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全球八十多個地點上演 好評如潮獨腳戲《每一件美好的事》殺入香港 笑談抑鬱與自殺 林珍真改編忠於名著：「美好事情不需是集體回憶 」

如果你要把一生中遇過的美好事，都一一寫下，那會是張多長的清單呢？

好吃的，如雪糕、朱古力、剛出爐的菠蘿包…要寫下；好聽的，微小如唱針劃過黑膠唱片溝紋而發出的微小嘶嘶聲… 都要逐一記下；當然還有種種令你動情的感覺，如借人的好書、而你借出的書，對方認真閱讀了… 一切一切，都要清楚列出。

《每一件美好的事》（Every Brilliant Thing），一齣廣為人知的獨腳戲劇本，就是始於這樣一張清單。

劇本由英國劇作家登勤．麥米倫（Duncan Macmillan）撰寫，最先在2014愛丁堡藝穗節出演，自始便廣受歡迎，十多年來在全球八十多個地點演出過。值得一提的是，連《哈利波特》演員Daniel Radcliffe亦會在下年於百老匯出演這部獨腳劇。

在香港，林珍真最近改編並翻譯了《每一件美好的事》，並在香港藝術中心演出。早前，亦有團隊在一所即將被夷為平地的上水寮屋裡，上演了這部改編劇目。

要令香港觀眾對這部英國的經典的劇作有所共鳴，不能單靠把它譯成廣東話，更要把很多香港人不熟悉的內容，改編至更貼地、本土的東西，但林珍真說這次改編卻始終忠於原著，保留了原著清單近九成內容，不打「集體回憶」的皇牌。

她解釋，不想觀眾沉溺在集體回憶裏，更重要是，美好的事是很個人的 ，不需要是很具標誌性、或集體意義的事，原著的本意，就是要讓觀眾明白，只要懂得欣賞生活本身，日常中易被忽略的瑣事本就足夠美好，如在原著的清單裏「見到有人仆親」、「在泳池小便無人知」等的趣怪小事。她續說：「主角所遇到的種種美好事物，並不是故事主題，重點在於，他所經歷過的故事。」

這部看似輕鬆窩心的小品喜劇，其實圍繞着抑鬱症和自殺的沉重議題，主角七歲開始寫下的「美好事情清單」，為了陪伴她患抑鬱症媽媽重拾對生活的熱情。

能幽默轉化死亡和精神病的題材，不僅考驗劇本和演員拿捏笑點和淚點的節奏，每次的演出更考驗了觀眾的演釋。因為劇目雖然是一齣獨腳戲，只有一位演員表演，但劇本中所有其他角色，包括主角的父親、愛人、老師…卻都由在座觀眾即興擔當，本來安坐席上看好戲的觀眾，下一秒便可能被邀到台上擔任「臨時演員」，如此即興的角色扮演中，觀眾的尷尬、「爆肚」對白，往往能產生意想不到趣味和戲劇效果，正是劇本這樣的玩味和實驗風格，中和了如此敏感而嚴肅題材的沉重感。

清單上事物的改變 印證人生階段的轉變

劇中主軸的「美好事情清單」始於主角在媽媽首次自殺時，當時他只有七歲。清單充滿了稚氣和童趣，列出了如卡通人物「加菲貓」和「啪啪紙」等美好事物。然後清單一度被遺忘，直到媽媽第二次自殺時，主角已經十七歲。此時，主角長大了，面對死亡不再懵懂，卻充滿反叛和激動。媽媽從醫院回來後，他情緒激動，在飯桌上衝口而出，怪責母親道：「如果你要自殺，那就去跳橋吧。」

偶然間，清單被重新發現，主角再次執筆，開始寫下他所愛惜的事物。這次，他帶著更成熟的心態，寫下「爭吵後和好」。

就是這樣，一份簡單的清單，穿插著主角講述了他的成長和人生的起伏的獨白，見證着他經歷過的戀愛、婚姻，以及那段「認為自己不懂得快樂、再也開不了心」的低潮期。林珍真強調：「主角所遇到的美好事物，從來不是故事的主題，重點在於他所經歷的故事。」

赤裸對白 打破抑鬱與自殺社會禁忌

最打動林珍真的，是劇本對自殺和抑鬱症真誠而赤裸的呈現。她分享道，演出後，收到很多觀眾私訊，特別是那些曾經歷過或正面對抑鬱症的觀眾，都表示劇中許多台詞和情節「好中」，讓他們感同身受。

林珍真指出：「作者就是能將抑鬱症和自殺，視為一種人生經歷，而不僅僅是一個議題或社會問題。」，因此能真切地表達出抑鬱症患者的心聲，將他們在經歷中想說、卻不敢說的情感展現出來。

她舉例，主角在少年時期，怪責母親那幕：「『叫阿媽去死喎』，我每一次說這句對白都很害怕，覺得華人社會難以接受」。然而，正是這份真誠讓林珍真特別欣賞劇本。她認為，當一個人能如此坦誠地表達當刻的想法時，往往會深深地打動他人，因為這代表了對他對你有巨大的信任。

「這份信任正是如今是人與人之間最稀缺的。若我告訴身邊的人我想過自殺，總是無法相信他們不會對我評價，或會拒絕接納我的痛苦。」因此，對林珍真而言，《每一件美好的事》不只是一套療癒系的窩心小品，而是能打破社會對抑鬱症和自殺的禁忌，改變大家對這些議題的看法。

節奏張弛有道 觀眾笑中有淚

劇本的另一個特色是演員會走到觀眾席中，邀請觀眾上台扮演劇中的角色。無論是輕鬆逗趣的場景，例如扮演社工，觀眾被要求脫去鞋子和襪子，將襪子套進手裡，裝成布偶來逗主角；而在求婚情節中，觀眾會扮演主角的另一半Sam，需要單膝跪下、「爆肚」求婚，演員還可能會要求他們加碼誓言。甚或是沉重的劇情中，觀眾亦有分演釋，如父親向主角解釋母親自殺未遂後的留院情況，觀眾會被邀請上台飾演父親。

劇中所有其他角色，包括敘事者的父親、愛人、老師…都由在座觀眾即興擔當。（劇照由一舊飯團提供)

實際上，所有互動的指令和台詞都精心寫在劇本中，各種即興的互動情節，不僅增添了戲劇的趣味性，還能控制情節的張力和笑點。例如，主角在七歲時首次認識「死亡」那幕，「臨時演員」擔當醫生，抱着外套充當狗狗，正要拿着筆為狗狗「注射」安樂死藥物時，演員會出其不意地插入一句：「你插的這處是他的頭，不是他的大腿，你要把針打在大腿上。」

氣氛的沉重感頓時被緩和，但隨著氣氛放輕鬆，演員又會以獨白將情緒拉回傷感：「And that was my experience of death. A loved one, becoming an object… and being taken away forever（那就是我對死亡的經歷。所愛之人，變成了一個物品……然後被永遠帶走。）」

在催淚戲碼中，演員會出其不意地插入一句緩和氣氛的搞笑對白。（劇照由一舊飯團提供)

林珍真：相信觀眾 擁抱即興劇的不確定性

作為內向的觀眾，記者在劇中感到心驚膽戰，彷彿回到了學童時期，全程刻意避開演員的眼神，以逃避被選中的命運。同樣膽怯的，其實還有演員，林珍真坦言，一開始對香港觀眾的反應和接納程度有所擔心，感覺他們可能會比較保守。

她提到：「特別是要社工除襪那一幕，工作團隊最初預測，不會有觀眾言聽計從。」然而，令她驚訝的是，在多次的試演中，沒有觀眾拒絕參與，反而願意配合。她意識到香港的觀眾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那麼保守，只要能有效地與他們建立信任，便可以成功引導他們投入情境。

要建立這分信任，不但考驗著她要放手，給觀眾演釋，還令她學會放下期望，接受觀眾給她的種種驚喜。她分享道：「以往執導一套劇，我能預知哪個位置是觀眾的感動點，觀眾在哪些時刻會被打動。然而，這部戲的神奇之處在於，今次五場演出中，每一場都有不同的感動位。」

漸漸地，她嘗試擁抱這種不確定性，並學會依賴觀眾。她說：「後來，我開始放棄控制了，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什麼，就『執生』吧。反而，我越是豁達，越是能殺出另一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