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災一年記|失去雙親的獨子】父親七十大壽變死忌、靠媽媽分娩疤痕認屍 Toby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坦白有過自殺念頭:一年不是結局 只是一個開始 要為人命追責
「很久沒有在這個巴士站下車,很久沒有走過這條天橋……這裏可以直接看到我的房間,就在最外側那幢,上面數下來第三格。」Toby來到廣福公園,重走一次回家的路,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仔細說着媽媽的房間剛好對向馬路,家裏有另一扇窗對向內園。以往每晚下車後經天橋回家,注意一下那扇窗有沒有燈火,就知道家人是否已經回家了。
只是那扇窗永遠也不會亮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宏福苑火災,帶走了他的爸爸和媽媽。沒有兄弟姊妺的他,這個家只剩他孤身一人。
從此,天崩地塌,他的人生推倒重來。
「朋友說我在過去一年幽默了。」誰曾想過如今雲淡風輕述說往事的他,曾有過自殺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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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媽媽分娩疤痕相認
那天是爸爸的七十歲大壽。Toby和爸爸的關係一直不算很好,爭執是常事。「因為大家都很堅持自己的看法。我堅持年輕人的看法,他則堅持長者的看法。」但重要節日,還是會一起慶祝。
他那天本身打算致電爸爸,告訴他晚上一家人外出吃飯慶祝,提醒他不要出門買菜。得知火災後,那通電話只顧關心他的安全,想要和他慶祝的話語仍未及說出口。那時爸爸只回說,會和媽媽出門看一下情況。約二十分鐘之後,他再致電媽媽,媽媽已經在後樓梯。她咳得厲害,估計當時濃煙很大。事發後不久,他收到了爸爸的死訊。媽媽呢?Toby向神祈禱,如果可以找到媽媽,就讓自己打得通媽媽的電話。直至火災第二天,媽媽的電話仍打得通,他滿懷希望,有信心一定可以找到媽媽。
「所以我那時看(認屍)相簿,也是睇得很hea。因為我一直有盼望可以找到媽媽。」

Toby說他自小頑皮,誕生時已不聽話,小腳先從媽媽的身體走出來。醫生覺得危險,媽媽最終剖腹誕下他。他當時看遺體相片,有一張相片寫着特別備註:肚有疤痕。不祥感覺告訴他,那可能是媽媽,但他心裏仍是不願相信。好幾次,他仔細端詳照片,卻還是覺得,不是媽媽吧。後來在街坊陪伴之下再認屍,才從輪廓、臉上的雀斑稍微認出來。
「難以置信…… 電話既然打得通,我就以為她還活著……」他的心情跌至谷底,不敢接受眼前現實,也不願相信。要去看一下遺體確認嗎?看一眼沒有壞,或者認錯呢?就算那不是媽媽,只是街坊,也沒關係,所以還是去了。殮房為遺體作簡單清潔後,模樣看得很清楚了,真的是媽媽。或許是媽媽太害怕了,再次看見媽媽的時候,媽媽張着口。記者第一次見他是在聽證會場外,他獨自揹着背囊前來。那時傳媒前來採訪,他婉拒上鏡,語氣平淡地說着自己在大火之中失去雙親,出於禮貌,臉上淺淺露出禮節性微笑。後來他上樓執拾時被追問有甚麼話想向逝去的父親說,他思考了良久,情緒湧上來時,他抿了一下嘴,嚥下一口氣,才鼓起勇氣哽咽道,意外當天正是爸爸的生日,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對他說生日快樂了。
他說他無法如其他街坊般熱心每天去聽證會,「我做不到,自問一句,我真的做不到。我會聽完之後很生氣,腦中不停反覆回想,變相睡不着。我不想這樣。」會上的一切他只覺荒謬,「人人都說事情與自己無關,那到底跟誰有關?難道跟居民有關?居民出了錢做維修,難道就可以燒掉他們的家、燒掉我們的家?我覺得太荒謬了。」
只要提起媽媽,心情還是會再度掉進深淵。曾有一段時間,他極度自責,因為他發現殉職消防員何偉豪乘坐升降機的時間比媽媽下樓的時間還要晚一點。「既然知道媽媽在家,應該早一點致電她,叫她不要行樓梯,去搭升降機,那可能就沒事了。」
失去一切彷彿只在彈指之間
「現在回望,一開頭好像拍了一場戲。一切都很不真實。」直至身處父母靈堂當刻,他也覺得發生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他接受不了,只不過一天時間,他就失去所有。「好似撻一撻手指,所有事情就沒有了。家和爸爸媽媽全都不在了。好像沒甚麼意義了⋯⋯」露出苦澀的笑容後,他無語凝噎。他坦白,那時的他曾想過結束自己生命。
曾有一段時間,他只要聽到別人燒烤的聲音,木炭受潮後劈啪作響,他倏地變得緊張。那聲音總帶他回到火災第一天,火勢猛烈得發出劈啪聲的那個場景。

Toby和父母的合照
一月中,他收到爸爸媽媽的骨灰,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心上,他才從夢中醒來,接連當下。「那種重量,就覺得,對,只剩下這一袋骨灰。知道無法再回頭了。」
徬徨無助之後,他獲得身邊親友爭相協助。Toby回想火災初期身邊朋友周圍幫他到不同機構領取資助,笑言那是大家一起在玩一場City Hunt,他才覺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我要爭取返啲灰!」
Toby第一次上樓執拾心情尚未恢復,只見廚房的碗碟還在,還找到小提琴盒外面已燒溶的鎖頭。他從十三歲開始拉小提琴,曾任小提琴導師,把用了多年的小提琴當作自己老婆,惟自火災發生以後他就沒有再拉小提琴了。第二次上樓,他參考其他居民的淘金技術,使用筲箕找回小提琴部分已經化成碳的殘骸。那次收穫,除了找回媽媽的玉墜,還有爸爸以前做廚師留下的手寫食譜碎片。
賣掉業權,他萬分不想,「我都想成為不賣業權的十三分之一。」街坊常說這裏是「吐露港一號」,他最後選擇現金收購方案,不參與政府「特設銷售計劃」選購資助出售單位,也是他無可奈何作出的決定。直至剛過去的十月,才完成簽署臨時買賣合約。他說,如果選擇再度購入居屋,又會覺得價錢不公道。不想「樓換樓」,還有一個主因:「因為我不想再經歷裝修這件事情。」
電視上看見官員道歉,沒有給予他任何安慰。「因為我覺得這只是講稿的一部分,沒有誠意。等了十一個月,他才真正道歉。雖然常說遲來總比不做好,但他是真心的嗎?之後每位局長出來發言,第一句都說要為自己的政治責任向居民道歉。我覺得難聽過粗口。」
Toby覺得,做錯事的人離開,還可以得到應得的福利,得到特首和中央的讚賞,不算是問責。「我不需要你關心每一位居民,但沒了這麼多條人命,你可以逐一慰問家屬。他連這些事都沒做過,還說自己是父母官。連自己的家人都不關心,又怎麼做到以民為本?」
他說自己個性一向樂天,朋友都說他常是「笑笑口」。他不太想予人嚴肅形象。說到這個話題,卻語氣堅定。
對於政府委員會報告指出最主要責任在於承建商及工程顧問的違法違規行為,他無奈道:「這就是有雞先還是有蛋先的問題。要是管理得好一點,還會發生這種事嗎?我們作為居民已經向各個部門投訴、爭取權益,但換來的結果只是得個桔。」

Toby晚上在廣福公園受訪,期悶警員三度前來了解情況,登記記者資料之後離去。
問責的開始
「你總說要優化現行制度。甚麼叫優化?就是你覺得自己沒做錯,只是還能做得更好。而不是改進。改進是甚麼?做錯了才需要改;沒有錯,為甚麼要改?你覺得自己沒錯,自然不必改。老是說要優化,我真的很生氣……制度根本不好,才需要改好。」特首在記者會上的答覆令他最深刻,「他常說以民為本,卻又說官員須向他負責。那市民去了哪?」
作為遺屬,他覺得這件事怎樣才算真正結束?Toby:「所有涉事人都必須為此負責。這場事故奪走這麼多條人命,絕不能只修改條例了事,必須有人承擔責任。」他說,災民沒有與政府溝通的渠道,往往只能靠傳媒發聲,希望日後會有官方紀念活動每年悼念這場世紀災難,「這根本不是意外。我不會稱之為意外,我會說這是人禍。」
他強調,這場災禍不是天災,而是不同的人做了不同的事,災禍才一步步形成,奪走這麼多人的性命。「這不是結局, 這只是一個開始。」等候一年只得到一名局長辭職的結果,Toby無法釋懷。「這個開始,就是要為一百六十八條人命追究責任。」
「我會形容是一個loop……接下來是刑事檢控的開始,之後是死因庭,情緒難免起起落落。」

在單位賣掉之前,Toby他說依然盼望可以再回家一次,重溫多一次自己成長的回憶,或拍一段影片記錄。他說前兩次上樓忙着灰燼尋物之中,他連緬懷的時間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