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高跟鞋成為女性鮮明的標誌。但是,追本溯源,歷史上最早的高跟鞋,原是為男性而設計的。
三十五歲的鄧駿銘 Zero,成功將「穿高跟鞋」的權利,重新帶回男性手中 (或腳中)。他不僅能自如地踏着高跟鞋行走,更能轉身、踢腿、翩翩起舞。
第一次穿上那雙十一公分的高跟鞋時,他感受到的不是彆扭,而是一種久違的契合。
去年,他與另一位排舞者Bonnie編創了一支以韋華第的《四季·冬》為基底、優雅而充滿戲劇張力的「高跟鞋舞」,帶領親手培育的舞團,在洛杉磯舉辦的國際舞蹈比賽《World of Dance》(WOD) 總決賽中奪得第六名——這是香港史上最佳成績,也讓「高跟鞋舞」正式寫入世界舞台的歷史。
迷惘、旁人質疑、被看輕……這些許多先鋒者的經歷,Zero 也都一一走過。每走一步,他都踏出高跟鞋鏗鏘響亮的回音,堅定,且優雅。
高跟鞋舞(Heels Dance),是一種穿着高跟鞋(通常是七至十二公分或更高的細跟鞋)進行表演的舞蹈風格。由於穿着高跟鞋會改變身體重心,令腳踝、膝蓋與核心肌肉承受額外壓力,舞者需具備強大的核心力量和對身體重心的精確控制,在有限的支持面上保持平衡,同時展現優雅而流暢的舞姿。

Hot Stuff 於二◯二五年《World of Dance》洛杉磯總決賽中奪得第六名,舞者皆為Zero多年來的學生:Canny, Chanisse, Cindy, Crystal, Joelle, Karen, Mayan, Mandy, Maggie, Maggie Yu, MingMing, Natalie, Waiyan, Scarlette Lee, Scarlette Ho, Siu Man, Siuyan, Sai K, Seay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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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有時限的溜冰鞋
童年的 Zero,是溜冰場上的孩子。約莫五歲,他已穿著貼身舞衣,在冰面上旋轉。冰刀與冰的接觸僅有一線,任何一絲猶豫、膽怯或失衡,都會導致摔倒。
直到青春期來臨,身體與意識一同甦醒,那身貼身舞衣忽然令人難堪。於是他離開了冰面——或許因為,溜冰鞋只是一雙在午夜前必須消失的「玻璃鞋」。
男人跳舞 一定要夠Man?
中學時,Zero 參加學校舞蹈興趣班,接觸到嘻哈舞。因有溜冰的底子,身體彷彿再次被喚醒。後來他走到坊間的舞蹈學校學舞,一路跳到大學畢業,接着又遠赴洛杉磯拜師深造數月。
多年的舞蹈經驗與人脈,為他帶來不少工作機會。他誤打誤撞開始教課、接表演,行程愈排愈滿。「那時只是不想上班,也不想伸手向家人要錢。」他笑說,就這樣「順勢」跳進了全職舞者的世界。
在當時的香港,男舞者被期待展現陽剛氣魄,必須夠結實,站在藝人身旁要夠「Man」。然而 Zero 從小偏愛的,卻是爵士、芭蕾這類不少香港人視為「女性向」的舞種——轉圈、踢腿、大跳落地,皆是他鍾情的動作。
這樣的風格,曾讓他一度只能接到為女藝人伴舞的工作。Zero 記得,曾有位排舞師在排練時對他說,男人跳爵士舞,怎可能有前途。對方知道Zero是同性戀者,更說:「怎麼可能放一個 gay (男同志) 在男藝員旁邊。」
Zero沒有分辯,但也沒有被這些話擊垮。
赴英讀碩士遇上大師Yannis Marshall
二十五歲那年,父母認為他該「認真」思考未來方向。何謂認真?這個問題,讓他心中那艘一直隨波逐流的小船,突然晃蕩不安。在父母期望下,他毅然辭去香港所有教職與工作,飛往英國攻讀碩士。
在英國,為賺取生活費,他很自然地再次走進當地舞蹈學校,教課、打工。
也就在那裏,Zero 遇見了他的人生導師——Yannis Marshall,一位以男性之姿、憑高跟鞋舞震動世界的法國舞者。
其實 Zero 第一次穿高跟鞋跳舞,是在香港排演時。當時排舞師為營造反串效果,讓男舞者穿上高跟鞋演出。效果達到了,大家開心,卻無人深究。那雙鞋,像一顆種子,悄悄埋進他的心底。
赴英之前,Zero 從未認真接觸過「高跟鞋舞」這個舞種。
「能夠穿著那雙十一公分的高跟鞋跳舞,我第一次看見就覺得好帥氣。」
在 Yannis Marshall 的課堂上,初次跳起高跟鞋舞時,Zero 心中「叮」一聲響亮迴盪:「就是這個了。」高跟鞋舞能完整運用他自幼累積的底子:轉圈、踢腿、落地——所有從溜冰、芭蕾到爵士的訓練,終於找到出口。
Zero 被 Yannis Marshall 賞識,成為其教學助手,更隨他到世界巡迴演出。
把高跟鞋舞帶到香港
由於 Yannis Marshall 主要活躍於歐洲,高跟鞋舞在香港尚未流行。從英國回來後,Zero 帶着深耕的技術與「Yannis Marshall 助手」的名氣,嘗試在香港開設第一個高跟鞋舞班。
他還記得,開課前心中滿是忐忑,發布招生訊息時,還暗自憂慮不知要宣傳多久才能招滿學生。
沒想到,訊息發出僅兩小時,那一課已全數滿額。
Zero接着開了第二班、第三班……那一刻他明白,高跟鞋舞在香港擁有極大潛力。他持續開班,很快便成為香港高跟鞋舞的開路人。
不過,要穿著高跟鞋跳舞,除了苦練,更需要強韌的心志。課堂後,曾有男學生找 Zero 傾訴,自己因喜歡跳偏女性化的舞蹈,被嘲笑是「乸型」,邊說邊落淚。Zero平靜地說,如懂得過濾,這些嘲笑他的話,終會成為自己的養分。
二○二○年疫情來襲,租金下跌,Zero 看準時機租下單位,創立了一所專攻爵士舞與高跟鞋舞的舞蹈室。如今,這裏的學員,有男有女,有異性戀也有同性戀。「我們常開玩笑說,這裏十個男生,可能有六個都是gay (男同志)。他們在這裏會得到安全感,不會有人jugde (論斷) 他們。」
「甚至有男生會問,能不能穿熱褲來上課。我當然說沒問題,只要你覺得自己漂亮、自在,那就穿吧。」

帶領學生跳出世界高度
有一次,Zero的排舞師友人 Bonnie 在閒聊中提議,認為 Zero 可帶領自己培育多年的學生,嘗試參加世界級舞蹈賽事《World Of Dance》的香港站。
Bonnie 表示,WOD 香港站舉辦多年,來來去去多是相近的舞種,她認為,這正是 Zero 向香港推廣高跟鞋舞的好舞台。
「我本來不是喜歡比賽的人,也覺得跳舞蹈沒甚麼好比較。」不過,在Zero心底裏,始終希望這項舞種能被更多人看見、欣賞。
於是,去年他與Bonnie合作編創了一支以韋華第《四季·冬》為靈感的高跟鞋舞,並帶領十九名舞者登上賽場。身披全黑舞衣、足踏細跟高鞋的她們,神情專注而沉靜,在《冬》的樂聲中翩然起舞,動作既柔美又充滿力道,舉手投足盡顯從容自信。每位舞者彷如歌舞劇中的演員,不僅以肢體述說故事,更以眼神交織情感,在嚴謹的節奏中迸發出戲劇張力。
他們先於香港賽區取得第三名,其後由十七名成員代表香港前往美國洛杉磯,殺入決賽,再奪全球第六名,成功將高跟鞋舞刻進世界舞台的歷史。
Zero 形容,高跟鞋舞的那份高雅,是其他舞種難以取代的。許多人總認為,穿着高跟鞋起舞無非是性感符號或流行產物,而他想藉這次的作品和成績,以古典樂為引,讓大眾以另一種目光,重新看見高跟鞋舞的深度。
「我的作品立基於『男性凝視』之上,正因我是一名男同志,我欣賞女性的角度,我所呈現的畫面,也是與眾不同。」

在洛杉磯的初賽中,Hot Stuff 與前十失之交臂,一度與總決賽無緣。正當 Zero 在台下思索該如何安慰團員時,評審突然宣布將「外卡」資格頒發給 Hot Stuff,讓他們得以「破格晉級」。有評審表示,從未見過有人穿著高跟鞋演繹古典樂曲,並特別讚賞團隊的執行力出色,動作非常齊整,認為他們很值得入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