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埔大火|宏福苑火災聽證會】鏡頭後的聽證會 三個身影 尋覓看不清的真相 遺屬嘆無法憑一紙合約得到答案 無法回家的居民等待一句道歉 旁聽者合力手抄證據拼湊事件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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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宏福苑大火

【大埔大火|宏福苑火災聽證會】鏡頭後的聽證會 三個身影 尋覓看不清的真相 遺屬嘆無法憑一紙合約得到答案 無法回家的居民等待一句道歉 旁聽者合力手抄證據拼湊事件脈絡

大埔宏福苑火災導致一百六十八人喪生,逾四千人失去棲身之所。劫後餘生,留下來的人一夜之間失去所有依歸,曾經的家千瘡百孔,餘下的日子只能逐一修補。橫跨四個月的獨立委員會聽證會只是修補傷口的其中一塊碎布,或予以安慰、或於事無補、或帶來更多衝擊。

事發九個月,社會恍似回復正常,但一眾宏福苑居民還活在不該發生的悲劇裏,向外呼喊卻無回聲。

【大埔大火|宏福苑火災聽證會】六輪共三十場聽證會結束 我們得到些甚麼?當初的疑惑有答案了嗎?本刊總結七大問題及聽證會說法

鏡頭後的聽證會

一頭啡髮夾雜白絲,走路時一拐一拐的他,對着傳媒鏡頭,言語之間難掩不忿。他是居民代表李國鴻,也是聽證會其中一名作供證人。最初的宏福苑居民代表團體,由他和宏福苑前法團成員江祥發、死者遺屬葉家駒、羅曉琪一共四人組成。在朋友轉介之下,成功覓得曾經代表南丫海難遇難者家屬的大律師譚俊傑作為他們法律代表,其後更多居民加入互相照應。

李國鴻風雨不改,把雨傘當枴杖, 踉踉蹌蹌前來出席聽證會。

聽證會之上,大部分時間,他的眼鏡掛在腦後,左手捧臉,聽着會上眾人說詞,偶爾拗頭,再低頭看手機。政府代表大律師結案陳詞當天,談及社會視政府有關部門為大火始作俑者難免偏頗的時候,李國鴻突然挺直身板,盯着大律師的背影;大律師提及承建商宏業建築工程和工程顧問鴻毅有主要責任時,他又忍不住向坐在旁邊的另一遺屬葉家駒抱怨了起來。那段結案陳詞,是他聽畢整個聽證會之後印象最深的一幕。中途小休時間,李國鴻示意居民與其他律師一同於樓下集合,十餘人聚在展板後方討論。

「真的很可笑,每一個官都俾人呃?好嬲,根本上就是砌詞狡辯。」他不解,很多涉案人士,他直至出席聽證會才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很多證據惟有從委員會代表大律師杜淦堃手上才看得到:「我要聽一下是否會有一個真實的版本出現。我們是在合約與工程方面與他爭論,但原來那麼多問題他沒有講;水箱(消防水缸)砌瓦要停水沒有人知,消防巡查又不知……」

居民唯一必爭之地

年屆九旬的母親居住在宏昌閣,火災當日與同住外傭Dina及Darwati不幸罹難。此前,李國鴻曾就大維修事宜不厭其煩出席屋苑工程會,逐一跟進工程合約及招標文件細節,為了無數個疑惑,與顧問公司爭論,再周旋於市建局、民政事務處之間尋找答案,這些是他當時能力範圍內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曾經,他在會上當面詢問鴻毅董事黃俠然,為何本應由承建商負責的臨時水電接駁費用會在合約列出並向居民收取三十餘萬,事後法團卻接獲對方律師信警告,稱如有人在無新法律資料下提出質詢或繼續作出惡意抹黑,就會採取法律行動。

他又重提,自己曾與江祥發向市建局樓宇復修部個案經理陳日豪展示所有文件,對方發現有問題後,複印文件並答應跟進,最後卻不了了之,每一幕,清晰得如在眼前。「可以點算?我冇理由揸住支槍叫他開會。」他把所有經歷藉書面證供呈交聽證會,有感聽證會未有就合約細節追問詳情:「合約全部都亂咁嚟……聽證會不提就算了,你都無可奈何,因為他們大方向不在這裏。」

聽證會最後有沒有找出他心裏想追求的真相?他答:「很多都沒有……其實他們掩蓋了很多事情,警察他們取了很多文件,(很多事情)我們都未知道。」他覺得,政府遲遲不出面認錯道歉,是避免居民向政府提出民事索償。

再次走進困境

尋找真相尚有漫漫長路,懸着的心仍千斤重。聽證會結束兩天後,由政府委託的大埔宏福苑法團管理人「合安管理有限公司」事隔半年終召開特別業主大會,惟居民要求政府公開樓宇勘查報告、多次返回單位收拾,以及宏福苑後續處理等討論,被剔除於議程之外,合安因此被指違反《建築物管理條例》(第三四四章)。

「你現在示範了一個問題出嚟,日後所有全香港的法團都可以照合安這個方法。三四四章有條例要依據,原來可以不用理會,沒有罰則,跟都冇用。」李國鴻說。

委員會最終報告尚未出爐之際,政府要求居民在本月三十一日之前確認長遠居住安排的意向,在此界限之前,業權收購爭議、保險賠償及再次返家執拾安排,均尚未有定案,無辦法令李國鴻作出決定:「為甚麼要趕在八月三十一日前?還有那麼多問題,聽證會又沒有發表報告,被捕人士情況也不明,誰有問題又未弄清楚,為何非要在八月三十一日之前?」他說得激動。

居民求助無門,怨聲載道,一股怒氣,無處申訴,記者成了他們唯一對外宣洩的出口。

事後檢討 悔恨自己遺漏細節

聽證會主場地位於展城館三樓多用途廳,獨立委員會委員坐在廳內盡頭稍高位置,前方是秘書處,其後三行坐着各方代表大律師代表,證人出庭位置在秘書處左方。逾二十名律師桌上電腦屏幕,層層遮蔽了出庭證人的模樣。坐在公眾席的居民聽到證人聲線稍有改變,想要看清他們神情,都必須探頭才勉強窺見。

場內兩個大熒幕設於座席左方,沒有親身作供的涉案人士提交的書面供詞、涉案機密文件及影像證據,也會在熒幕上披露,部分證據只在聽證會現場可以看得到。除了記者以外,郭先生大概是一眾旁聽人士之中,出席率最高、最認真抄寫筆記的人。一人力量有限,郭先生發現坐在旁邊一名年紀輕輕的小伙子也在努力記錄着一切,遂邀請他分工合作抄寫,一同從一字一句之中,梳理種種細節組成的脈絡。

他非宏福苑居民, 亦不是遺屬, 他是屋宇署註冊小型工程承建商的獲授權簽署人(Authorised Signatory,簡稱AS)、機電工程署註冊電業承辦商及持牌電業工程人員,媽媽和弟弟在宏福苑各有一個單位,猶幸安全逃生。

郭先生不曾缺席任何一場聽證會

除了宏福苑第一次工程會,屋苑之後每一次工程進度會議,郭先生都有出席,不時又會到屋苑親自檢查工程進度。礙於非居民身份,每當他發現工程有不合規之處,縱然不能親自在會上質詢,但他事後必然提醒居民追問及向相關政府部門投訴,發泡膠易燃則是其中一項。

「這個是我失策,水箱(消防水缸)沒水的問題……我記憶裏面係合約有寫。我翻查之後一看,咦,它寫最少要有五成水量。」他說,建築承建商(宏業)如要另選消防承辦商、放棄屋苑本身聘用的消防承辦商,應在工程會上向居民交代,但當時不論管委會與建築承建商均沒有公布。

「其實我一直在賽後檢討。」手上拿着一大疊手寫筆記的他,從會上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心裏只有懊悔:「我(聽到)那時心情不太好。」一眾居民都知道,一直有他幫忙檢查工程所有細節有否偷工減料,細緻至消防通道樓梯牆壁玻璃磚應該需要證書,他都曾經親自致電政府熱線「1823」跟進。惟有消防儲水缸沒有水一事,他無法從任何文件或工程會對話上察覺。

「就算宏福苑不出事,一百六十八人沒有死,只是流離失所,這種情況下,就算宏福苑避得過,始終有屋苑避不過……現在這種大維修,他們亂咁嚟做。老實說,如果不是出事了,由頭到尾都不會知水箱原來出現問題。我是失策,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失策。不出事的話,根本就不知道。」

聽證會沒有一場落下,就是為了尋找他無法知曉的真相。「有始有終,既然工程會已經一直跟進,燒了也要知道為何,發生了甚麼問題、原本有甚麼可以做得到。」入行四十年,任屋宇署註冊小型工程承建商的獲授權簽署人已十五年,可曾接觸過涉嫌圍標的事情?「他們啲嘢亂嚟嘅,你叫我哋點做?正正經經做工程那些人,一般都不會進入這個圈子。」

部分重要涉事方沒有出席聽證會作供,顧問建築公司鴻毅截稿前亦未見任何書面供詞。於他而言,聽證會得到的答案並不全面,偏重披露政府之事,公眾可從中得悉相關部門出現甚麼問題,但真相的拼圖還缺數塊。有些涉案人士的口供,他相信只有廉政公署及警方知悉,今次聽證會只屬「中間落墨」。

花長時間尋找真相,值得嗎?「冇話值唔值得,起碼見到人情冷暖。」

責任誰屬?

二◯一七年英國格蘭菲爾大廈大火造成七十二人死亡,當時調查委員會代表大律師製作一幅圖總結各方認為責任誰屬的看法,稱為「Grenfell web of blame」。杜淦堃以此為參考,利用聽證會所得資料製作了一幅代表今次事故的圖,在最後一場聽證會結束前放在熒幕上。

郭先生與旁聽人士合力還原的宏福苑火災「責任誰屬」圖

杜淦堃說了以下這段話:「我們看見今次聽證會不同單位在大火前、大火後都對其他個體或者人士作出一些批評……這張圖顯示宏福苑大維修過程之中真的有很多機構,不同單位都有自己的角色,政府部門、承建商、顧問、物業管理公司。如果當時他們如果任何一個做的事有不同、做多一點,這次傷亡則有機會減少。這次災難,大家都會知道沒有一個簡單的理由,沒有一個單位需要負上全部責任,明顯涉及很多不同個體環環緊扣的問題…… 」

杜淦堃結案陳詞結束,獨立委員會主席陸啟康說完結語。聽證會完結,那幅圖仍然停留在熒幕上。

郭先生(右)與李國鴻(左),火災前幾乎每次工程會都會列席。

坐在公眾席靜聽結案陳詞的數名居民,他們沒有展露外人想像中的愁容。有些居民因為常與傳媒見面,開場前還有說有笑,和坐在後方的記者搭話閒聊,大火之中失去老爺和奶奶的蘇太是其中一人。本來以為時過境遷,她能抱着輕鬆心情面對結果;聽證會結束後,她卻泣不成聲,沒有多談,只說了一句,「終於完了。」

坐在旁邊的宏盛閣居民何小姐,表現相對冷靜,幾乎每次聽證會完結之後,她都會從容不迫地向傳媒敘述自己的看法,看似堅強。五月二十八日,她第二次上樓執拾,殘破不堪的畫面再次映入眼簾,她還是沒有忍得住淚水。她說,有時跟記者聊起,仍會有情緒湧上心頭。

那天,她乘搭長途機後回家熟睡,接獲同事電話,方知自己屋苑發生火災,一度落樓三次了解發生甚麼事情,當時曾向管理員跟進,對方卻表示不用理會。她拍門通知附近數戶鄰居後趕緊離開,逃過死亡。

隱蔽監控 申訴無門

何小姐二十餘歲開始供樓,打拼大半生才擁有自己的安樂窩,二◯二四年展開退休生活,兩年前家裏才完成新裝修,本打算下半世可以安穩地享受退休生活。一場無妄之災,過去三十五年生活足跡瞬間化為烏有。終於重返家園整理個人物品,本來想於窗外貼上「原址重建」標語被阻止;改為貼上「我愛宏福」四字直幡也屢被現場警員警告。

她好像連對自己的家表達愛意的權利都沒有。

「我上樓貼那些字,其實我沒有說過我貼甚麼字,但是(居民通訊)羣組入面大家有討論,大家知我會貼紙。無可能第二日上樓(隨即被提醒不要貼標語),已經有人知我會貼,一定是有人傳了出去。」她重提居民曾於羣組內醞釀到政府總部靜坐表達訴求,發起人翌日即接獲相關部門電話,明言不要這樣做。「你行出嚟你就死先,所以不是不想做,而是現在這一刻,做不到。」

何小姐經過自己回不去的家

「現在根本沒有生活。我和街坊聊過,大家都覺得現在只是生存,不是生活,沒有生活的感覺。」

等待一句道歉

「其他人只係覺得我哋貪心,而家政府畀咗咁多,你哋都唔要,仲要唔滿足。其實唔係噉,我哋只係其實大家都係同一個目的,就係想要返宏福苑。」

火災後,她一直在酒店居住,直至去年冬至才搬到現在居住的過渡性房屋。恰巧,這個單位客廳有個窗戶,可以看得到宏福苑,看見自己居住的單位一片漆黑。初段,每瞥一眼,心裏都會不開心,即使已逐漸習慣,遙望自己單位,仍是感到很無奈,「不能說回復心情,只不過對着它不再那麼傷感,好像變成一個事實,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她坦言從來對聽證會沒有期望,頻頻出現在展城館,是想知道聽證會追究誰犯錯、為何居民投訴政府沒有理會。「當然想找出真相,但你說是否能夠找出真相,其實我覺得真的很難。因為我總是覺得,不是憑一個煙頭,就令到七座樓全部燒晒。一定有原因,但我自己覺得不一定關煙頭事。」

她心中最深刻的畫面,是政府代表大律師孫靖乾發言撇清各部門責任的一幕,對此她一直耿耿於懷:「別人都已經找出那麼多證據出來,為何你還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講大話呢?這個我們不理解,身為一個資深大律師,不應該為了幫政府工作而盲目跟從。」

心裏面還有何疑惑未解決?何小姐拋下一句:「疑惑就是,政府一句道歉都沒有。」

宏泰閣居民葉家駒在聽證會結束之後拭淚,他太太白瑞蓮於大火之中不幸罹難。

宏盛閣居民廖太這樣說:「好像甚麼也得不到,得到的,都是一班官員的卸責,一個絕情、無理和無法的政府,而我們又很無助。」

不願具名的居民A表示:「聽證會完結後,只是得到火災起因,以及有甚麼人要為這件事負責。但就未見到真的有人為事情發展到災難級別真正負上任何責任。」

宏盛閣居民梁浩軒說:「政府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從我們的角度去思考。以前燒了寮屋(一九五三年石硤尾大火),就建公屋給他們。但是現在燒了個居屋,就將我們拆到各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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