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族曾是納粹？】塵封80年 德媒製作納粹黨員資訊檢索平台 德國人重新翻查自家「黑歷史」

檔案塵封八十年  終獲數碼化公開

幾十年來，德國人要查證一名親戚是否曾是納粹黨（正式名稱為國家社會主義德意志勞工黨，NSDAP）黨員，惟有向德國聯邦檔案館提出正式申請，或親赴華盛頓的美國國家檔案館，逐格翻閱微縮菲林。今年三月，美國國家檔案館首度將這批資料完整數碼化並公開上網，引發強烈反響，一度導致網站短暫崩潰。

這批公開的檔案，是二戰結束時本應被銷毀的紀錄。納粹政權覆滅前夕，高層曾下令銷毀所有黨員檔案，以規避戰後追責。然而，負責執行銷毀的造紙廠經理Hanns Huber並未從命，反而將數噸黨員卡片藏進廢紙堆中保存下來。

戰後，美軍接收了這批檔案並運往柏林，用作紐倫堡戰犯審判的證據，其後拍攝成數千卷微縮菲林，交由美國國家檔案館長期保存。

今年公開的這批資料規模龐大：涵蓋約660萬名黨員，記錄了姓名、出生日期、職業、住址、入黨日期與黨員編號，部分甚至附有照片。不過，與一九四五年納粹黨員高達850萬的總數相比，仍有相當缺口。換言之，即使查無家人姓名，也不能證明對方從未入黨。

德媒接力開發檢索工具  發現納粹黨員中白領階層最多

原始檔案雖已上網，但使用門檻極高。數千頁微縮菲林掃描件充斥着德文舊體、花體字、模糊手寫與格式不一的表格，一般讀者難以自行檢索。為此，多家德國媒體相繼運用AI技術，重新整理這批資料。

數周後，德國《時代周報》（Die Zeit）率先推出簡易互動搜尋介面，上線後吸引了數以百萬計的搜尋次數。AI與數據團隊負責人Andreas Loos介紹，團隊處理了5442份PDF檔案，每份約含三千頁掃描卡片；他們組合多套光學字元識別（OCR）系統，將影像轉為機器可辨識的文字；並主要使用Google的Gemini大型語言模型，以辨識和分析卡片上的字跡。

除了檢索工具，團隊將這批數據結合歷史背景進行了更深入的分析。團隊梳理出入黨潮的幾次高峰：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前入黨者相對較少；上台後出現一波入黨潮，規模之大甚至一度促使黨務部門凍結新黨員申請；納粹黨在戰爭結束時達到了最大規模，約有900萬成員。

團隊亦發現，公務員與白領階層的入黨比例明顯偏高，而不少工人當時仍效忠於社會民主黨或共產黨相關組織。

《時代周報》歷史部門負責人Christian Staas表示，此前民調中僅有極少數德國人承認祖輩曾支持納粹政權，不少人認為自家長輩當年是反對希特勒的一方。他認為這顯然與事實有出入，期望這套搜尋工具能協助大眾建立更客觀的歷史認知。

隨後，德國《明鏡周刊》（Der Spiegel）推出規模更大的AI檢索平台，加入模糊搜尋、出生日期範圍搜尋、地點搜尋及資訊串聯等功能。即使使用者僅掌握查詢對象的部分姓名，只要輔以居住地等其他線索，透過AI分析仍可大幅提升搜尋準確率。

德國媒體原本預期讀者會對重新翻查家族歷史感到抗拒，甚至招來批評，但實際反應遠超預期。負責《時代周報》項目的Aisch提到，許多讀者感謝團隊讓這批檔案變得容易查閱；不少人即使早已懷疑親人曾是黨員，真正找到紀錄時仍深受觸動。

一張黨證  並非歷史全貌

這批關乎德國自身歷史的重要資料，為何要由美國機構率先公開？德國聯邦政府回應，根據《聯邦檔案法》，涉及個人的檔案資料原則上須待當事人死亡滿10年、或若死亡年份難以確認則待其出生滿100年後，方可公開。政府發言人Stefan Kornelius指出，以最後一批可能入黨者的出生年份一九二七年推算，相關資料最快須至二〇二八年後，才能由德國官方全面開放網上查詢。

歷史學家施波爾（Johannes Spohr）則提醒，這批資料其實早在一九九四年就已可在德國聯邦檔案館查閱，且館藏資料更為詳盡，遠不止黨員檔案；只是申請程序繁瑣，且私人僅能查閱自家親屬紀錄，不能查詢鄰居或同事等。他也指出一項對比：納粹受害者的姓名與身份資料，公開程度遠高於加害者，「加害者的身份訊息依然很模糊」。

歷史學家溫特（Martin Clemens Winter）提醒，這批公開資料屬於「歷史原始材料」，即使在AI檢索平台中找到家族成員姓名，也不宜貿然下定論，仍須結合當時的歷史脈絡與個人處境理解。

施波爾也指出，有些黨員雖持有黨證，卻未曾犯下任何罪行；反之，也有從未入黨者犯下嚴重暴行。即使梳理出祖輩的人生軌跡，後代仍難以確知其動機與當年的真實想法。他認為，查證家族史的意義，不僅在於追問「祖先是否曾犯下暴行」，也包括探究祖輩是否曾使用強制勞工、是否佔有過被沒收的猶太人財產等更廣泛的問題。

他也觀察到，近年德國民眾對追查自家納粹歷史的興趣升溫，或許與眼下持續進行的俄烏戰爭不無關係——不少人開始重新追問，祖輩當年在東線戰場上，究竟只是如家族傳說中那般「考了個卡車駕駛執照」，還是曾親歷、甚至參與過更為黑暗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