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哈絲的一生充滿波折和苦難,她不斷藉由寫作來排解和處理她的痛苦,將自己的創傷坦露於人前。世界各地讀者欣賞到她富有詩意的文字之餘,也能透過她的作品窺視其人生,甚至是感情瓜葛、私生活。
對九十後右稜而言,杜哈絲的魅力在於其反反覆覆書寫創傷,要立體地認識她,就要將不同的作品都拿上手讀一遍,從方方面面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她」,可是這個「她」,卻可能與真實的「她」存在一大段距離。到了最後,感覺就好像結交了一位似近還遠的朋友般,掩卷時不禁為她的經歷而感到心痛。
因為杜哈絲的緣故,右稜從一個主修中文的人,轉換軌道,跑到台灣進修比較文學。她繼而學習法文、到巴黎做交流生,又在當地尋訪所有杜哈絲的足跡。如今一談起杜哈絲,她便會回憶起這段年少瘋狂的歲月,一切都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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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主修中文 接觸杜哈絲走進法國文學世界
右稜大學時修讀中文系,她不是浸大的學生,但是在朋友的推薦下,她常常跑到浸大旁聽創意寫作和戲劇的課堂,而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唐睿便是她持續旁聽的老師之一。
她在唐睿的講課中,首次接觸到杜哈絲的《情人》,全書的開頭,講述一個想像的空間、一個想像出來的男人,向女主角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這一段不單是文學經典,也觸動無數人的心弦。「我當時眼睛一亮」,對於那時的右稜來說,「我剛踏入二十歲,好像剛剛完結了青春期,但是距離老去又很遙遠。我讀那段文字的時候,我是覺得:哇,不知道怎麼說,我就好像被人擊中,為甚麼有人可以將衰老寫得如此美麗?」她下課後立即到圖書館借來一本《情人》中譯本,將整本書從頭到尾讀完,自此成為了杜哈絲的書迷。

大學階段的她,亦開始真正摸索寫作這回事,以往中學的寫作訓練,是教授一套模範寫作,她對於如此工整的寫法感到十分奇怪,但是自從讀了杜哈絲之後,她頓時發現了一個嶄新的文字世界,「你會覺得,嘩,這個人這麼有型,她的每一句話,不是很完整地說自己的心路歷程,而是透過許多重複,然後省略,但是在那裏堆疊她的情緒。那時候我開始學習她的寫作。」
打開了杜哈絲的書,接着也打開了法國文學的大門,右稜開始接觸其他法國文學作品,而且更頻繁地旁聽文學課堂,這時候的她,漸漸由一名主修中文的人,變成一名法國文學愛好者。杜哈絲經常書寫「被困的狀態」,右稜對此很有共鳴,「因為她經常都想離開殖民地,離開她的學校,離開宿舍,離開她的家人。」當時右稜也開始思考怎樣離開令人窒息的家庭,很嚮往到外面的世界,追尋自己的生活。本科中文系畢業之後,她便報讀了台灣的比較文學碩士課程,在臨出發前一個月才告知家人。家人的反應非常大,抱持反對態度,不過右稜堅持赴台灣讀書,現在回想依然無悔,「當時做了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聽杜哈絲紀錄片學法文
到了台灣之後,她有很多功課都選擇以杜哈絲作為研究對象,也會到處打聽其他大學有否關於杜哈絲的課堂,並且抽時間去旁聽。她在當地的二手書店買下人生第一本杜哈絲作品——《中國北方來的情人》,還保留至今,那本書除了有許多被揭來揭去的痕跡之外,還有一些咖啡潰。她又從網上等各種途徑購買不同著作,可惜因為某些原因,她的行李箱在一次旅程中整個寄失了,所有的書和相片都化為烏有,只剩下那本隨身攜帶的《中國北方來的情人》,得以倖存下來。

到了碩士課程第二年,她更申請到法國巴黎做交流生,出發前上了三個月的法文速成班,又一邊播放杜哈絲的紀錄片,一邊鍛練聽力。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作家的說話必定是艱澀難明,但是右稜卻指杜哈絲到了五、六十多歲的時候,法文開始說得很緩慢,也很字正腔圓,「所以對於我來說很舒服,那時候就這樣去練習法文。」
在巴黎,她帶着一本《巴黎文學散步地圖》,將所有據說是杜哈絲經常流連的咖啡館、有杜哈絲痕跡的地方,都尋訪一次,感受杜哈絲在這城市留下的氣息。
將寫作連繫生命 既孤獨又美麗
剛開始讀杜哈絲的時候,右稜較集中在欣賞她的文字風格,因杜哈絲經常在文字間留下一大片空白,讓讀者自行「填充」,後來右稜懂得閱讀法文原文,使她發覺別有一番風味。「法文最重要是你真的要讀出聲音,那種語言的流暢度,然後我覺得她連設計句子都很有詩意,她那種反反覆覆,你會覺得——嘩,很好聽。」雖然右稜覺得中文譯本已經譯得很漂亮,但是中文這套語言本身,始終難以呈現法文原文的語感和詩意。

隨着右稜長大,人生閱歷漸多,她現在對於杜哈絲書寫創傷、痛苦、絕望和孤獨,更加之有共鳴。杜哈絲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喪父,她與母親有一種疏離感,而且母親偏愛和縱容大哥,她又對殖民地和自己的身分有很多思考,曾經懷孕第一胎但其後胎死腹中⋯⋯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杜哈絲透過沉澱和寫作,去將創傷呈現出來。「不斷地重複,好像重寫,但又不是重寫,但你會覺得好像一種回音,不斷loop,不斷loop。」右稜覺得這個人不止厲害,還將寫作和生命連繫在一起。

右稜的藏書之一,杜哈絲的《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書中提到杜哈絲的童年往事,對家庭的愛恨。
「她不斷地言說一種好像說不出的感覺,而那種『說不出』,其實就是她生命的創傷。她沒有表達得很直白,讓讀者自己去感受,而你不可以透過一本作品去讀得清這個人,因為你是要很宏觀式、很集體式地看她所有作品,來看她的生命,而她的生命就是她的寫作,然後她的生命又好像被孤獨纏繞着。」說到這裏,右稜不禁感歎:「嘩,我覺得這個人很美麗,雖然很痛苦。」
猶如一位鑽牛角尖的朋友
作為一個喜歡寫作的人,右稜奉杜哈絲為參考對象,「生命中遇到一些挫折或創傷的時候,可能透過寫作,可以梳理到自己。」而真正的「自己」,不是在別人面前展示出來的那個「自己」,而是要潛入內心,探索挖掘再深層的東西。

杜哈絲的文字赤裸,鋒利而直達內心,儘管滿載空虛和孤獨,卻有一種親和力,好像一位相識已久的人在跟讀者訴說心事,右稜閱讀時感到敬佩之餘,「同一時間又覺得很痛心這個人,好像朋友般。」
「她一生都好像很孤獨,又很想追求自由,但她透過寫作而得到自由。那種自由,經過她的梳理後,其實也是回到自己內心,所以她那種不快樂,其實也是一直這樣面對自己的缺失,而我喜歡她的地方,可能就是她的鑽牛角尖,和那種空白感。」相比起空洞的正能量和心靈雞湯,盛載痛苦的文字反而更具備撫慰的力量,「你會覺得好像被治癒到,以及有一種共鳴。你會覺得,你好像不是自己一個。」
她雖走了 她的生命力從不減退
今時今日讀杜哈絲,好像一切都與AI潮流背道而馳。
不消數秒,AI可以將一整本書的內容歸納成數百字的精華,連開卷的功夫也省卻了;但是讀杜哈絲的書,重點從不在於知道故事講甚麼,而是感受文字的節奏、語調和氛圍,還有她故意留下的那一片空白。要通往她文字世界的核心,沒有任何一條捷徑。
我們將一個問題交給AI,可以得到即時的答覆,甚至生成出許多個選項,任君選擇;但是閱讀杜哈絲,卻由始至終得不到任何答案,然而在沒有答案裏,我們卻反而得到了安慰和救贖。
她的作品中沒有任何能夠帶得走的大道理,但是你的目光可能會因而有所不同,開始注視那些過往一直以來被主流忽略的生命。
若然把杜哈絲的作品置放在今天的社會之中,它們從不會過時,當中對女性經驗的刻劃至今依然前衛,試圖擺脫社會對女性的重重規範。
講述激情、孤獨、絕望和痛苦的書有許多,但是很少人好像杜哈絲般,將寫作和自己的生命緊緊扣連,融為一體。她邀請讀者走進自己的記憶和創傷迴圈之中,映照出許多人的內心匱乏。
她雖走了,但她的書、她的文字,將持續不斷的觸動新讀者。她的生命力從不減退。

杜哈絲(法新社圖片)
寫作是充滿我生活的唯一的事,它使我的生命無比喜悅。我寫作。寫作從未離開我。——杜哈絲《寫作》
Profile:
右稜在大學時修讀中文系,畢業後再到台灣進修比較文學碩士課程,曾赴法國交流半年。現從事法國文化相關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