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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洛.連納跟父親卡爾.連納提出,他不想叫洛(羅拔的暱稱),他想改名字。父親問:「你想叫甚麼?」,小孩回答:「卡爾。」。
這是軼事,也是佳話,從懵懂到立志,小小的洛.連納必然深得乃父真傳,才感受到此生目標即便不是要超越父親,也至少要成為父親。但教人欷歔的是,四十來歲便達成的宏願,在八十將至的晚年,上一代的榮耀卻異化成下一代的陰影,洛.連納與妻子傳來橫死一刻,兇手正是幼子。
一語成讖,全是「因父之名」。
故事先從父親卡爾.連納說起。
早在一九五○年至一九五七年電視喜劇的草創年代,梅爾.布禒士、紐.西蒙、活地.艾倫和卡爾.連納是著名健筆。瘋魔全美的《迪克.範.戴克秀》,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六年播出期間,卡爾一身兼任製作、寫作和出演。他的喜劇人物角色也讓他「視而優則影」,先與梅爾.布禒士組成喜劇二人組,結晶品有《瘋狂世界》(It’s a Mad, Mad, Mad, Mad World)(一九六三)、《蘇聯潛艇大鬧美國》(he Russians Are Coming, the Russians Are Coming)(一九六六)。到了七十年代,新晉之輩史提夫.馬田也曾經他扶掖,成名作如《開心大少》(The.Jerk)(一九七九),《大偵探對大明星》Dead Men Don’t Wear Plaid(一九八二),《換腦怪傑》The Man with Two Brains (1983), 《衰鬼上錯身》 Allen Of Me(一九八四),導演腦汁都由卡爾.連納貢獻。
虎父無犬子之說,在洛.連納身上明顯是動力多於負擔。
早生慧根,也是耳濡目染,生活被成羣笑匠包圍,不受薰陶也難。經常被他覆述,又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出道之作」,是隨口而出的一則笑話,先被卡爾.連納與搭擋梅爾.布褖士採用,後叩響洛的人生之門:
從事表演的人沒有不歡迎掌聲,但是有誰考究掌聲的來由?十六歲的洛.連納如是說:「當人們喜歡某件事物時,他們會拍打自己的臉,但開始時會很疼,於是他們就把頭往後拉,讓手掌拍打的只是手掌!」
乍聽不是全無邏輯,配合動作示範才露出荒謬的尾巴。洛.連納是否少時便洞悉大人世界的某種真理?道理必須為存在而存在,是誰說了算,又有幾多說服力屬見仁見智。常雲大智若愚,讓自己在現實中當「只有在笑時才會忘記痛」的人,幽默感比藥更有效。
三言兩語,少年「發明」了「歷史」,也開創了屬於未來的路。換言之,洛.連納不再是白紙一張。雖離獨立於「因父之名」成為洛.連納還要奮鬥,至少,才華於他不再需要向自己證明。
正是在這轉折點上,洛.連納的演藝創作也生涯,連結上香港的電視文化。一九七三年無線電視推出每週五播出一集是處境單元喜劇《73》,既是取材於年份,也是借街名不明只有門牌七十三的一戶(其實是兩戶)尋常百姓,反映當時的升鬥市民心聲。
一九七三年是怎樣的一年?根據分析,這是由狂熱轉低迷一年,股瘋到股災,李小龍逝世,石油危機,「在經濟起伏與社會變革中,香港人開始建立起『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無綫電視的「大家庭」形象已臻成熟,《73》才能「小兵立大功」,由節目設計到演員分派,都以打扮定律為本,一是草根生活化,二是播音劇演員取代電視劇演員上陣。肥肥白白的一家之主是江一帆,大戲唱腔但句句有理的大媽是李燕萍,兒子媳婦是熊德誠曾勵珍,中大學生的孻子是劉天賜。「素人」感果然更有「真實感」,《73》的「大眾喉舌」旗幟創下收視佳績。而它的靈感(來源?),就是洛.連納正式「入屋」之作,誕生於一九七一年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製作的《巧婦持家》(英語:All in the Family)。
綽號Meathead (無腦)的「半子」,是洛.連納奠定「喜劇演員」的角色,他在劇中負責與「外父」不光是拌咀,更是「不平則鳴」的信念主義者。「外父」象徵七十年代初美國白人社會的既得利益觀點,歧視一切有色種族、反墮胎、反嬉皮,與年青一代的立場天差地別。喜劇效果來自其中保守與你開明的「論爭」,甚麼都有得吵,捧腹程度,就看荒唐的有幾荒唐,悖逆的有幾悖逆。
藉由他荒唐的言論及漸趨開明的態度來反映美國七十年代社會的脈動。該電視上演期間,均獲得極高收視,一些電視評論者認為該劇使用喜劇因素觸及種族問題以提高收視率。另外則有一部份人認為該劇反應了美國人在一九七○年代的種族矛盾。香港以《巧婦持家》作譯名有偏離主題之嫌,但反過來一看那除非沒對白,一張咀便對老夫夭心夭肺的老妻,的確是「拙人藏巧」。而又是天公造美,地球這邊的李燕萍,竟能以不同語境,復刻原型的某種神髓。
「外父」與「半子」也是另一種父子。父子衝突並不是洛與卡爾連洛之間的「戲份」,有笑有淚,都來自一方感恩,一方放下心頭石。《伴我同行》(一九八六)不止叫座叫好,於兒子導演的最大收獲,是父親的認同:「你長大了。」
去年十二月十四日傳來洛.連納夫婦的不幸。以喜劇書寫生平的一個人,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悲傷,可能還是來自名門之後的成長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