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災一年記|失去媽媽的女兒】半心無脾女自強日記 此後獨自往返醫院做手術再無媽媽陪伴 搭巴士經過宏福苑不敢直視 災後半年右耳失聰:我已經很努力 所以很怕別人叫我努力
四十年前,一個女嬰呱呱落地不久後全身發紫。天生沒有右心室的她,仍在襁褓之中已需承受開刀之苦,心臟從此多了一道疤痕。
單心室屬於發紺型先天性心臟病,每十萬名新生兒之中有五人罹患此症。患者其中一個心室未能充分發育,心臟僅剩一個能有效泵血的心室,體內含氧血液與缺氧血液混合,導致輸送至身體的含氧血液減少,從而令皮膚呈藍色,為之「發紺」。
自幼,她被母親無微不至地照料,儘管成長後逐漸發現自己沒有脾臟,膽囊位置異常,她仍在媽媽的陪伴之下積極與病痛搏鬥,平安成長,成為他人心目中的生命鬥士。
直至大火帶走了她的媽媽,心之所安之處失去了一直以來的守護者。她帶着病痛四處奔波處理媽媽的身後事,從此獨自面對病痛帶來的忐忑與不安,匍匐前行。
回顧過去一年,她眼眶泛紅,下唇微顫,說道:「很辛苦、很迷惘,但仍然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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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端 電話裏的永訣
十一月二十六日,消防抵達宏福苑不久之後,火警列為三級。下午三時十分,正在上班的Polly,得知宏福苑起火之後致電媽媽。
「佢仲好開心咁話:『我以為你打電話返嚟同我講有啲速遞送咗上屋企添!』仲喺度分享佢買咗啲咩。」媽媽知道旁邊大廈起火之後說,打開窗聞到臭味。Polly續叫媽媽留意情況,掛線不久,還是覺得應該先叫媽媽出門較為穩妥。相隔數分鐘後再次致電媽媽,電話另一頭,卻只剩無止境的長響聲。
那時她覺得,媽媽可能只是忙着拆包裹,去了垃圾房丟掉包裝垃圾,才沒有接聽電話。隔一陣子,電話還是打不通,她啟程回家。
她上班的地方距離宏福苑很近,抵達宏福苑的時候,不過是下午三時半,那是火警升為四級之前的一刻。愈步近自己的家,愈見眼前煙霧瀰漫。屋苑前方擠滿了人,她衝向前方,被膠帶圍封的封鎖線阻擋了步伐。她抓住警察問,媽媽仍在樓上,可以怎麼辦?努力壓下心慌,她走到外面的警車登記家人資料,然後在附近徘佪,眼見着火焰從一幢燒至另一幢。
腦海裏,她閃過媽媽安好的所有可能。媽媽平時會在樓下公園做運動,可能在公園等候吧。她又在公園尋覓了一遍,眼睛鎖定所有疑似媽媽以及媽媽朋友的身影。她心存盼望,想着媽媽記得自己的電話號碼,就算身上沒有電話,如果下樓了也懂得問人借電話然後致電她吧。就這樣,她一直等、一直等,看着火勢有增無減。傍晚,她窩在庇護中心等候。到了吃藥的時辰,她身上沒有所需的抗凝血藥,惟有先去雅麗氏何妙齡那打素醫院領取臨時藥物,再於朋友家借宿。
那一夜,她徹夜未眠。
接連那數天,她反覆在三個地方來回:在庇護中心申請資助、在那打素醫院等候着下一個傷者會否是媽媽;還有作最壞打算,在社區會堂揭相簿認屍。
焦慮、恐懼、悲傷……所有負面情緒迎面襲來,為避免自己再次因為心律不正而入院,然後甚麼事情都處理不了,她把看遺體相片的任務交給弟弟。
然後引頸期盼,或許媽媽只是昏迷了,尚未蘇醒;可能她身邊沒有任何證明文件,所以聯絡不了自己而已吧。她在社交媒體發布尋人帖文,附上媽媽資料,心底裏希冀着,也許會有醫護看見,然後聯絡她吧。
十二月一日,她經歷了六天與媽媽失聯的煎熬後,獨自在醫院檢查期間收到死訊。她再次看見媽媽時,已是一副稍有腐化的軀體。葬禮時,遺體修復師也無法為她化妝。
同日,她接到通知,她於七日後需入院接受心導管檢查。她獨自面對病房的白牆,再沒有媽媽提着熱飯和湯前來探望。
身心俱痛 獨自過河
火災第四天,她獲安排入住過渡性房屋「善樓」。打開門那刻,她失聲痛哭。以前的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從今起要獨自生活。正值冬天,她的隨身物品,只有火災當天上班穿著的單薄衣物,還有一件風衣以及一對波鞋。居住的地方只有儲水式熱水爐,熱水供應極為有限,洗完頭已經沒有足夠熱水洗澡。

成人先天性心臟科、肝膽胰科、耳鼻喉科,Polly過去一年不曾停止往返醫院處理自己各種病痛。她說,自己的生命像石頭般頑強。(受訪者提供)
直至她為了媽媽的喪事,前一天晚上她在殯儀館附近的酒店過夜。那時是她相隔二十二天之後,終於可以舒服地沖一個熱水澡。
「那一刻就會想, 這麼基本的事,明明我每天都能擁有,為甚麼現在好像是奢求一樣。」
友人為她送上她鍾情偶像的相片、還有朋友女兒為她畫的畫,貼滿了臨時居所的一面牆。在過渡性房屋的日子,她搭巴士回家後,需走一條很長的斜坡,再爬三層樓梯才到家。然而,一月底她即將要入院進行肝腫瘤手術,身負傷口,或出門買飯及添置日用品也有困難。她趕忙找地方搬遷,租了大埔另一處居住,努力熟悉着新居的街道、超市,以及上班最順暢的路線。
接着那些天,她重新辦理所有身份證明文件,走進殮房、前往殯儀館辦理手續,中途還因為處理肝臟腫瘤而入院接受肝動脈栓塞化學療法。處理遺產的時候,對方要求她提供在她一歲時已過世的姐姐的死亡證,但姐姐曾經改名,問爸爸又不知;歷經坎坷,又要於不同銀行之間回轉,處理媽媽的遺產。

五月四日,是她回到宏福苑的日子。回去曾經的家,她需要爬二十八層樓梯。事前兩天,她在現在居住的地方後樓梯練習。她抵家後沒有哭,心裏默默念着:我返過嚟喇,媽媽。(受訪者提供)
「對我來說,我做一些正常人不會做的事情。但我必須做,才能拿回媽媽的物品。」這一年來,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大家都在摸着石頭過河。她如是,很多香港人也如是。
五月初,Polly出現耳水不平衡的徵狀,聽力測試的結果是零分。她心頭一緊,明明自己已經如此拚命地處理所有事情,突然耳朵又聽不見,生命又來一個新的挑戰。訪問之時,她右耳只是聽得到低音。
一直以來,面對自己與他人不一樣的病痛,恐懼嗎?「以前就沒有,現在就會……自己一個之後。」泫然欲泣,她還是咬着牙關說完。偶爾通風發作,也試過天氣轉涼之後咳嗽停不下來,夜裏醒來。她想起從前天氣一旦轉涼,媽媽總會預備蜜糖,叮囑她每晚含一匙。突然一切苦難,只能獨自面對,曾經無處不在的關懷,早已煙消魂散。
「我都經歷了天災人禍。而且我已經很努力,所以很怕別人叫我努力。」
以後 親手築起幸福
「我覺得現在沒有生活。我覺得自己生存而已,不是生活。」Polly坦白。
從前的她一直是媽媽的掌上明珠,生活起居被悉心照顧,不用洗衣晾衣、不用清潔煮飯,水果也是媽媽會削好給她吃。儘管長年往返醫院,那時的日子,是可以預見的安穩。「以前會覺得,未來就會一直是這樣,很規律的生活:下班回家、洗澡、吃點東西,每日如是。雖然平淡,但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幸福。」
與媽媽最後通話談及的包裹,在她接獲媽媽死訊的同一日收到。包裹內是她熟悉的蘋果和粟子,及後幾天接連收到媽媽生前網購買下的橙、番薯、糙米、雪梨和桔餅。
媽媽在的時候,每天都會為她準備蘋果桔餅水,有時加入梨,隔數天則會有粟子湯。橙是媽媽八月做完腸胃鏡檢查之後,排便不順暢後吃的水果,每次總要仔細撕去橙衣才願放入口。但是為她預備時,媽媽總是對她笑着說,「唔使撕啦,這些是纖維,最有益㗎。」番薯是兩母女最樸實的早餐;糙米是媽媽最近的心頭好,生前曾反覆試驗如何令糙米煮得軟一些。

Polly佈置紀念媽媽的「掛住牆」
為了保存媽媽給她的溫暖,她把媽媽最後購買給她的食物做成掛畫,放在「掛住牆」的右上角。 還有未及與媽媽看的紅葉,永存於此。從此再嘗不了媽媽的手藝,她本想為健康着想,開始建立烹飪習慣。「但我還是很想健康,做回以前媽媽做過的事情。」但每日往返大埔及柴灣看醫生的時間,已佔她一天當中的一半。
她學習在沒有人提醒之下照顧自己身體:「媽媽眼中我還是甚麼都不懂。其實我沒有那麼無能,但現在真的是被逼成長,被逼堅強。」很長一段時間,她讓自己與新聞隔絕,「我不想花太多心神去處理那些我無能為力的事,在我而言,我想先把自己顧好,連自己都顧不好,我處理不了外面的事情。」
災難發生以後,她每次乘車經過宏福苑,看到自己的家,想起媽媽,總會悲從中來,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每次乘搭巴士,她都會坐另一邊,逼自己移開視線,數月之後才敢直視自己曾經的家。
「其實傷口怎樣都不會好。在我而言,正常一個人就係生老病死,現在是突然跳到最後一個步驟。縱使有甚麼原因、賠償,其實對於我們失去親人的人而言,那種痛苦不可衡量及彌補。」
活於哀痛但還是極力記錄及在社交平台分享,因為她有個心願:「我想有人記得宏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