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交通上的隱形傷害：打破性騷擾的沉默文化

每天清晨，數以百萬計的香港市民湧入地鐵站和巴士站，開始一天忙碌的生活。然而，在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場景中，卻隱藏著一個被長期忽視的問題——公共交通工具上的性騷擾。根據立法會的資料顯示，過去五年間，警方接獲有關交通工具上非禮案件的舉報數字持續偏低（香港特別行政區立法會, 2025），但這絕非問題不存在的證明，而是反映了一個更深層的社會現象：絕大多數受害者選擇了沉默。

被低估的真實數字

筆者與團隊成員在過去一年深入訪談了10名曾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遭遇非禮的受害者，發現官方數據與實際情況存在巨大落差。英國法醫心理學家Gekoski等人的系統性文獻回顧發現，全球各地研究顯示女性在公共交通上遭受性騷擾的比例介乎15%至95%之間，這種巨大差異或反映了定義和測量方法的不同，但問題的普遍性卻是無可否認的（Gekoski et al., 2015）。香港平等機會委員會2019年發佈的調查則發現，近四成受訪女性曾遭遇性騷擾，惟僅有2.3%會報警求助（平等機會委員會, 2019）。這種「沉默的大多數」現象，正反映了社會對性騷擾問題的認知偏差和制度缺失。

「僵住」的那一刻：創傷反應的真相

在深度訪談中，幾乎所有受害者都提到事發時出現「僵住」（freeze response）的反應。Ella（化名）形容：「那一刻，我陷入了『僵住』的狀態。儘管內心充滿恐懼與憤怒，卻感到極度無力，完全不敢在現場採取任何行動。」這種反應常被誤解為「不反抗就是默許」，但神經科學研究早已證實，這是人類面對威脅時的基本生理反應之一。當人面臨諸如性侵犯之類的極大壓力時，大腦的「防禦電路」會迅速接管大腦功能，「僵住」並非受害者自願的選擇，而是大腦在偵測到威脅時的自動且非自願的抑制行為（Hopper, 2018）。

社會迷思的枷鎖

社會對性騷擾仍然存在諸多迷思，這些錯誤觀念不僅阻礙受害者求助，更加深了他們的心理創傷。Amy（化名）提到她最大的恐懼是「被擺上網」：「我害怕如果自己發聲，網民不但不會支持，反而會對我的外貌進行評論或羞辱，甚至質疑我『諗多咗』。」這種「受害者有罪論」在香港社會仍然根深蒂固。平機會的調查發現，仍有顯著比例的人對「外表/衣著」會引發性騷擾存在認知偏差（平機會, 2019）。Ella對此有深刻體會：「無論我穿什麼，都不是別人可以隨意觸碰我的理由。」

看不見的傷口：長期心理影響

性騷擾帶來的創傷遠超過事件本身。訪談顯示，所有受害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創傷後壓力症狀。Ella的抑鬱程度從5分飆升至9-10分，開始恐懼封閉空間，更連續幾年堅持行樓梯而不搭電梯。Grace (化名) 則發展出極度警覺的高焦慮狀態：「只要有人站得稍近，我的警覺性便會瞬間拉高。」研究顯示，約73%至82%的性騷擾受害者會出現恐懼或焦慮情緒，即使在事件發生三到六個月後，焦慮水平仍維持在較高狀態（Australian Institute of Health and Welfare, 2025）。此外，61.7%的人出現抑鬱問題，針對青少年的調查則顯示，受害一年後仍有約54%的人出現持續抑鬱症狀（Schou-Bredal et al., 2020）。這些心理創傷如果得不到適當處理，可能演變成長期的心理健康問題。

積極旁觀者：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改變的力量

要打破性騷擾的循環，除了支援受害者，培養「積極旁觀者」文化同樣重要。研究顯示，當旁觀者介入時，可以有效中止騷擾行為並減少對受害者的傷害（Banyard et al., 2020）。作為旁觀者，我們可以採取「5D」策略：

1. 直接介入（Direct）：在安全的情況下，直接制止騷擾行為，例如大聲說：「請你停止你的行為！」
2. 分散注意（Distract）：透過打斷來轉移加害者的注意力，例如假裝認識受害者：「好耐無見！你要喺邊度落車？」
3. 委託他人（Delegate）：尋求其他人的協助，如通知車長、保安或報警。
4. 延後關懷（Delay）：如果當下無法介入，可在事後關心受害者，詢問是否需要協助或陪同報警。
5. 記錄證據（Document）：在安全距離下錄影或拍照，為受害者保存證據，但切記要先徵得受害者同意才可分享。

Grace的經歷印證了旁觀者的重要性：「當時車廂並非十分擠擁，如果有人注意到並伸出援手，情況可能會很不同。」

打破沉默，重建尊重

要改變現狀，社會必須摒棄對性騷擾的錯誤認知，明白「不反抗不等於同意」、「衣著打扮從來不是藉口」，並建立更完善的支援系統，讓受害者能安心求助。教育是改變的關鍵，研究顯示接受過全面性教育和旁觀者介入訓練的青少年，更能識別和應對性騷擾行為（UNESCO, 2018）。Ella現在積極參與性教育義工工作：「希望能教導下一代『尊重』與『積極同意』(意指: 沒有明確同意，就是不同意)的重要性，也要讓他們知道如何在目睹不當行為時安全地介入。」同時，我們亦需善用科技手段進行相關的法律改革以加強阻嚇 (ACSVAW 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 2025)，並確保舉報機制的便利性和私隱保護。

結語

作為長期關注性議題的社工，我想對所有曾經歷或正在經歷性騷擾的人說：這不是你的錯。你的感受是真實的，你的創傷值得被看見和治癒。正如Grace所說：「這永遠不是受害者的錯。」同時，每一位讀者都可以成為改變的一部分——當你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目睹可疑行為時，一個關切的眼神、一句適時的說話，都可能成為受害者的救命稻草。公共交通性騷擾需要全社會共同面對，只有當我們願意打破沉默、培養積極旁觀者文化並採取集體行動，才能創造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安全和受尊重的公共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