部份選擇留在香港落地生根,故此,現居香港的尼泊爾人大多是啹喀兵後裔。

剛來香港,無論人和事物也好,對Amod來說都是非常陌生,為了賺錢維生,他只好將電影夢暫時擱在一旁。剛巧當時電腦發展一日千里,他跟隨香港的社會大潮流,修讀資訊科技,接著到一間資訊科技公司工作。

後來他受邀到元朗一間新成立的私立小學工作,負責設置學校電腦和上網設備,更有一段時間執起教鞭,教授資訊科技科目,「我覺得我挺喜歡與小朋友、學生和年輕人相處。」該學校的學童主要為尼泊爾裔和巴基斯坦裔,只有少數華人,可惜礙於資源和收生不足,學校現已停運了。

在學校工作期間,他認識到另一名非常關注啹喀墳場的同鄉,因而得悉墳場的存在,該名同鄉後來更擔任了「啹喀墳場信託基金」的主席。Amod不時到訪墳場,他形容,初時這裏滿佈小樹叢,直至基金於二〇〇七年成立之後,他們與英聯邦國殤紀念墳場管理委員會(Commonwealth War Graves Commission)協調,定期安排人員前來打理和美化,才會有如今井井有條、綠草如茵的墳場。

在尼泊爾人羣體內,尋覓其他同鄉加入信託基金,過程中有否遇到任何困難?Amod反而說,找來尼泊爾同鄉參與乃輕而易舉之事,真正的問題是,他們不想局限在尼泊爾人的「同溫層」裏,而是需要跳出來,連繫香港社會上各界人士,一同推動啹喀歷史的保育。信託基金現時有十二名成員,其中七名是尼泊爾人,其餘是學者和顧問,有華人也有英籍人士。

曾為世界征戰 只餘黃土一杯

「是有點沮喪,不只在香港,縱觀全世界,整個啹喀兵的歷史都被掩蓋了。」Amod說,二戰的時候,啹喀兵被調派往世界各地,參與大大小小的戰役,若果沒有他們的參與,英、美和蘇聯陣線要戰勝日本和納綷德國,會是舉步維艱,今時今日的世界也會是截然不同的模樣。「然而啹喀兵所作出的犧牲,被整個世界的歷史所掩沒了。」

啹喀墳場位處新田,可遙望到深圳,附近一帶亦人跡罕至。

「我作為一名尼泊爾人,也是啹喀兵的後代,我感到啹喀兵歷史是世界歷史的一部份,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使我感到這段歷史未有公道地被言說。」

將目光放回香港,Amod說啹喀兵駐守香港五十年,他們在四十年代末來到仍未發展的香港,付出許多努力去保衛香港,可惜許多香港人都善忘,「因此我們正在努力,希望讓整個世界知道,來自喜馬拉雅山脈地區的人,怎樣四散到世界各地奉獻,協助及塑造一個更加人道的世界。」

戰爭沒有女人的臉,女性在軍隊中的付出甚少被記載。談起軍人墳場,大抵以為只有男性墓主。原來,這裏還安葬了照顧軍人膳食的後勤婦女,墓碑鑲嵌彩色碟盤,在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羣中異常突出。

負責膳食的後勤婦女(左)旁邊,也安葬着另一名女性(右),墓碑顯示其職位為助產士(Midwife),負責向啹喀兵的家屬提供醫護服務。

多元族裔軍人載入博物館

從前,不論歷史博物館還是海防博物館,都隻字不提啹喀兵在港駐守的歷史。要防止這段歷史好像遺體一樣被掩埋在腳下土地,就要爭取將它寫入博物館,留下一個公共的記錄。Amod說,他們得到歷史學者鄺智文相助,持續撰寫關於啹喀兵的文章,近年終於取得成果。

翻新後的「抗戰及海防博物館」,新設「多元族裔的軍人」展覽,當中不只介紹英籍軍人,也分別介紹華籍英兵、印度兵和啹喀兵。

Amod樂見最近十年間,越來越多香港人知道這個啹喀墳場的存在,每年一度的「祖先紀念日」,尼泊爾社羣以外的團體、院校和市民也有參與,比例亦越來越高。「如今它成為了一個全港性的活動,這使我們感到有點驕傲。」

今年4月5日的Purkha Divas,尼泊爾學生獻唱歌曲。

今年4月5日的Purkha Divas,啹喀退伍軍人協會合照。

每年4月5日的Purkha Divas,尼泊爾家屬會到場拜祭長眠在啹喀墳場的先祖。

路漫漫而遠兮,要讓主流社會充份地認識和肯定啹喀兵的付出,仍需走一段更長遠的路,但Amod說:「香港人正在擁抱啹喀歷史,作為香港歷史的一部份,而不僅單純視它為尼泊爾的歷史,所以我們非常樂觀,還有對香港心存感激。」

擁抱電影夢 讓世界看得見尼泊爾

Amod居港廿九年,生活各方面都穩定後,近年開始多了另一重身份——成為電影製作人。這樣得以一嘗圓夢的滋味,也是為了透過藝術這個媒介,承傳源遠流長的尼泊爾語言、文化、藝術和記憶。

電影的好處是,可以喚醒已被遺忘的事物。

談起電影,Amod綻露笑容,眉飛色舞。約一年多前,Amod 與同為啹喀兵後裔的導演Nabin Subba合作,擔任電影《往村莊的路》的製片人。故事圍繞尼泊爾東部山區一個鄉村家庭, 隨着通往這鄉村的道路建成,現代化的無形之手長驅直入,為鄉民生活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年輕人的未來陷入兩難,並在堅守鄉村傳統文化與離鄉別井之間擺盪,也為家庭裏的父子關係帶來張力和暗湧。

尼泊爾過去有240年奉行君主制,直至2008年才瓦解。皇室信奉印度教,因此墓碑一律須加上印度教的標誌,然而士兵本人不一定是印度教徒。

Amod曾到戲院和大學作映後分享,觀眾的反應令他喜出望外,「因為文化差異,我們原本以為國際觀眾未必明白,但我們發覺他們能夠明白,而且還聯想到他們的日常生活。」皆因電影主題是鄉村現代化怎樣排除村民的傳統、文化和生活,是一個普世性的議題。不論身處何地,總有人共鳴。

Amod的電影夢未完,而下一部新片正在醞釀中,預料在今年四月底開拍。這次,故事由一名退休啹喀老兵的軍靴開展,尼泊爾村莊的孩子們對這雙軍靴非常好奇,後來更為了爭奪它、想試穿它而產生各種紛爭。Amod說,這電影是關於小孩之間的情誼,但更多的是想呈現軍隊權力怎樣打亂平民百姓的生活。

他看起來充滿雄心壯志,期望這部電影不只在香港戲院上映,更加能夠走向國際,讓全世界看得見尼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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