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瑪格麗特·杜哈絲(Marguerite Duras)這個名字,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是何許人也;但是提起香港男演員梁家輝主演的《情人》,你或許會有些印象,而《情人》的原著小說,正是出自杜哈絲手筆。
這位法國文壇傳奇女作家留給世人的傑作,遠遠不止於《情人》,她的驚世駭俗之處,也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說盡。身為一名女人,她大膽書寫女性的情慾和性愛;身為一名越南出生的白人,她的作品不時流露對法國殖民地的批判;身為一名文藝創作者,她關心社會上受苦的人,曾參與不同政治活動;身為一名電影導演,她不信任影像,樂此不疲地進行各種電影實驗。
杜哈絲的作品裏沒有艱澀高深的大道理,但讀着簡潔精煉的句子時,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墮入一個記憶的迴圈、情慾流動的迷宮、痛苦的深淵、思想的叢林。

她已離開了三十年,但是她不曾遠去,要談論她,好像永遠也談論不完,有好多的層次。在世界各地書迷的心目中,她永遠保持鮮活,依然是那個我行我素、叛逆、霸氣、拒絕被標籤,卻又活得孤獨絕望的女子。
遠在香港,今年也有舉辦不同文學紀念活動和電影放映,讓我們趁這機會,回顧杜哈絲的文學和電影創作,以及看看她為香港讀者帶來甚麼影響和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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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孤獨——越南出生及貧困的童年
越南是杜哈絲的出生地,她在那裏渡過了童年,儘管在國族上她是一名法國白人,但是越南是她的故鄉、生命的底色。她直到十八歲才回法國,而法國對當時的她而言,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杜哈絲終其一生都游離在越南和法國兩個世界之間,既不完全屬於越南人,也不完全屬於法國人,她的作品常常散發着一種孤獨和距離感。
杜哈絲的父母受到法國殖民地美好生活的宣傳影響,懷着開拓致富的夢,來到越南。父親本來在法國任職數學教師,成為殖民地公務員之後,他在越南擔任校長。杜哈絲後來在巴黎註冊大學時選修數學,也是受到父親的影響,不過後來她專注修讀法律。隨着父親工作上升遷或調遷,杜哈絲在童年時期多次搬家,輾轉到河內、永隆、沙瀝、金邊等城市居住,心裏一直渴望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父親在她約七歲的時候離世,母親自此獨力照顧杜哈絲及兩名兄長,生活捉襟見肘,因此孤苦無依、情緒變化無常。後來母親將所有積蓄都拿出來賭一把,在接近柬埔寨的邊境,買下一塊特許經營土地,希望透過種米來擺脫貧窮。由於母親拒絕收買殖民地官員,她獲得的那塊土地,每年有一半時間都被太平洋的海水淹沒,根本種不出稻米。母親雇用工人以泥沙和粗木築起堤壩,可惜依然難以抵擋湧進來的海水。美夢破碎,母親變得脾氣古怪,更加難以相處。
以上經歷啟發了杜哈絲創作《抵擋太平洋的堤壩》,帶有強烈自傳色彩,不乏對殖民地官僚的批判。在故事中,母親被描繪成一個獨力抵擋整個太平洋的女性,具有存在主義式英雄形象。杜哈絲在許多作品中書寫女性暴烈和有力量的形象,也或多或少受到母親影響。而家庭裏的各種權力關係,包括母親溺愛大哥、大哥的強勢男性形象、二哥的溫文柔弱、杜哈絲在家中沒有地位等等,也在小說《情人》中明顯可見。
二、激情——遇上中國北方來的情人
在杜哈絲十五歲半的時候,她在越南西貢橫渡湄公河的渡輪上,與一名廿七歲華人男子邂逅,對方是當地一名華人富商的兒子。二人其後開展一段戀愛關係。不過華人一方的家人,早就替中國情人安排了婚姻,要他迎娶另一個華人名門的女兒。二人戀情無疾而終。杜哈絲晚年時,以七旬之齡出版《情人》,這本轟動文壇的半自傳體小說,靈感源自上述經歷。
書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杜哈絲帶她的家人見中國情人,雙方到越南一間豪華餐館吃飯,當時杜哈絲一家美食當前,只管低頭吃吃喝喝,卻對請客的中國情人視若無睹,沒有搭理他的說話。儘管這個白人家庭貧困潦倒,但礙於種族自尊和優越感,依然看不起眼前的富商子弟,只因他是一名華人。杜哈絲將殖民地白人的弱勢、傲慢、對有色人種的蔑視,都精準到位地呈現了出來。

杜哈絲於1984年出版《情人》,轟動文壇。她接着於1991年出版《中國北方來的情人》,是《情人》的擴寫和延續。圖為《中國北方來的情人》法文版。
杜哈絲的作品中流露反對白人至上的傾向,在角色設定上,不論是《情人》還是《廣島之戀》,女主角都是白人,而男主角則是東方人,有別於過往一些異國戀電影,當中大多講述白人男主角邂逅東方女性。另外,杜哈絲筆下的男性角色,經常具有脆弱特質、活得很痛苦,也許是源自童年時對兄長、對中國情人的觀察而得來。
三、觀察——在法國殖民地政府工作
在越南目睹母親遭受殖民地官僚欺壓及種種腐敗行徑之後,杜哈絲對法國殖民地的荒謬有深刻體會,然而有趣的是,她大學畢業後的首份工作,是到法國殖民地部擔任文職。其後她又在紙張分配部工作,實質上是審查書籍出版的部門。
正正是曾經走入官僚系統中工作,讓她觀察到更多,加上六十年代反對阿爾及利亞戰爭,或多或少成為了《副領事》、《印度之歌》的創作養分,書中描述殖民地白人的虛無、失落和頹廢,以及殖民帝國的衰退。

杜哈絲在一九七三年出版《印度之歌》劇本,兩年後將它拍成電影。(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四、痛苦——二戰抵抗納粹 丈夫囚集中營
二戰期間,杜哈絲與丈夫羅伯特(Robert Antelme)於1943年加入抵抗納粹組織,翌年二人亦加入法國共產黨。1944年6月,羅伯特與另外數人一同被逮捕,而杜哈絲則成功逃脫,她丈夫之後被關進集中營。在四處打聽丈夫消息和等待他歸來的這段時間,杜哈絲痛苦萬分,又戀上另一名戰友馬斯科羅(Dionys Mascolo)。
1945年,丈夫從集中營生還歸來,可是體重暴瘦至38公斤。杜哈絲悉心照顧丈夫,二人成立出版社,並與馬斯科羅住在同一幢大廈,形成「三人行」的關係。直至1946年,丈夫康復之後,杜哈絲才與丈夫離婚。
作為戰爭倖存者,杜哈絲所看到的戰爭和歷史,與那些宏大的歷史敘事非常不同。她回憶戰爭日子時,乃從倖存者和人的角度出發,所以她在《廣島之戀》中,寫一名愛上德國士兵的法國女子,以及一名目睹廣島摧毀而感到失落的日本人,兩名都是眼見戰爭結束卻無法感到歡喜的人,屬於歷史洪流之下位處邊緣的故事,甚至在當刻而言是禁忌。

《廣島之戀》法文版
以上二戰時期的經歷,亦成就了杜哈絲在八十年代出版《痛苦》。她在書中刻劃自己日夜等待丈夫、不知他孰生孰死的心情,以及丈夫歸來後,她全心照顧丈夫的點滴。書本更記述了這段日子裏,她與一名法國秘密警察的曖昧和角力關係。不過有論者質疑,杜哈絲以撰寫回憶錄之名重寫歷史,書中部分內容與史實不符。另一些文學研究者則認為,杜哈絲所呈現的心理描寫和情感經歷,才是書本的重點。
瑪格麗特·杜哈絲生平及重要作品
越南童年
1914年:在法屬印度支那出生,其出生地相等於現今越南西貢附近的嘉定市。本名為瑪格麗特.道納迪厄(Maguerite Donnadieu)。
1921年:父親亨利.道納迪厄(Henri Donnadieu)離世。後來杜哈絲出版首部小說時,為致敬父親的故鄉,以小村莊名字「杜哈絲」(Duras)作為筆名。
1929年:十五歲半時遇上一名富裕的華人男子,發展戀愛關係。
法國生活及二戰
1933年:回到法國定居及升讀大學。
1936至37年:大學畢業,先後取得法律及政治學位。
1938年:加入法國殖民地部工作,直至1941年辭任。
1939年:二戰爆發,杜哈絲與羅伯特.昂泰爾姆(Robert Antelme)結婚。
1943年:她與丈夫一同加入抵抗納粹組織。同年,與她關係親密的二哥保羅離世。杜哈絲其後出版《平靜的生活》和《厚顏無恥的人》,從中可見她與二哥既親密又錯綜複雜的關係。
1944年:她與丈夫加入法國共產黨。同年六月,丈夫被逮捕,之後被關進集中營。
1945年:在戰友竭力營救之下,丈夫從集中營生還歸來,可是嚴重暴瘦。杜哈絲全心照顧丈夫,二人與戰友迪奧尼.馬斯科羅(Dionys Mascolo)住在同一幢大廈,直至二戰結束。
1946年:杜哈絲與丈夫羅伯特離婚。
1947年:誕下兒子尚.馬斯科羅(Jean Mascolo),生父為迪奧尼.馬斯科羅。
文壇冒起
1950年:出版小說《抵擋太平洋的堤壩》,帶有強烈自傳色彩。此時杜哈絲開始獲得文壇注意。
1952至55年:先後出版小說《直布羅陀的水手》、《塔吉尼亞的小馬》、《樹上的歲月》和《廣場》。
1957年:與伴侶馬斯科羅分手
1958年:出版小說《如歌的中板》
1959年:與導演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合作,為《廣島之戀》撰寫劇本,後來獲提名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廣島之戀》亦被視為法國新浪潮代表作之一。
1960年:121名知識分子聯署,表明拒絕參與法國對阿爾及利亞戰爭,杜哈絲為聯署者之一。
1964至65年:先後出版小說《勞兒之劫》和《副領事》
1966年:執導首部電影《音樂》
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期間,杜哈斯簽署聲援學生的請願信。

創作實驗電影時期
1969年:電影《毀滅,她說》首映,靈感源自「五月風暴」。其後七十年代,杜哈絲投放大量時間和心力製作電影。
1971至79年:自編自導多部電影,包括《午後韶光》、《恆河女子》、《黃色太陽》、《印度之歌》、《樹上的歲月》、《在加爾各答的荒漠裏她的威尼斯名字》、《卡車》和《夜船》。
1980年:遇上哲學系學生洋.安德列亞.史坦納(Yann Andréa Steiner),二人成為伴侶。雖然洋比她年輕38歲,也是男同性戀者,但他一直陪伴杜哈絲,照顧飽受酗酒困擾的她,替她的口述錄寫謄本,直至杜哈絲辭世。
1981年:製作電影《阿伽達或無限閱讀》和《大西洋男人》,其伴侶洋擔任演員之一。
1982年:出版小說《死亡之病》和《薩瓦納海灣》。

杜哈絲於1993年出版《寫作》
晚年創作不輟
1984年:以七旬之齡出版《情人》,獲頒法國文壇最高殊榮「龔古爾文學獎」。
1985年:出版《痛苦》,書中收錄六篇作品,兩篇是回憶錄,兩篇是自傳體小說,兩篇是虛構小說。
1986至87年:出版《諾曼地海岸的妓女》、《藍眼睛,黑頭髮》、《物質生活》和《愛米莉·L》,其中《藍眼睛,黑頭髮》獻給她的伴侶洋。
1991年:不滿電影《情人》的改編手法,遂將同一個故事以全新方式重寫,並出版《中國北方來的情人》。
1992年:出版《洋.安德列亞.史坦納》,講述她與洋邂逅的經過。
1993年:出版《寫作》,表達了寫作的渴望及無可迴避的孤獨。
1995年:出版最後一部作品《就這樣》(C’est tout)。
1996年:在位於巴黎的公寓離世,終年81歲,葬於蒙帕納斯公墓(Montparnasse Cemet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