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迷之一】黃柏熹︰從《廣島之戀》思考戰爭創傷與個人記憶 帶着菲林相機踏足廣島 出版攝影小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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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迷之一】黃柏熹︰從《廣島之戀》思考戰爭創傷與個人記憶 帶着菲林相機踏足廣島 出版攝影小誌

杜哈絲(Marguerite Duras)在法國文壇的地位毋庸置疑,那麼在香港讀者的心目中,閱讀她的意義在哪裏呢?本刊邀請三名香港書迷,分享他們與杜哈絲的相遇,以及杜哈絲帶給他們的感動和啟發。

杜哈絲的一生中有許多時候,都是從狹縫中的雙目觀察世界。在法國不斷宣傳殖民地的美好時,她目睹太平洋的潮水淹沒母親的稻米田,以及殖民地白人的種種不幸;在全球歡騰慶祝二戰結束時,她悉心照顧剛從集中營歸來的丈夫。這些經歷使她能夠以一種脫離主流大敘事的方式,訴說那些被宏大歷史忽略的個人故事。

藝文工作者黃柏熹受到《廣島之戀》啟發,帶着黑白菲林攝影機,親自踏足廣島。他思考城市與記憶之間的關係,拍照的時候,刻意不去拍標誌性的事物,一幀幀黑白相片,就像他的個人回憶低語。

愛情故事為名 二戰邊緣故事為實

黃柏熹第一次接觸杜哈絲的作品,是在中大修讀文化研究的時候。當時有一科需研習文學及電影,其中一課的主題是「創傷記憶」,課堂上播放《廣島之戀》及研讀一篇杜哈絲的短篇小說,「我看完就覺得,嘩,很好看。就算現在翻看,我還是覺得學到很多。

《廣島之戀》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他認為《廣島之戀》的厲害之處,在於電影透過一段婚外情、一夜情的故事,來探討一個很廣闊的議題,在1959年而言屬非常前衛。二戰結束時,全世界都在歡天喜地慶祝,可是在廣島相遇的兩個人,卻各自懷着創傷及不能宣之於口的個人記憶,無法與外面的世界分享「戰爭結束」的喜悅。

來自法國的女主角,在二戰期間,全國一心抵抗德國納粹之時,卻愛上了一名德國士兵,遭眾人唾棄,二戰結束後,她轉至巴黎定居,從此不再踏足家鄉;而在日本任職建築師的男主角,在戰爭期間當兵,被派往外地,原爆一刻他不在廣島,自己避過劫數,但家人卻不知所蹤,而二戰的結束代表着他那座城市的毀滅。「二戰結束是一件開心事,對他們而言不是,她(杜哈絲)就是講這種很邊緣的故事。」表面上《廣島之戀》是寫兩個人的感情故事,有限期的浪漫愛戀,但在另一個層次上,她將整個戰爭、創傷、記憶及廣島這個城市的故事,都寫出來了。「你可以說整部電影是很政治的,但它又不是一個很直接講政治的方法。」

黃柏熹收藏了一隻《廣島之戀》DVD

電影最開頭,女主角不斷說她在廣島的博物館見到甚麼,然而男主角不斷說:「你在廣島甚麼也沒有看見。」黃柏熹認為這段對話也很有政治性,「那個(原爆)經驗其實是超出我們正常人的理解,就是作為人,一個很極端的經驗,那你可不可以說你可以了解、可以認識這件事呢?其實是沒有的,除了當時的人之外。」他引述杜哈絲的說法,我們無法去談論廣島,我們只能夠談論「你無法談論廣島」這件事。

黃柏熹在大學課堂上看了《廣島之戀》後,逐漸接觸杜哈絲其他著作。

黃柏熹又聯想到,一座城市好像是一個沒有記憶的載體,「電影裏不斷拍攝廣島的城市鏡頭,其實你是看不到原爆有發生過的。」廣島會重建,會不斷發展,居民會繼續生活下去,「它重建了,然後它變成很商業、很發達,然後就沒有了。那你怎樣去記得這些東西呢?」這使他開始思考城市與記憶之間的關係,也很好奇經過了數十年,廣島現今的城市面貌變成怎樣。2023年疫後「開關」,他帶着這種思考,踏上廣島之旅。

刻意不拍標誌性建築

廣島有一個和平紀念公園,是遊客必訪的城市地標,的對面,是一條很繁華的商業街,人來人往。目睹這種空間佈局,黃柏熹感覺十分割裂,「過了那條橋,這邊就是一個排隊的拉麵店,超多人,然後有很多商業活動,但是隔了一條河,那邊就好像很沉重。」

他攜帶了十卷黑白菲林,在市內拿着相機拍照時,他刻意不去拍攝一些標誌性的事物,「你知道那個圓頂屋,其實它很代表到廣島,或者很代表到原爆。我那時候的想法就是,我不想拍一些你一看就知道是廣島,或者一看就知道它是一個symbol的那些東西。」他拍的,是一個搭正8時16分(原爆時間)的時鐘,是櫥窗反射出來的一束強光,是一群在原爆資料館前拍大合照的女學生。「我拍完之後就發覺,其實有很多側面去提及這個城市的照片。」

他覺得情況就像遊客到波蘭或德國參觀集中營遺址,「有沒有辦法你不去看集中營,你又可以看到那段歷史,或者其他事物給你感覺到那個城市的痕跡?我覺得太過順理成章,例如你去香港,你一定要去看維港,那太過壟斷了你對於那個城市的印象。」

一般人到廣島旅遊,只會逗留數天,黃柏熹卻不想走馬看花,因此在廣島待了十多天。回到香港後,他將旅程中拍攝到的照片,結集出版,成為一本攝影小誌(Zine)《Hiroshima Avidya》。封面照片是一對母女倚着欄杆看海,再用牛油紙包裹,營造出一種記憶朦朧的感覺,「其實你未必知道是廣島的,是很個人的東西。我想,這個可能就是看完《廣島之戀》之後,帶給我的insight。」

哀述盡處只餘書寫

未來還會否再進一步,到法國尋訪杜哈絲的足跡呢?黃柏熹則覺得杜哈絲可能不是一個這麼「法國」的人,很多時候備受讀者喜歡的故事,都不是在法國本土發生,例如《情人》、《廣島之戀》、《印度之歌》等,她亦對於法國右翼和殖民主義十分敏感,「你應該去法國以外的地方去找她的足跡,好像才合理。」

黃柏熹說這是杜哈絲相比起其他法國文學的獨特之處,亦很代表到陰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不單體現於她書寫女性主體,還有她探索語言的方式。在她的時代裏,她要去書寫一些未有任何人講過的經驗,也沒有任何參考對象,「她只能夠在一個尋找語言的過程裏面,找到自己書寫的方法。」

「其實你不知道怎樣表達,都是很痛苦的,她作品裏面的痛苦,有時候都是來自於這些部分,即是你無法講到出來,或者你不 fit in 那個社會,所以你講不到出來。」

台灣作家鍾文音在《最後的情人》中,談及她走訪越南和法國等地的經歷,訴說她與杜哈絲之間的連結。黃柏熹尤其喜歡當中一句「哀述盡處只餘書寫,為此痛苦可以超越。」他覺得非常精準地形容了杜哈絲這個人,「你要講一些很悲傷的東西,然後其實你沒有其他方法講,你只可以透過寫出來,去超越那種痛苦。」

激情中的痛苦 彰顯人活着

杜哈絲筆下的故事,激情裏總帶着強烈痛苦,而她眼中的激情並不限於男女之間的性愛,更多是關於生命。因為對別人、對世界、對生命有渴求,當那種渴求得不到滿足,現實與期望之間撕開一大段距離,當中便生出痛苦來。故事中亦經常出現外遇、婚外情或不正常的關係,然而黃柏熹認為,杜哈絲筆下的感情關係,與時下 Situationship 這種戀愛模式,不能相提並論。

黃柏熹笑言自己很有「儀式感」,即使已有《情人》舊版(右),但依然把新版(左)都買下來。

Situationship 的核心是逃避而已」,不想焦慮,不想痛苦,於是不想進入一段長久、要負責任的親密關係,只取最表面的快感。相反,「杜哈絲的慾望就是要你焦慮」,是與 Situationship 對立的另一個極端,「她覺得那種焦慮才是某種程度上突顯人的存在(being),因為人是會有慾望,以及慾望所帶來的焦慮,但那個焦慮才能反映到你的生命。」在訪談錄《懸而未決的激情》中可以見到,杜哈絲將目光放在激情裏面「懸而未決的又莫可名狀的一切」。

黃栢熹又認為,Situationship不過是現今社會中消費形式的人際關係,「大家就是透過買賣得到一件東西,但你不想跟別人建立一個會令你痛苦的關係,你只是不想那段關係會有痛苦,或是不想焦慮、不舒服。」杜哈絲的激情則是一種「神聖的經驗」,好像篤信一件事情,而那件事情乃超越個人層面。就如杜哈絲的丈夫羅伯特從集中營歸來之後,雖然杜哈絲當時已戀上另一名戰友馬斯科羅,但是她依然全心照顧暴瘦患病的丈夫,直至丈夫康復之後,才跟他離婚。

縱然激情無可避免絆隨着痛苦和不安,杜哈絲筆下的角色義無反顧地擁抱它們,有時候甚至趨近瘋狂的臨界點,卻在在彰顯人正在活着。通過書寫,她探索語言,探索不被理解的創傷和孤獨,這或許是她的作品經過數十年之後,依然能夠感染人心的神奇力量。

身在洞裏,在洞底,處於幾乎絕對的孤獨中,而發現只有寫作能救你。——杜哈絲《寫作》

Profile:

黃柏熹曾任職文藝記者,小說作者,透過攝影實驗文字以外的藝術實踐,二〇二四年自資出版攝影小誌《Hiroshima Avidya》。現為自由身文藝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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