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微塵,可見大千世界。
塵埃雖然毫不起眼,卻無處不在。陳塵筆下的Dustykid,外形有如一朵烏雲,經常咧着大板牙而笑,而且擁有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儘管有時眼角也掛着一顆淚珠)。
自二○一○年起,降臨「塵世」,定時為身心疲累的香港人「洗塵」,送上許多人生雋語和鼓勵。塵世間,一顆塵,恍如一帖藥。
今年,陳塵四十一歲。女兒剛過一歲生日,他則剛完成第三十三次放射治療。療程結束一個月後,他的味覺尚未歸來,皮膚上的傷口還在緩慢結痂。
誰沒有過傷痕?誰不需要適時「服藥」?陳塵一直為讀者送來安慰和鼓勵,現在,遇上大病,遭遇痛苦,他也能得到打氣和安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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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為是鼻敏感」
二○二五年九月,陳塵發現鼻涕中摻着血絲,起初他並未在意。直至十月初,連續幾天吐出血絲,才到耳鼻喉專科求診。內窺鏡下,鼻腔內血跡斑斑,組織難辨。醫生讓他先服抗生素與止血藥,待血止後再切片檢驗,過程約需七天。

那時,陳塵一家早已計劃前往沖繩旅遊。他本想盡快檢查,妻子Olive卻說,既然之後可能需要接受治療,旅行恐怕去不成,不如按計劃先出發吧。陳塵轉問醫生意見,醫生也淡然答道,先去旅行,回來再驗也不遲。「既然醫生說『唔爭在』,老婆也說『唔爭在』,好吧,那就先去旅行。」陳塵無奈地笑說。
「唔爭在」,雲淡風輕。沖繩回來,陳塵接受活組織切片檢查。幾天後,護士來電,請他返診所看報告。太太Olive回憶:「如果沒事,醫生通常不會特地見你。」那時已有心理準備。
陳塵自己反而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直至醫生告訴結果之前一秒,我都還在想,其實是不是鼻敏感。」現在回想,陳塵輕輕笑了一下。
超級悲觀者 抗逆能力更強
面對重大疾病,陳塵好像「無動於衷」,但他形容自己一向是「超級悲觀主義者」。一早買下人壽保險,給家人一個保障,以防萬一。「悲觀者」遇到意外時,反而顯得不那麼「意外」。
陳塵夫婦乘搭地鐵到尖沙咀的診所,再從診所步出。一出一入,兩個世界。
陳塵確診患上鼻咽癌。當事人反應平靜,因為「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他理直氣壯,決定把「塵世間」的事交給別人:「要解決這個問題的,不是我,而是醫生。」
他說,自己總是用第三者的角度看待自己的事。「人一定會死……我女兒也必須接受這樣一個離別。當我想到了這些,已經身處谷底,既然已經在谷底,那麼,之後的每一步,都必然是向上的。」
「我從小到大都在低谷……習慣了低谷,每次都能走出來,所以也沒甚麼大不了。」
「悲觀者」、「低谷人」,一路走來,經歷過無數挫折。二十五歲創業失敗,負債十多萬,陳塵沒時間自怨自艾,挺直腰板,回歸職場,一步一腳印,還債。

見過鬼不怕黑 漫畫渡己渡人
還完債,又是一條好漢,見過鬼,不怕黑,再次創業。未滿三十的他,帶着自己創作的Dustykid再次出發。Dustykid是一顆塵,安靜地聆聽,陪伴身邊人走過人生起跌。
「如果在這世界不成功,只是因為自己太弱。」他過去一直這樣嚴苛批評自己。
自我批評,不必然是動力,反而造成自我耗損。
「我想寫一個解困的藥方。」無論是短句或書籍,都是他於某個狀態下的領悟結晶。
「抑鬱的時候,更容易潛到深處,發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寶藏」就藏在那裏,「當你找到的時候,你自然會浮起來。」他的「深海寶藏」來自創作。他寫了《在抑鬱的水底呼吸》,又寫了《愛自己的36個法則》,公諸同好,更是他的「自救」法門。他享受文字創造的情感共振,經常反覆咀嚼其中隱微的情緒觸動。

社交媒體追隨者逾一百萬人
時間彈指而過,Dustykid誕生至今已超過十五年,成為不少人的「心靈雞湯」,社交媒體至今累積超過一百萬個追隨者。這個專頁專給人打氣,可謂治療系專頁。料不到的是,給人打氣的主人翁「塵爸」,正當盛年,突然罹患癌症;不煙不酒,勤做運動,仍然無法逃過一劫。
想來,應有諸種不甘心和憤恨。陳塵說,自己花了兩天時間,消化了患癌的事實。「我之前都有一點失望,為甚麼我這麼自律,都會有鼻咽癌?」太太Olive旁觀者清,插了一句,不是兩天:「我覺得是一星期左右啦。」
有趣的是,陳塵馬上駁回:「不是呀,兩天而已。」
夫妻相遇 始於一個「錯誤」
兩人相識,始於一個「錯誤」。二○一四年,Olive看到Dustykid專頁有一個英文文法錯誤,私訊陳塵。陳塵半開玩笑地回應,邀請她幫忙校對英文版作品。兩人從文字交流開始,逐步走進彼此生命,四年後,成為夫妻。
Olive說,陳塵承受壓力,很少向人流露,創業初期遇到困境,她當時也不知情。他是一個充滿計劃的人,太太則是一個經常打破框架的人。那次去沖繩旅行,不去檢查,也是突如其來。陳塵提到,雖然這「其實好煩」,但是也給了他一個機會,跳出困在心中多時的煩惱。
旅行期間,不知是因為空氣好一點,還是壓力少一點,陳塵出血現象停止了。還記得,未出發時,陳塵即使吃了醫生的抗生素,出血現象持續。自言「悲觀的」陳塵,那時候一直若無其事。反而Olive默默看着,心裏早已作了最壞打算。「她料事如神吖嘛,諸葛亮吖嘛!」陳塵幽了妻子一默。

潰瘍痛醒 食不知味 皮膚出血
事前事後,儘管說得如何輕鬆,實際治療其實並不那樣輕鬆容易。三十三次的放射治療,每次用極強的輻射線照射患處,殺死癌細胞。一周六天,每次六至八分鐘。陳塵這樣形容電療的體驗:「感覺就好像,反覆在同一個傷口,撕開新的傷口。」
陳塵的口腔出現潰瘍,受電療影響的皮膚部位,乾裂至流血。那時期,即使睡覺也無法安寧。睡覺時一用口呼吸,吸入的空氣接觸到口腔後方潰瘍的傷口,便會瞬間痛醒。很多時,他只能獨坐黑暗的客廳,等待深夜過去。
陳塵嗜食,可是口腔潰爛,導致治療後期連喝水都覺得苦不堪言。Olive嘗試為他烹調各種料理,看看哪種食物較容易吞下,幫助似乎不大。到了第三十次電療時,陳塵感到,自己承受痛苦的能力已到極限,幾乎想因此放棄治療。「太痛苦!」陳塵說,過去很少說「痛苦」,英雄有淚不輕彈,可是,那個月的痛苦,讓他明白,在「痛苦」面前,永遠可以加一個「更」字。

除了工作
還有更大的「不捨得」
「支撐住我嘅,一定係個女。」確診時,女兒「書舒」才十個月大。陳塵坦言,最初察覺不適並就醫,正是因為女兒的出生。他知道,女兒出生之後,爸爸的生命和健康馬上會變得比以前寶貴。剛有了孩子,陳塵在家工作,經常一手抱着女兒哄睡,一手畫畫,又或者抱着女兒在電腦前開視像會議。到了剛開始接受治療,他依然嘗試如常工作,如常照顧女兒。
陳塵成長於一個傳統家庭,給家人溫飽,一定是男人不可推卸的責任,潛移默化,結婚之後,他可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惟有女兒出生,讓他第一次發覺,作為家庭的一分子,事業和工作並不一定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我很痛的時候,其實她(女兒)繼續去抓我的傷口,但我依然不得不擁抱她。」
「女兒的出現,令我發覺,原來我不捨得不去照顧她,也不捨得不照顧妻子。」
黑暗和光明,有時同時出現。兩者都讓他重新思考人生。陳塵確診時剛滿四十歲,正是那時候,他開始思考「人生下半場」。「生日那天,我跟老婆說,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拚命向上游。」

塵世間有一種
叫做「打氣」的種子
他一如以往,繼續畫那些給世界溫暖和安慰的漫畫,同時,逐步在一些日常細節給自己快樂,例如他會到網店瀏覽,買下以往只會放入購物車而不結帳的衣服。他又決定,把公司規模適時調整一下,減輕一些心理負擔和壓力。
真正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去年十月底,他在社交平台宣布患癌消息,讀者紛紛留言打氣和道謝。更有讀者手執Dustykid作品拍片,告訴陳塵,他的創作如何陪伴自己渡過往日艱難。陳塵說,從現在起,他想好好整理讀者寄來的支持,慢慢感受自己過去所創造的東西。
看着一個又一個窩心的鼓勵,他彷彿看到自己死後的場面。「我好像感受到,如果我死了之後會怎樣……大家這樣愛惜我,我視之為一份禮物。原來過去做了很多,當我靜心感受,其實大家的愛就在這裏。」
「我不會回頭看,以前有過多少困苦,我只會感恩。」
塵世間,家人和作品,最重要的,不是「藥力」,而是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