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我們談論了日本人、俄國人和啹喀兵之墓,儘管這些羣體的過往被主流社會絕大多數人淡忘,但他們的墓碑姑且有名有姓、擁有一個獨立的個人身份,或許正靜待某一天遇上有心人,繼而好奇發掘他們生前的故事。
然而,若然寫在墓碑上的,只是一個年份、一串編號,連性別、年齡和國籍都無從稽考呢?我們又能夠怎樣記念那些無名無姓的他們呢?
沙嶺公墓,毗鄰羅湖港鐵站,是香港政府專為安葬無人認領遺體的公營墓地,現由食環署管理。你也許難以想像,在香港這樣一個繁華的城市,每年平均有約三百具無人認領的遺體,被送往沙嶺公墓埋葬,走畢人生最後,亦都是最孤獨的一程。
香港生死學協會總監、註冊社工梁梓敦,每年有五至六次帶領導賞團親身走訪沙嶺公墓,有時是宗教團體,有時是學校和專業人士,希望藉此記念無名無姓的先人,也推廣生死教育和反思「孤獨死」現象。
⚡ 文章目錄
無名無姓 只有年份和編號
三月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六早上,梁梓敦再一次替教會團體主持導賞團,參加者達二十人。由於沙嶺公墓位置偏遠,他們事前安排好小型旅遊巴接載。
當天氣溫及濕度適中,不算炎熱,然而,原來整個沙嶺墳場面積龐大,而安葬無人認領遺體或遺骸的「沙嶺公墓」,只是其中一小撮範圍,而且不只得一塊土地,要徒步到訪合共五個部份,包括兩個棺葬段、金塔段、公墓和紀念花園,前後也需要大約兩個小時。不知不覺之間,眾人開始流汗,邊走邊脫下外衣。

梁梓敦說,沙嶺墳場佔地甚廣,涵蓋天主教、基督教、中山、福建、潮州和日本人等墓地,而埋葬無人認領的遺體或遺骸的「沙嶺公墓」,只佔一小撮範圍。
梁梓敦首先帶領團友到訪棺葬段,這是無人認領的遺體,來到沙嶺之後的第一站。一排排墓碑整齊地並列,沒有先人相片或名字,只有下葬年份和編號。正值初春的時候,不少蝴蝶在墓碑間翩翩起舞,在一片灰白中帶來一點點色彩。
「你會見到墓碑排得很密,但是其實每一個墓碑下面都是棺木來的,所以這些棺木其實是貼著一副一副地下葬的,其實是緊貼著的。」

不單如此,梁梓敦說每副棺木都很小,只是剛好裝得下一個人,而且坑溝不會挖得很深,「你想想如果放多一個棺木下去,其實就是在表面再鋪一點泥,是這樣的。」他特別提醒團友,「所以盡量不要踩墓碑前面的位置,因為墓碑前面的位置其實就是別人的棺木的位置,別人的胸口位置,我是怕泥不夠深,你一腳踩下去,就直接插落去就不好了。」
「我試過有一次去到,見到剛剛落葬的,有一個很小的棺木。」梁梓敦分享,當時估計在棺木裏躺着的,是小朋友或嬰兒。
先人遺體需在這個區域土葬七年,其間若有親屬認領遺體的話,可以聯絡食環署辦理手續。屆滿七年之後,確認沒有任何家屬認領遺體,遺體就會被挖出來,然後火化,變成骨灰。

1982年之前,所有骨灰一律被埋在這塊紀念碑下面。
在一九八二年之前,所有骨灰,不論年份,都會合葬在同一塊紀念碑之下。直至一九八二年之後,才每年分別立碑,合葬那一年火化的骨灰。然而自二〇二四年起,做法又改變了,火化後的骨灰會被撒在沙嶺內的紀念花園內。最終塵歸塵,土歸土。

自2024年起,被火化的骨灰最終會被撒在紀念花園。
從接觸「死亡」到踏足沙嶺禁區
梁梓敦從大學社工系畢業後,做過哀傷輔導的工作,人世間的傷痛,離不開生老病死,過程中無可避免地逐漸接觸到「死亡」。他自覺對於「死亡」所知不多,「我當時二十多歲,人生也都沒有甚麼死亡的經歷,沒有親人過世,甚麼都沒有,但是這份工作在前線接觸到個案,就讓我認識更多。」於是他去進修「死亡學」,在廿年前的香港而言,這是一門非常陌生的學術範疇。
他曾在喪親者支援服務工作中,聽聞過沙嶺公墓這個地方,「當時一直都會聽到,當有完全無親無故的死者,就會送去沙嶺,但一直只是聽,沒機會去。」

二〇〇九年,他以工作為由,聯同社工同事和義工,第一次踏足沙嶺公墓,「當時(沙嶺)仍然是禁區,要申請很多東西才可以去得到。」
那次親身到訪沙嶺,梁梓敦感受甚深,「大部份人來到世界的時候,都會有人歡迎他吧?但為甚麼他走的時候,完全一個人都沒有呢?要去到沙嶺這個地方。」他替這些先人感到可惜,「有種難過的感覺,一直都很記掛這件事。」
研究檔案 爬梳沙嶺墳場歷史
直至二〇一三年,邊境禁區的範圍縮小了,沙嶺不再是禁區,以後毋須申請便可以自由出入。由此,梁梓敦每年都會帶領不同人到訪沙嶺公墓,有時是學生,有時是專業人士。

「雖然我們不認識他們,但希望可以有一個機會,去紀念他們曾經在這個世界存在,曾經在這個世界帶出一些貢獻。」他亦曾帶領義工到場幫忙撿垃圾、清潔墓碑和獻花。
到訪沙嶺多年,梁梓敦漸生好奇心,「它必然有它的歷史,這個地方為甚麼會出現?為甚麼要建在這裡?」可是,當他嘗試上網搜尋有關資料,卻發現完全找不到。
數年前,梁梓敦與理大教授合作,研究墳場的歷史,並且向歷史檔案館申請到一批關於沙嶺的政府文件檔案。數十年前的政府文件,全是英文,「有些是手寫的,很難看的,那便從中慢慢、逐點逐點去看。」幾經辛苦研究,他最後漸漸梳理到沙嶺墳場由政府規劃、興建到討論擴建的一段歷史脈絡。
可惜的是,作為沙嶺墳場一部份的「公墓」,他目前還未找到確切資料證實它何時開始興建和啟用,但他推斷有可能介乎一九五〇至一九五七年之間。

沙嶺墳場時間線:
1948年:首次提出在沙嶺興建墳場
1950年:總督會同行政局(Governor in Council)正式批准興建沙嶺墳場
1950-1957年︰梁梓敦估計「公墓」部份在這段時間興建
1957年:政府文件清晰顯示沙嶺墳場範圍,並指不需要擴建
1960-70年代︰食環署職員估計「公墓」部份在這段時間開始啟用
1970年:市政總署提議擴建沙嶺墳場,但遭到警務署和大埔理民官(District Officer)反對
1973年:墳場擴建計劃最終被否決
沙嶺公墓起源 或與邊境偷渡客有關
其實,外國也有性質類似的「貧民公墓」(Pauper cemetery或Potter’s field),以前專門安葬無法負擔殮葬費用的貧民、精神病患者、夭折嬰兒、社會邊緣人士、大型瘟疫期間的死者,甚至是遭隨意埋葬的政治受難者。每個地方的「貧民公墓」,歷史源起各異,反映該處獨特的歷史背景、政治苦難或社會問題。
就拿沙嶺公墓為例,一九七九年的《工商晚報》,曾刊登文章〈沙嶺公墓誰弔孤魂!〉,提及大批內地人「以生命作為賭注」非法偷渡來香港。「沙嶺公墓,是大陸客逃亡來港,溺死海中,屍體飄到香港海岸被檢起的長眠處」,顯示公墓的早期功能,與內地人逃亡和邊境偷渡的歷史有關。
梁梓敦亦引述食環署職員說法,估計沙嶺公墓是在六十至七十年代開始啟用,初時入土的先人大多是邊境偷渡客。他們為了逃離國內政治動盪而冒險來港,卻不幸在途中喪生,由於無人認領他們的遺體,於是便被葬在位處邊境的沙嶺公墓。然而,有關當時決策者的構思和規劃過程等,目前暫未有資料可以核實,仍有待進一步查證。

時至今日,香港每年約有三百具無人認領的遺體,在沙嶺下葬。不過,物轉星移,這現象背後的社會肌理可能跟上世紀截然不同。梁梓敦無法完全肯定這些人因甚麼緣故而長眠於沙嶺,但他希望在帶團的時候引人反思「孤獨死」問題:「其實他在生的時候,生活在一個甚麼狀態呢?即是他在生的時候,應該是去到一個極端孤獨的情況,才會死了都沒有人處理他的後事。」
他說,像香港這樣一個繁榮的社會裏,每年仍有數百人生活在極端孤獨的環境中,「究竟我們一直所說的關懷工作、鄰里的關係,其實是否足夠呢?」
不當遺體是死物 公墓出現反映社會進步
從前我們會聽過香港某些地方有「亂葬崗」,又或者某人死後,被在生者掘一個坑,然後隨意埋葬。踏入現代社會,即使對於無人認領遺體的逝者,有人願意騰出一處空間,以最簡約的形式下葬,並且為逝者立一塊墓碑。梁梓敦認為,「公墓」的出現,反映社會在人文關懷上有所發展,「就是覺得,好像就這樣無名無姓地埋了他,好像覺得很可憐,很淒涼」,所以應該要找一個正式地方安葬他。

「我覺得這個心態絕對是一種進步,而不是我們很物理化的(看待死者)。我們說這裏叫做humanistic,就是因為如果我純粹當一個死者是一件物品,一個很唯物化的對象,『咪掉咗佢,做咩搞咁多嘢』。但是當我們去理解這是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就會覺得好像就這樣丟掉它,好像不應該的,我們就應該做點事。」
用最薄和最廉價的棺木、挖最淺的坑、鑿下最基本的編號,梁梓敦說:「未必能夠擺這麼多資源去做這件事,但是至少用最簡單的、最基本的資源,也在做最基本的尊重。」
不管墓碑上有否姓名或照片,「其實下面都是一個人,他們都是確確實實存在過。」雖然,「我不會知道更多他的個人資料,但是對我來說,我都是帶著這種感覺——感謝他出現過在這個世界,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一些東西。」

有參與者特地帶同數束鮮花前來,並在墳前獻花。
在墳場看見先人前仆後繼的身影
被世界遺忘可怕嗎?
不管先人為了甚麼而踏上香港的土地,又因為甚麼而葬身異地,他們生前有否為這裏帶來了財富,又有否建立了甚麼豐功偉業,還是只是毫無選擇地漂泊到這裏,在社會底層浮游,無可否認,他們來過的痕跡,成為了這座浮城的一部份,豐富了香港歷史和文化的內涵,為它填上了多元的色彩。
下次若有機會到訪墳場,不妨踱踱步,幽想先人在這城努力打拼,或流離鬱悶的身影,他們的美麗與哀愁。
如若不將先人想像成面目猙獰的遊魂野鬼,墳場會是一處寧謐的城市綠洲,也是一座充滿學問的博物館,不單關乎生死哲學,也關乎遷移、流徙、戰爭、階級差異、宗教、歷史苦難和人的歸屬。
相信先人們若有知,會感激你沒有忘掉他們,也會感謝你的到訪和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