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行文化談起 Z世代的性別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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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流行文化談起 Z世代的性別筆記

Z世代(一九九七至二○一二年生,現年十四至廿九歲)生於社交媒體時代。他們接觸流行文化的方式、資訊、數量與舊時代有明顯分別。在香港浸會大學任教「全球流行文化與性別」課的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張志偉發現,Z世代不止是碎片化的網絡用家,反而懂得善用來自四面八方的媒體文本,諸如K-pop、華語音樂、港產片、網絡事件、動漫、小說,甚至一個看似微小的觀看經驗,來理解羞愧、憤怒、親密、恐懼與自我身份,透過流行文化學習如何理解自己的性別意識,並向別人表達和溝通想法。

每年課堂,張志偉會請學生交一份作業,題為「回想成長過程中,有沒有一則媒體文本,曾經深深改變你對性別的看法?」。他選出其中三位學生的文章,說:「它們不是甚麼標準答案,而是三個正在摸索成長的真誠自白。從她們沉浸的流行文化之中,我們能夠看到她們如何慢慢理清成長,思考自己可以成為怎樣的人。」

Pussy

文 / 李詩穎

去年秋天的某個夜晚,朋友Q分享了陳綺貞的《Pussy》給我。她附上一張介紹歌曲背景的圖片,留下了一行字:「不要因為恐懼而失去愛的能力。」我在翌日的午後看見,歌曲不過兩三分鐘,我來來回回地聽了幾遍,又反反覆覆地看那段故事,最後留下一個emoji給她。大學最近一個學期,我選了一個感興趣的選修課,課堂關於性別文化。堂上有個五分鐘的匯報功課,要我們分享個人生活中,對自己性別意識影響最大的媒體內容。於是我從學期初便開始想,期間腦中滑過許多電影和文學作品。日常生活又見縫插針般地穿插在這些作品之中,我似乎能找到許多影響過我的片段和話語,卻尋不出一個「最」來,源於我長久以來都過着一種模糊的生活。我錯過了第一節課,第二節課我坐在課室裏時,教授問了我們一個問題,他問在座各位有誰會堅定地聲稱自己是一名女權主義者,我的兩邊同學給出了兩種答案:一邊同學毫不猶疑地舉起了堅定的手。另一邊同學則或堅定或猶豫地沒有舉手,而我是後者。對此,我給出的解釋與絕大多數沒有舉手的同學一樣——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後來我梳理了自己看過的與女性題材相關的作品,比方說舊年香港上映過的《明天還有夢》和《黑箱日誌》,又或者再遙遠些的《末路狂花》和《油炸綠番茄》,再不然就是我閱讀過的第一本同志文學《鱷魚手記》。翻來覆去地想,最後我莫名地想起角落裏的《Pussy》。那時聽這首歌看著陳綺貞的故事,我心裏是動容的,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竟生出了啞口無言的感覺。

 

《Pussy》發行於二○○七年,其創作靈感源自於陳綺貞在二○○六年所經歷過的一件事。轉述綺貞本人寫下的文字,那年夏天她自己一個來到巴黎旅行,在當地的地鐵車廂遇到一名男子。這人是個扒手,綺貞眼見他將手伸進前方一名遊客的背包中,男子察覺到她的視線,縮回手後對她笑,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緊張,又咬牙切齒地對她比了個割喉的手勢。綺貞因目睹這場未完成的犯罪感到害怕,於是轉身朝一旁說中文的陌生女孩說:「小心他,會偷東西。」男子聞言便對她大吼:「What’s your problem?」,又開始推她的頭,她反抗想保護自己。在混亂之中綺貞大叫說她看到了,卻引起該男子更加猛烈的推打。就在列車到站,車廂門打開之際,男子扇了她一巴掌,吐口水在她臉上、轉身跑走了。最後她聲嘶力竭地大吼着,全身發抖,「眼淚和路人的目光把我吞噬」,她說。「我的憤怒來自於羞愧,羞愧於自己的憤怒,雖然我沒有錯。」

看完這個故事,我的心中受到了小小的衝擊。我感到自己在某刻能共鳴到綺貞那種無助、羞愧和憤怒的感受,即使我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這種共鳴之於我,就像是我也被那個男人摑了一巴掌,我也被他吐口水在身上,以及我也很狼狽地站在人羣之中接受來自眾人的目光。這種想像幾乎要將我灼傷,綺貞卻實實在在地經歷過,我不知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種羞愧,與綺貞所感受到的是否一樣,但我感受到的,除了是因被人當眾侮辱而產生的難堪之外,還有就是對自己身為女性的「與生俱來」的軟弱、和試圖反抗但失敗的無力感到羞愧。這種羞愧彷彿在暗示,當受到這樣侮辱的對待後,身為女子的我其實不應有這樣強烈的憤怒的情緒,因這種憤怒似乎有點可笑,場景就好比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在「成熟穩重」的大人面前撒潑打滾;因我是弱小的,所以我要有這種卑微的難堪,所以我該感到自卑。

當然這些感受的細枝末節並非在我看完故事的當下就湧現腦中,在那刻的無言裏,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的,只有憤怒和羞愧。後來所以選擇在課堂分享陳綺貞的《Pussy》,亦是因為我看見了自己的羞愧。這種羞愧在我疏浚了我壅塞的回憶後赤裸裸地留在了原地——這是我在看見女性受到帶有侮辱性的、不公的對待時,第一次產生羞愧的感覺。我從前曾看過一些新聞和影視作品,內容是關於女性受到性侵、家暴等一系列問題,如上文提及過的《明天還有夢》和《黑箱日誌》等;又或聽說過一些嚴重性可能稍微沒前者那麼高的事件,如日常生活中,女性受到關於身體、容貌的侮辱,或帶有惡意的含有性暗示的玩笑等。但我在聽聞以上的事件時,通常只會產生一種情緒,那便是憤怒,而不會對自己身為女性感到羞愧。所以在明白自己的感受後,我被嚇了一跳,隨之而來是更深的無力與憤怒,即便我擁有女性意識,擁有性別平等意識,我仍是無可避免地被千年來的「男尊女卑」思想醃入了味,我意識到我們要面對的是一個龐大的、堅固的制度。但是,我仍然感到憤怒。

因為這個故事,我還為自己拋出了幾個被許多人討論過的問題:女性到底算不算弱勢羣體?弱勢羣體又是否等於弱者?我看過一些答案,兩邊都各持己見,但大家似乎皆有一個共識,便是在生理條件上,普遍女性的身體力量與男性相比都顯得較弱;此外,女性還需承擔月經,或生育和哺乳等生理因素帶來的身體脆弱期,這些綜合起來,可能容易令普遍女性在面對暴力、肢體衝突時陷於劣勢處境。不過對於這些問題,我仍未找到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我覺得自己是比較遲鈍的人,對很多事情都是後知後覺,於是我只能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在這湍急的時代中生長。我的性別意識也是在點滴的日常生活、課堂和新聞,或是影視、音樂和文學等藝術作品所帶給我的小小衝擊中,慢慢生長出來的。陳綺貞的《Pussy》只是其中一個。Pussy這個被污名化了的詞,在這裏既是小貓,是女性身體的一部分,也是女性的反抗。綺貞最後寫下,「最想要自己記得的是,命運讓生命本身在追求生存本能時所發出令人震撼的巨響。」我想我們的生存本能,使我們總是要追求自由和平等。而要追求這些,我想還需要勇氣和不甘。後知讓我錯過了許多,所幸後覺沒有讓我失去更多,課堂與藝術助長了我的勇氣和不甘,現在我後知後覺地認定了自己是一名女權主義者。

問題的起點

文 / 莊凱喬

大學的某節課上,我與一位同學討論有關女性主義的話題,他問我:「女性主義這種觸覺不應該是與生俱來的嗎?」我頓時感到有些荒謬,而這同時讓我回想起認識女性主義的緣由。畢竟這個議題不會在中學課堂上時常提及,也不是我成長過程中隨處可見的話題。真正讓我開始摸索女性主義相關書籍與文章的契機,竟然是因為一個韓國女團:Red Velvet。

與Red Velvet的相遇

中一時,我第一次注意到Red Velvet。那時身邊的同學都在「追星」,為了融入大家,從未聽過韓國音樂的我,開始在網上搜尋有關韓國流行明星的資料。一開始,我跟着大家一起聽防彈少年團的音樂,但實在未能引起我的興趣。直到某天,我無意中看到一張專輯:Red Velvet的專輯《Peek-a-boo》,專輯封面上有五個穿着紅色裙子的女孩,其前所未有的封面設計吸引到了我。不同於一般韓國女團鮮豔奪目的色調,她們採用復古的藍黑濾鏡,配上深棕色的樓梯作為背景。當時,少女時代和Twice是我對韓國女團的唯一印象,我以為韓國女團不是可愛風格,就是冷酷前衛,或是性感嫵媚。但那五個女孩形象帶着復古而詭譎的氛圍,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吸引力,驅使我買下了那張專輯,回家用CD機聽了整整一晚上,第一次聽他們的歌,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好聽」,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衝擊,那種衝擊來自於陌生,她們鮮明又帶有神秘色彩的音色,令人感到隱隱約約的不安。他們的音樂讓我意識到原來女團音樂原來還可以這樣獨特,那一晚,我第一次真正沉浸在他們的世界裏。

第二天,我便跑去問一個很喜愛韓流的同學,想了解更多他們的資訊。同學告訴我YouTube上面能看到他們的音樂影片。我點開那一條名為Red Velvet:Peek-a-boo的影片。音樂之外,這條影片為帶來更大的震撼。十三歲的我並不清楚自己為何感到震撼,我只知道一股從未感覺到的感受油然而生。

我對女性主義的初步接觸

我第一次因為Red velvet接觸到女性主義,是來自網路上對她們音樂影片的「解說」。這些解說影片不但有中文,還有英文,甚至是西班牙文,語言的多樣性不禁讓我好奇這些「解說影片」到底想要從這些音樂影片分析出甚麼觀點和理論。這些網路博主解說有關Red Velvet音樂影片的「深層含義」,他說在媒體裏,五個女孩追逐一位男孩的畫面是很難得的表達方式。在大多數的媒體裏,如恐怖片和偵探電影,女性展現的都是被追捕者,或是受害者的角色,而這個音樂錄影帶裏,他們是作為追捕者的角色,主宰着自己的命運。我並不清楚他所說的含義,但確實讓我回想起各種恐怖片裏,女性總是遭受殘忍的對待,等待着男性救贖的情節。原來看似獵奇的音樂影片,也可能隱含對角色性別的顛覆。其後,我在影片的評論區閱讀觀眾的評價,各有不同,卻無一例外的提到了一個關鍵字:「女性主義」。

「原來這個就是女性主義嗎?」我的腦海中冒起這個疑問。這四個字並不常出現在我的視野裡,老師會說這是敏感話題,不方便在課堂上討論,而朋友則說他不太清楚,但大概是很酷的東西。對當時的我而言,女性主義仍然是一個模糊的詞語,但Red velvet的作品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流行文化也能接觸這樣的議題。雖然那時候的我並不了解女性主義真正的內涵,卻已經模糊的把自己和「女性主義支持者」畫上了等號。現在回頭看來,那其實是一種建立在朦朧崇拜上的認同,而不是經過思考後的立場。

從符號到現實的轉折

我原以為自己透過這些解說影片,已經看見了問題的全貌,但真正讓我直面女性主義的,是因為一次發生在我偶像身上的爭議。在二◯一八年的時候,我的偶像因為向粉絲介紹一本女性主義小說:《八二年生的金智英》,而被男粉絲公然表示憤恨。這些男粉絲在社交媒體上發布自己燒毁偶像海報和卡片的照片,配文要求她退出團體,甚至是退出韓國娛樂圈。這個爭議讓我感到非常憤怒和困惑,為甚麼一本看似平凡的小說,會引起如此激烈的反應?

我曾在書店裏看過這本書的封面,不過只是一本平凡,看似是以自傳形式撰寫的小說。正因如此,我更想知道,究竟是甚麼?讓他成為某些人眼中的「禁忌」,我回到書店,買下那本書,打算一看究竟。確實,這一本書並沒有描述任何暴力或色情的畫面,卻以極其日常的方式,揭示了女性在成長婚姻與家庭之中所承受的壓迫與忽視。那些過去在我眼中似乎離我很遠的事,如女性長輩經常談起蠻橫的婆婆、冷漠的丈夫、社會對女性的偏見,突然都不再遙遠。這本書讓我明白到,原來這些問題並不是零散的個人不信,而是一整套性別結構下的現實對照。

「金智英」並不是一個個體,而是無數個平凡女性縮影,不公的遭遇是她們每天的日常。讀完這本書之後,我感受到的是恐懼和驚心。我開始害怕,未來的自己是否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走進那些早已被安排好的角色與命運。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開始正式女性主義,而不再用「我不感興趣」作為逃避的理由和藉口。

對「女性主義者身份」的反思

閱讀完《八二年生的金智英》,我開始主動接觸更多有關女性主義的書籍和文章,細讀更多女性作者撰寫的作品。了解得愈多,我就愈懷疑自己過去對女性主義的理解,也開始質疑我自己的立場。我真的是一位真正的女性主義者嗎?所有的女性都應該是女性主義者嗎?如果是,那麼一個對女性處境缺乏認識、只是因為偶像立場而跟風認同的人,是否也算是女性主義者?這些念頭不禁在我的腦海裏盤旋。

以前的我之所以會以女性主義者自居,很大程度上只是因為我喜歡的韓國偶像被認為具有女性主義潛質,而我也想當然的相信「女性支持女性主義」似乎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義務。但當我真正開始閱讀與思考後我才驚醒,這種認同其實非常淺薄。

我曾為自己過去片面的理解感到愧疚,也感到掙扎。因為我發現,自己所謂的同情也不過是人云亦云。我根本沒有深入了解過他們的痛苦,也沒有認真理解女性主義為何必須存在。曾經把它當作一個帶有光環的標籤,只要認同它、說出它,就足以證明自己的進步與清醒。但事實上,女性主義從來不是一種時髦的姿態,也不是一種自我標榜。對我而言,真正的女性主義者,是那些在痛苦中仍然願意發聲的人;是那些在不公中,試圖為其他女性披荊斬棘的人。她們不是因為「很酷」才成為女性主義者,而是現實逼迫他們必須反抗,必須命名那些長久被忽視的傷口。

意識到這一點後,當我在網路上看到有關韓國明星是否真的為女性主義做出貢獻的討論時,我已經不會急着留言為自己的偶像辯護。因為我明白,許多所謂女性主義形象,也可能只是經紀公司的市場策略,是面向女性粉絲的文化包裝。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否認正是因為這些包裝、符號和作品,把曾經還在洞穴裏的我帶到了洞口,使我重新思考偶像文化與女性主義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偶像文化與女性主義的再思考

曾經有人問我,是否後悔以韓國偶像作為了解女性主義的契機,因為有很多理論主張名人女性主義容易把女性主義簡化為形象、口號與消費符號,從而誤導年輕女性,甚至讓這股風氣變得空洞而表面化。

但我並不後悔,如果沒有她們,我也許不會看到那一本《八二年生的金智英》,也不會如此認真地探討女性主義的價值和意義。或許我這一輩子不會主動修讀性別議題相關的課堂,不會在閱讀其他作品時,自然聯想到社會結構與性別角色,更不會意識到自己一直活在某些既定印象之中。

韓國偶像絕對不是傳播女性主義最優先和可靠的渠道,畢竟,在偶像產業裏,女性主義很容易被包裝成一種風格和態度,甚至是一種消費品牌。但他們如果能夠使粉絲願意在搜索欄裏打下「女性主義」,願意走進圖書館借閱一本相關的書籍,那麼這樣的渠道仍然是有意義的。如今再回看同學的問題:「女性主義這種觸覺,不應該是與生俱來的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女性主義意識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而是在一次次的接觸、疑問、閱讀與反思之中慢慢長成的。或許重要的不是誰才配稱之為「真正的女性主義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看見那些長久被遮蔽的不公,並開始拆解那些視為理所當然的性別結構。

男男女女:我其實可以是甚麼?

文 / 牧然

《我們不是什麼》上映之際,本來並無打算去觀影的我突然收到這個學期教導性別研究的教授傳來千字文推薦,字裏行間都流露出對電影的欣賞,他在文中提到社交媒體上有觀眾認為電影中對同性戀的描述流於俗套,甚至有恐同之嫌。面對「現代社會哪還有恐同」的質疑,他認為此類觀點似乎是「片面而未見深思熟慮」,又說當代只關注高消費能力的性小眾,卻無視了那些依然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的人。

我看完信息,轉頭便傳了信息問父親要不要一起去看這齣教授力推的電影,然而,我未有提及電影是以一對男同性戀情侶作主角,甚至是部三級片。一貫支持港產片的他爽快地答應了我,入場觀看了這齣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部,希望不是最後一部與性小眾有關的電影。

對我而言,這部電影最特別之處,在於我是與身為基督徒的父親一同觀看的。

戲中出現親熱鏡頭時,我發現父親閉上了雙眼。散場後我詢問他的感受,他第一句話便是:「電影好睇,但好悲哀。」隨後亦大力稱讚兩位演員Anson的演技。我追問他為何閉眼,他坦言看到兩名男子親熱令他感到不適,我進一步詢問:「如果係男女之間嘅親親熱,你都會不適嗎?」他搖搖頭,直言自己目前仍未能完全接受同性之間的親密行為。雖然他的觀念尚未因電影徹底轉變,但提到戲中的社會案件時,他感嘆這些悲劇源於社會的不公,認為角色本身並沒有錯。那一刻我心想:幸好這部電影沒有讓他覺得全部同性戀者是企圖「報復社會」的心理變態。

我藉着戲中的「龍sir」一角,順勢向他解釋何謂「泛性戀」(Pansexual),即喜歡一個人並不局限於性別,而是任何性別皆可。我告訴他,這學期的性別研究課堂有份作業需要大家分享自己與性別的經驗,而我在課堂簡報中,也選擇將自己定義為「泛性戀」。

私底下,我一直與朋友直言自己會喜歡女生,甚至常在家中大聲宣揚同性戀是正常的,開玩笑叫父母要有心理準備。然而,因為我從未真正與女性交往,加上我喜歡的類型並非傳統定義下的性小眾,似乎沒人認真看待我的表態,連我自己也曾產生懷疑,或許我將「同性戀」這標籤當作了時尚單品。

朋友曾反問我:喜歡中性打扮的女生(tomboy),本質上不也是喜歡男性形象嗎?我當下感覺「不對路」,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在了解更多的性別議題後,明白審美吸引、性吸引與親密關係是三種不同的概念,我再問自己究竟是否只為跟風而貼上標籤,然而,撫心自問,性別真的不重要,人格特質才是重點。

在課堂上公開性取向之時,心跳得異常地快,聲帶彷彿突然拉緊了弦,牙齒亦在輕輕打顫。那刻,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對「出櫃」是如此的害怕與緊張。我知道對於年輕人來說,特別是人文學科的學生,這很平常,誰身邊沒有幾個性小眾?博我也不認為自己害怕旁人的負面評價,但那種「向世界宣布」同時也是「對自己交代」的儀式感,讓我意識到自己真的成為了這世界的少數。

其實在觀影前,我與父親曾有過一次類似對話。當時聊到一位女同性戀堂姐,我的父親認為是因為堂姐的生命中最重要的男性—其父親吊兒郎當的形象,讓堂姐留下陰影,才導致她無法愛上男人。我半開玩笑地反問:「你有冇諗過,我冇拍拖係因為你冇喺我心中建立健康嘅男人形象?」

當時父親反擊:「係咪你自己冇人追咋?」我故作鎮定地回答:「追我嘅人排到去法國啦!不過我對男人真係冇咩興趣,我見到男人會好恐懼,或者我之後會同女仔一齊。」

那時父親沉默了,隨後平靜且小聲地說:「還是不要吧。」我很驚訝,因為他以前的反應必然是大喊「不正常」。那一刻我知道,他開始認真看待我的性向。

以前我就算對女生有興趣也絕不主動踏出第一步,並非恐懼,而是不願承受家人因性取向而可能產生的漫長爭執。因為自覺無法給予承諾與未來,我選擇不作任何行動。

看過電影後,我問父親:「如果我係同性戀,你會唔會好似主角屋企人咁,掃我出門?」佢話:「當然唔會啦!雖然最好都係鍾意返男人,但你點都係我個女。」我笑他以前說過要登報脫離關係,他竟說那是開玩笑。

原來,我竟將他的一句玩笑話當真了這麼多年。

最後,我直接告訴他:「我都認為自己係泛性戀」,他無奈地笑說:「既然你係鍾意性格,咁男人都有好性格嘅人啫,唔一定要同女人拍拖㗎嘛?」我聳聳肩答:「係啊,所以我咪咩人都無所謂囉,睇當下嗰個人係咩性別。」

雖然,他仍未能徹底擺脫覺得結婚生子才是「正常」的觀點,但這番對話是我人生的轉折點。我打消了心底的疑慮,覺得自己或許以後能成為一個「能給予承諾」的人。

回想起中學時產生過異樣情愫的一位女生,那種心動的感覺與暗戀男生無異,我卻一直不敢承認。現在的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別人,我喜歡的是那個人本身,而非性別。擁有某種審美偏好並不代表我就是異性戀,就像同性戀中也有不同的氣質分類,不能一概而論。

當我向父親開口時,那種窒礙感提醒了我,掀開那層自以為無所畏懼的遮羞布,內心深處始終是害怕承認身份會破壞家庭關係。社會並無想像中開放,因為即使我是泛性戀女性,仍然要為自己不符合別人對性小眾的理解而不斷自證,亦曾因家庭的壓力而選擇躲在更安全的異性戀身份之下。從前我之所以敢大聲捍衛同性權利,是因為我在幫「別人」說話,作正義的使者;但當我要為「自己」說話時,才醒覺「出櫃」並非想像中那般雲淡風輕,那些或許存在的惡意是從那說出那番話時才真正落到我身上。

我很幸運,可以在尚年輕時向家人和自己坦白,慢慢去讓家人了解,得以擁抱真正的自己,解鎖更多未知的幸福,但這世界仍有人需要為愛人的權利去與家庭、社會及文化不斷地搏鬥,察覺自己所有的特權,吞下口中「何不食肉糜」的言論,只要我們再大聲一點宣示自己的存在,終有一日無法出聲的人可以開口說愛,甚或同現今的異性戀一般,成為預設的事實,愛誰都是稀鬆平常的,毋須刻意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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