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已於 2026 年 1 月 20 日 正式生效,標誌着香港在保護兒童議題上,由道德呼籲走向制度化與法律規範。近年,政府部門、社福界及專業團體持續加強相關宣傳,不少人開始思考:香港是否真的存在如此多傷害或虐待兒童的情況?正所謂「虎毒不吃兒」,父母總不忍傷害子女;亦有人直言「生仔需考牌」,認為問題源於部分家長缺乏育兒能力卻選擇成為父母。然而,現實中的親職失效,往往並非單一原因所致。要理解問題的本質,有必要先回到數據與經驗之上。

⚡ 文章目錄
數據所見:個案結構轉變反映風險類型的多元化
從香港社會福利署「保護兒童資料系統」過去十年的新增登記個案可見,「身體傷害/虐待」個案曾長期高企佔較高比例,但近年逐漸被「性侵犯」及「疏忽照顧」個案數字追上,甚至在2025年「性侵犯」與「身體傷害/虐待個案同樣位列第一, 各佔總個案的37%。這變化顯示,兒童受害的風險正由較可見的身體傷害,延伸至較隱蔽而複雜的傷害形態,例如性侵犯及長期照顧不足。
不少個案源於貧窮、照顧者精神健康問題及家庭功能失調交織而成的「能力崩潰型風險」,即在壓力累積下照顧者逐漸失去適切照顧能力,而非出於蓄意傷害。這亦解釋為何疏忽照顧及部分隱蔽傷害形態有所上升,反映問題正在從單一暴力行為,轉向更複雜的家庭與社會結構性風險。
前線經驗:被界定為虐待的父母,並非想像中的樣子
在前線接觸被界定為傷害或虐待兒童的父母時,不少專業人員都會發現,他們與大眾想像中的「冷血施虐者」相距甚遠。這些父母當中,很多同樣愛錫子女、期望孩子成長得好,亦曾嘗試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回應育兒困難。真正的差異,往往不在於是否有愛,而在於他們經歷過怎樣的成長歷程,又是否具備足夠的心理資源與社會支援去承載親職的壓力。
成長經歷的延續:當舊有模式在壓力下重現
父母的成長背景往往深刻影響其教養方式。成長於體罰之中的人,容易內化「嚴管才是負責任」、「打是為你好」等信念。即使在理性層面認同非暴力管教,但當挫敗與無力感湧現時,仍會回到最熟悉、最本能的處事方式。這種情況在父親身上尤其常見。社會長期要求父親承擔經濟支柱與問題解決者的角色,卻忽略了其情緒需要。當工作、經濟、婚姻與育兒等多重壓力交疊,當事人難以辨識內心的挫敗、疲倦與羞恥感,只能以憤怒的形式宣洩,使得原本出於教導的行為,最終演變為失控而沉重的懲罰。
缺愛與孤立:疏忽如何在日常中形成
另一類高風險家庭中,父母本身成長於缺愛或被忽視的環境,未曾建立穩定而具安全感的親密關係。他們年幼時難以建立自我價值,與原生家庭及伴侶關係疏離,部分更因創傷經驗而發展出扭曲的關係觀。例如將關愛與控制混為一談(認為過度管束或情緒勒索是表達愛的方式)、對他人缺乏基本信任(傾向認為他人終會離開或傷害自己)、或誤將忽視與距離視為正常相處模式。這些父母在自身創傷尚未療癒的狀態下進入育兒角色,又缺乏支援網絡,本身已難以好好照顧自身生活,更遑論敏銳地回應子女的需要。子女因而出現更多情緒或發展問題,進一步增加育兒難度,形成一個惡性循環,最終累積演變成疏忽照顧。
真正被理解,才是改變的起點
要協助這些家庭,單靠教授育兒技巧或糾正行為遠遠不足,更關鍵的是,有人願意與他們同行,陪伴他們面對問題與失敗。許多父母其實曾努力嘗試,但屢遇挫敗,加上長期孤立無援,逐漸相信自己「做不到」。當父母在專業介入中被穩定地承載其挫敗、痛苦與無力感,並在關係中真切經驗到被接住、被理解與不被否定的時刻,他們才能體會「溫柔與被承載」的力量。如此一來,父母慢慢不再時刻繃緊、防衛或自責,反而有空間停一停、聽一聽、想一想子女真正的需要,重新耐性回應、用情感連結,他們對子女的愛也能化為持續具體的行動,親子之間亦因而有空間發展出新的正向互動,避免家庭再次走到「越界一刻」的重要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