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墳場也有櫻花樹?】明治日本人飄洋過海至此 開拓新航線 進軍國際市場 建立外交關係 香港猶如冒險家樂園 日語教師帶日本人遊墳「逆輸出」民間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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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緊死者故事的陌生人 墓地裏靜看百年孤寂

【香港墳場也有櫻花樹?】明治日本人飄洋過海至此 開拓新航線 進軍國際市場 建立外交關係 香港猶如冒險家樂園 日語教師帶日本人遊墳「逆輸出」民間歷史

14.04.2026
梁俊棋、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三月一個早上,陽光的明媚,驅走了墓地的陰冷。

墓碑旁邊長着一棵櫻花樹,正好開出粉嫩色的櫻花。偶然微風吹過,櫻花隨枝葉淡雅悠然地擺盪着。

櫻花雖少,但它所帶來的生命氣息,與墓碑承載的死亡象徵,在這個日本人墓區中,相映成趣。

跑馬地香港墳場於一八四五年啟用,主要安葬基督新教徒。或許,大家每次經過時,總會被它的西洋氣息和古老墓碑風格所騙倒,以為長眠在這裏的,大抵都是香港早年的外籍人士和高級華人。然而實情是,還有約四百七十名日本人安葬於此,有軍人、企業高層、外交官和妓女等等,人數比華人還要多。

廿多年前,廿五棵河津櫻樹苗從日本空運到港,其中十四棵種在香港墳場。不過到了今日,只有六棵仍健康生長。訪問時正值春天,有幸遇上它開花。

到達這個日本人墓地之前,必須爬過一個又一個斜坡和樓梯,在急促的呼吸聲中消耗一定的體力。因為這個日本墓區獲分配在墳場最邊緣的位置,反映了以前日本人在香港社會的地位。

這些日本人為了甚麼飄洋過海來到香港?他們又因何緣故,會在香港這個異鄉黯然離世呢?大家可能會直覺地聯想起「三年八個月」,然而在更早之前的明治時期,日本人就已經開始在香港這片土地上拚搏,留下大大小小的足跡。

從事日本語教學多年的侯清儀,十多年前起持續研究戰前的港日交往關係。他翻查舊報紙報道、搜尋日本歷史檔案,又根據一些與墓主有關係的企業名稱、政府機關、家族成員和社交人脈等等,順藤摸瓜,整理出一幅戰前的居港日本人面貌。

他發現,在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人眼中,香港猶如一個「冒險家樂園」。

湯川溫作——日本陸軍少尉魂斷香港

首名被安葬在跑馬地香港墳場的日本人,相信是日本陸軍少尉湯川溫作。他的墓並不是位於日本人墓區,而是夾雜在西洋色彩濃厚的墓碑之間。侯清儀說,跑馬地墳場啟用初時,未有劃出日本人專區,通常「見有位就攝」,湯川的墓也是如此。後來因基督教徒不滿日本人祭祀時燒香,墳場方劃設一個專區予日本人,就是如今的日本人墓區。

日本傳統不流行厚葬,墓碑大多簡約低調。侯清儀說,湯川溫作的墓之所以那麼高大和精緻,是因為西方人替他立碑;如果是日本人,「一定不會建得那麼厲害的。」

侯清儀說,湯川在日本軍校讀書成績斐然,名列前茅,屬於日本刻意培育的軍隊精英,故獲得赴法國留學的機會。湯川在法國留學六年,考上頂尖的巴黎綜合理工學院,但是大學首年患上腦疾,只能乘船返回日本。一八七八年六月,當船抵達香港這個中轉站時,湯川的病情惡化得非常嚴重,最終在香港離世,終年廿二歲。

湯川身為一名日本公民,當時能夠埋葬在跑馬地墳場乃史無前例,全因他在法國船上離世,加上法籍船醫替他簽發死亡證,不但能夠安葬在跑馬地墳場,墓碑設計更糅合了日式和西式風格,並且寫有法文字。

一八七二年的陸軍省文件,顯示湯川以「幼年生徒」身份赴法國留學。(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湯川生前未曾在香港求學或生活,對於香港來說,他純粹是一隻「路過蜻蜓」,但是侯清儀說,湯川的軌跡能夠反映明治維新的時候,日本人以「富國強兵」為國策,當中尤以「強兵」為重點,因此日本才會派出軍隊精英遠赴法國留學,希望他們在外國研習得來的知識和技術帶回日本。

值得一提的是,法國大文豪雨果曾在他的日記中,提及在一次社交活動中遇見湯川溫作,「我們也可以從中側面看到湯川溫作的語文能力是相當強的,所以雨果就稱讚他,說遇到一個很年輕有為的年輕人,是來自東方的。」

木谷佐喜——告別妓院浮屍海上

在墳場的另一處角落,有一名日本妓女之墓,與湯川的墓一樣,夾雜在西洋風格的墓碑之間。有關她的死亡,可以見一八八四年六月十日的新聞報道,一名船民在尖沙咀東海旁發現一具日本女子浮屍,手袖繫着石頭。

要確認女子的身份並不困難,「因為當時來香港的日本人,女人的話,十居其九是妓女來的。」侯清儀說,木谷生前留港達十年,由此推斷,她在明治早期便已來到香港,推斷她是被賣來香港從事唐行(按︰賣身到海外娼館工作)。警方到達當時日本妓院的集中地嘉咸街、擺花街和結志街一帶調查,最終證實該名女子生前居住於嘉咸街二十七號。

妓院的女同行透露,木谷在數個星期前收到來自家鄉的書信,指父親病危,但是木谷因沒有足夠的錢回鄉而甚為苦惱。再過一陣子,她就接獲父親已經離世的噩耗,大受打擊。有一天她離開妓院,便沒有再回來。

木谷佐喜相信是首位下葬在香港墳場的日本女性。

墓碑上除了寫有「木谷佐喜女之墓」,下方還刻着約六十名女子的片假名,相信是木谷的女同行,有份出錢為她立碑。「我們可以想像到,(木谷)一定是好人緣啦。第一,她在香港的日子是十年;第二呢,她有人緣的原因,離不開江湖兒女,即是肯幫人。那些姊妹來到有甚麼困難,很多事情都找她,所以她沒有錢剩,可能都是其中一個原因。」

「她是一個很有義氣的女人,所以她死後有很多得到她幫助的妓女,個個都來祀祭她,我覺得她是一個這樣的人物。」

此外,墓上還寫有木谷的英文名字「Kiya Saki」,為甚麼一名日本人的墓要有英文字呢?當時在香港工作的日本妓女,將自己定位在「華人之上,西人之下」,不會做華人和日本人生意,只會招呼西洋人。因此,侯清儀相信木谷的恩客也有出錢立碑,「西人如果真的有心想來,向她祀祭的話,都起碼看到這個英文名,就知道是這個位置。」

一九三五年,香港開始禁娼及取締妓院,遺下木谷的墳墓,成為妓院歷史的一個見證。

德永喜三——中環自戕而亡

一八七三年,日本在香港開設領事館。對於當時離鄉別井的外交官而言,由零開始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開拓外交關係,是一項極之艱鉅的任務。

墓碑依稀可見「大日本國外務書記生德永喜三之墓」。

其中一任日本領事德永喜三,在一九七年任內期間,在香港中環的東洋館用刀自盡身亡,自此軀體長埋於香港,令人不免欷歔,亦正好反映出早期外交官的艱困境況。其墓碑寫着「大日本國外務書記生德永喜三之墓」,雖然有關德永喜三之死的內情,沒有任何實質資料可以核證,但是從其前輩、第一任駐香港領事林道三郎的軌跡,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林道三郎精通日語、華語及英語,年僅十七歲就開始擔任翻譯官。一八七三年,他被派駐香港並開設日本領事館,是最早期的外交官。由於資源所限,他的家眷無法陪同他來港,使他缺乏任何情感支援,「仲有,當時的西人根本就唔睬佢咁滯,睇唔起佢,所以他要開始得很辛苦。」

林道三郎在香港工作僅三個月,便向上級申請返回日本。可是這個申請不獲批准,他只有勉為其難地留在香港繼續工作。他在任半年後需返回日本述職,隨即在東京自盡離世。其後人在回憶錄中,婉轉地透露,林道三郎生前承受着巨大工作壓力。

松原治三郎夫婦——死於馬場大火

松原治三郎夫婦於一九一八年的馬場大火遇難,留院一個月內相繼離世。他們生前為著名日式旅館「香港松原酒店」的東主,也是居港日本人的僑領之一,屬「有頭有臉」的人物。

松原治三郎夫婦合葬在香港墳場。

松原治三郎(左三)在一九一八年馬場大火中遇難離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有人會奇怪,日本人也喜愛看賽馬?原來,日本人與賽馬的關係,在於當時的日僑互助團體「日本人慈善會」,在每年的打吡賽中投得攤檔,透過收受投注,以籌募組織經費,促進日僑的互助及團結。

本田政次郎——商界猛人肺病亡

另外,在香港墳場不難看見日本商界猛人的足跡,例如福原香世是「三井物產會社」駐港總經理福原榮太郎的女兒。「郵便汽船三菱會社」香港分店首任經理本田政次郎,當年遠道而來開拓往來港日的新航線,約一年後死於肺結核。

本田政次郎之墓

「三菱」高層合照,後排左二為本田政次郎。(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侯清儀說,上述二人「見證了日本利用香港這個國際城市,為日本開拓了國際貿易的一條很重要的通道。香港當時在亞洲真的很厲害。」

二十世紀初 戰前港日關係

侯清儀並非自小就受到日本文化薰陶,反倒是長大後出來工作,才開始受到山口百惠、日劇和流行音樂的影響,工餘時間便用來研習日語,後來更當上了日語教師。

研究日本人墳墓,源於對日本的感情,也是對歷史的興趣。「我們香港,通常講和日本的關係,就會聚焦在三年八個月那段時間」;談及戰後時期,則是日本電器、汽車、電視劇和流行歌曲等,「但是比較少人會講,戰前日本和香港的關係是怎麼樣的?甚麼時候日本人開始踏足香港呢?」

侯清儀說,戰前日本人所佔人口不多,港日交往關係也只是維持了六十年左右,之後便開戰了,「在整個香港的歷史篇章裡面,它只是很少的部分。但是如果你對這方面有興趣,對香港和日本的關係,不限於三年八個月的話,你回看,你覺得也有些意思的。也看到突然之間一變就變了,本來是一種民間的、做生意的關係,一變就變成了一種敵我的關係」,他慨嘆:「即是世局的變化是真的好無常的。」

他們都是冒險家

「那個年代,屍體沒有冷藏設備,唯有就地下葬,而且那時候還沒有火化,所以一定要葬在這裡,這是沒有辦法的。」

客死異鄉,落葉未能歸根,若果設身處地想像逝者經歷着甚麼,大抵也不難感受到,他們的孤獨不止於死亡的那一刻,還有死後的日子,墳墓因為無後人打理而雜草叢生,無人記念他們,無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於世上,是一種更加孤絕的境界。於侯清儀而言,與其感歎欷歔,他更加欣賞先人敢於出海航向未知、乘風破浪的勇氣,「我們看到不同時代的人,來得海外的,我反而很敬佩這羣人。因為這一羣人你可以說他是冒險家,也是一羣很有勇氣的人,有冒險精神的。如果不是,你不會來。」

福原香世是「三井物產會社」駐港總經理福原榮太郎的女兒,離世時只有五個月大。

更何況,這一批日本人是商界和外交範疇的開拓者,漂泊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必然要克服許多困難,「全部都是捱世界的,要去開拓一個新的天地,你付出一定多,而且生活條件不好,醫療的條件不好,是很容易死人的,一個感冒就攞命了。」

逆輸出 日本人得悉墓主故事感驚訝

儘管近年陸續有墳場研究的著作面世,侯清儀依然腳步不息,不時應機構邀請帶領導賞團,詳細道來各個墓主的故事。相比起純粹閱讀書本,他認為實際到訪墳場會更加感同身受,「那個想像空間會突然之間擴大,還有真的有一件實物在那裏,就是一件活生生的實物。」

日本人墳墓之間相距甚遠,所以要在整個墳場內拜訪所有日本人的墓,必需步行許多路,上上落落,對於滿頭白髮的侯清儀來說,可謂駕輕就熟。「我成日覺得,我們行(墳場)的時候,如果看到那些人物的故事,會比較貼地一點,會比較接近我們的生活。而且他本身的故事就反映一個時代,大時代小人物。」

不只香港人,侯清儀還帶領過日本人到訪這個墓地,而他們得悉有關歷史後都感到很驚訝,「他們會覺得好得意、好奇怪、竟然會係咁樣。」因為就連日本人對於這些墓主的歷史也所知甚少,「倒返轉我們可以逆輸出給日本人,嗱,你們的祖先以前在香港是這樣生活的,他們做過這些事情的,我覺得這樣都是有趣的。」

民間歷史 仍待發掘

他更加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透過反覆講述墓主的故事,能夠觸動到一、兩個日本的有心人,繼續發掘下去,因為他相信,在日本當地索取相關資料或舊相片,可能會比身處香港更容易和方便。

他相信不少墓主的後人已不在香港生活,甚至乎不知道家族有人葬在這裏,「其實都很容易被人遺忘的,這些所謂的歷史,尤其是這些是屬於民間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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