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當風聲歸於平靜,連脈搏聲都清晰可聽,香港極地探險家張偉賢如是說。
十九年前,他首次踏足極地,誓言要再回來—先是探險船隊成員的身份,後來更成為研究極地冰川的學者,冰川寂靜,暗地裏記載地球上百萬年歷史。遊子在外有得有失,尚未成家立室,現時「寄人籬下」,冰川研究的工作機會愈來愈少,他也不禁自嘲:「我在香港的話,你可以說我是一個好失敗的人。」
但是他不孤獨,很快樂。故事的開端,一股出走的勇氣,探索一場未知的冒險。

香港極地探險家張偉賢
⚡ 文章目錄
我的出走日記
「我第一次坐飛機,就是去南極。」
張偉賢小時候家境貧困,母親需要執紙皮養家,出國旅行遙不可及。他在圖書館認識香港以外的世界,地球鮮少有人踏足白色荒原,冰川上一羣一羣企鵝,沒想到未來竟踏足書本裏的景象。大學時,國際環保組織招募香港學生參與南極之旅,他從二千多人脫穎而出,只有三個香港人前往南極考察。
二◯◯七年二月,從香港出發,途經法國,最後抵達全球最南城市阿根廷烏蘇懷亞,在那裏搭上破冰船穿越德雷克海峽,前往南極半島,從世界的盡頭駛往南極的開端。南極半島是南極最北端,只佔南極百分之二,遊客皆無法抵達南極餘下百分之九十八的大地,「但那時已經覺得好震撼。」他親眼目睹冰川及其原居民,鯨魚暢泳,企鵝成羣結隊,海豹匍匐前行。
「我記得回來香港之後,離開南極時說了一句話:我想用別的方法再回來。」
儘管心之所向,世事未必盡如人意。香港對南極的資訊相當匱乏,遑論極地科研或探險的工作。為了尋找重返極地的契機,他隻身前往瑞士登山小屋工作。家裏保守傳統,他身為長子,本來預期他擔起家中支柱,所以去瑞士或後來到極地工作,他也是前一日才跟母親說,她不知道南極能做甚麼,更沒想像過他會去那麼遠的地方。
首間工作的登山小屋沒有薪水,免費勞工洗廁所、煮飯、當打雜,「那時候我連瑞士要待多久都不清楚。」輾轉到另一間登山小屋有薪工作,終於遇上極地探險船隊員,因張偉賢還懂得些許德文、法文,又是極地裏罕見的亞洲臉孔,獲邀成為絕無僅有的華人隊員。
再一次,抵達極地。
遠征之路 強大信念
極地探險船隊員負責船上所有接駁交通和安全措施,又需要向旅客講解冰川的氣候和海洋學,並確保旅客遵守當地保護大自然的法規。作為少數在極地工作的亞洲人,他被質疑是否懂得冰川,第一年工作時穿著不光鮮,更遭人揶揄只是過來洗碗。

張偉賢深入洞穴探索
早年出隊沒有網絡聯繫外界,一去便三個月,出發前向家人報平安,每次回來恍如隔世。有次回來,美國發生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他在極地渾然不知,回來才知道死傷慘重;又有一次,當他還用諾基亞按鍵手機,母親已在用觸控式手機,好像跟世界脫了節。然而他在極地從不覺孤獨,「因為第一件事,你去每條冰川或者每個地方都有好多故事,就要你細心去觀察,觀察後問問題,跟着推敲,以及建立關係。」
他在極地接觸旅客愈多,發現不少極地旅客只為在冰川打卡炫耀,享受探險船船上的奢華待遇,「在你的Instagram說你食的牛扒幾靚,你在這裏(極地),會不會過來聽聽講座,才不會浪費碳排放?這就是我為甚麼去做冰川學的原因。」他在極地工作了七年,起初申請香港大學碩士遭拒,俄烏戰爭爆發前在俄羅斯聖彼得堡大學讀海洋極地研究,兩年後獲獎學金到加拿大皇后大學做冰川研究,一次接一次到極地科研。
「好多人不明白,覺得探險是體能上的挑戰,我覺得不是。探險、探索或者遠征,是一個知識和信念的延伸。體能可以令到你去到這個地方,但是為甚麼去這個地方,以及為甚麼你想去這個地方,是因為你有知識才想去這個地方。而信念,才會令到你去繼續堅持,因為你找到答案。」

在極地長期受紫外光直射,張偉賢的臉只有眼罩位置保留原有膚色。
「尤其是香港(會想),企鵝會咬你,北極熊會撞你,海冰會塌,其實都好負面。」但是極地教會他,「如果你沒有正面思想,以及去行動做這件事,你永遠都不會有正面結果。」他在極地工作多年,曾因救援直升機出現問題而被困冰原苦等十日,又目睹他人墜山身亡,每次遠行更需要周詳計劃和相當的知識。
「我覺得現在社交媒體害死好多人,有些人不知道甚麼叫冰川就走下去,好彩你就有回來。每年都是,在瑞士好多冰川有人跌了下來就回不來,不乏亞洲面孔。但是我們是有冒險精神的,所以我不太喜歡中文去描述這些事情,或者一個中文譯不到的詞,遠征(expedition)。但是好多人就叫探險,探險是探索一個危險,但遠征不是探險,是有組織、有知識、有系統那樣去完成一個任務。」
冰川的後裔 親歷氣候暖化
張偉賢首次踏足南極那年,日本太空人毛利衛也獲邀到日本南極監測站昭和基地,他說了一句話:「只要數分鐘便能抵達宇宙,但抵達昭和基地要花數日的時間,它比宇宙更遙遠。」
今年,張偉賢和隊友用三十五日,僅藉風箏滑雪從格陵蘭南部穿越至北部。穿越格陵蘭冰蓋被國際極地探險界一致認為最高等級難度,既是連續數十日的體能挑戰,又在無盡的白色冰原面臨心理挑戰。除了隊友就沒他人,三百六十度都是白色,沒有風的時候,連脈搏聲都清晰可聽。
「但我不會覺得悶,我們會挖雪坑,看雪的密度,裏面有好多大氣的記載、地圖歷史的記載,就算冰川的地質、地理面貌,都有好多好多事可以看得到。所以我覺得,對於好多人來說冰就是冰,但冰承載了好多好多地圖的記憶體,以及人與大自然的互動。」

山野之上,只得同行夥伴作伴。

張偉賢的科研項目,需要挖入冰層檢測。
冰不同厚度和顏色,意味大氣曾經的溫度,可能發生過火山爆發、泥石流、一場長時間的大雨,甚至附近有人經過,通統記錄下來。張偉賢舉例,九◯年代初波斯灣戰爭燒毀油田,所有碳粒子最終飛往南北極,「如果你挖得夠深的話,你會搵到這些粒子。現在南北極,你都會搵到我們的微塑膠,所以好多事可以講得到。」
記載地球歷史的白色三世書逐漸融化,近海冰川成冰山。最令張偉賢驚訝的是,他在南極內陸工作,氣溫竟由平常攝氏零下廿多度,升至攝氏十多度,整個冰川化成一條河。訪問前一日,他收到報告,今年極地的海濱面積創新低。皇帝企鵝族羣在冰川海濱生活,失去海濱的話,牠們無法下蛋,變相沒法延續下一代,再者牠們不能生存在更加熱的地方,「所以聯合國會定義皇帝企鵝是準滅絕的物種,這是肯定的。」
因紐特人散居於北極,主要居住在加拿大北部努納武特地區和格陵蘭。因紐特人的臉孔跟亞洲人相似,張偉賢更易跟他們相處,有次他們便提到:第一次看到行雷。張偉賢解釋,行雷需要水氣上升,但北極正常應結冰,而且凍的地方只會下雪不會下雨,因紐特人竟向他說:下雨、行雷的情況愈來愈多。
世界變了樣。
制度外 創新天
因地緣政治局勢,世界各地的科研撥款削減,就算張偉賢向香港本地基金申請科研撥款亦不獲批。即使曾獲香港傑青、世界傑青、世界五十名最具影響力探險家等榮銜,似乎沒有改善他的生活,唯一是讓家人終於知道他在做甚麼,「即使沒有反對,但都叫我小心,因為始終好多人返不到屋企。」他每次回香港,都回去家人的公屋居住,倘若家人百年歸老,他在香港唯一的家也沒有了。
他目前收入來自公開講座和每年一兩個合約項目,協助沒有實地經驗的科研團隊,建立監測系統,擔任實地監測站的安全主管;或者重歸老本行,擔任極地探險隊的顧問或總監。亞洲佔全球人口約六成,卻很少人涉獵冰川議題,當冰川融化,就會發生像今年八月中國尼泊爾邊境冰崩導致泥石流的災害,亞洲難以置身事外。
今個夏天,他帶香港中學生到瑞士冰川考察,特意向學校要求揀選劣勢學生,最終一名隨隊學生曾經留班一年,考察完回到學校就要再考升班試。張偉賢也是過來人,在會考幾乎全部科目拿E,英文更是拿F,他跟那個學生說:「你現在手頭上沒有甚麼牌可以打,你還要跟着這個制度走。如果有空隙,你才可以離開到;現在放棄的話,你永遠都不會離開得到。離開得到,你就會在更好的位置,做到想做的事。」

“Life is either a daring adventure or nothing.” — Helen Kel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