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毀影像、挑戰觀影習慣、政治意識 怎樣讀懂杜哈絲的電影實驗? 影評人何阿嵐︰她對觀眾非常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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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走得早 她青春不老 杜哈絲辭世三十周年

摧毀影像、挑戰觀影習慣、政治意識 怎樣讀懂杜哈絲的電影實驗? 影評人何阿嵐︰她對觀眾非常苛刻

03.07.2026
譚志榮、部份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七十年代,是杜哈絲電影創作的全盛時期,她曾寫道:「我拍電影是為了打發時間。要是我有力量無所事事,我就會無所事事。正因為我沒有讓自己閒着沒事幹的力量,所以我才拍電影。沒有其他原因。」她又說過:「我拍電影,經常都是為了逃避寫作這種可怕的工作,永無休止,悲慘不幸。」在那十年間,除了《印度之歌》劇本之外,她幾乎沒有出版過任何長篇著作,轉而專注改編自己的小說及自編自導電影,透過不斷實驗,創造出獨特的「聲音電影」美學。

從首次執導電影《音樂》起,杜哈絲已揚言想要定義出「杜哈絲電影」的特徵,以及自己的語言,不能有任何一位明師的影子。她不討好迎合商業市場,不管拍出來的電影受不受人歡迎,也對媒體評論不屑一顧。

杜哈絲於一九六六年首次執導電影《音樂》,另一名聯合導演為Paul Seban。

杜哈絲辭世三十週年,香港法國文化協會與百老匯電影中心聯手,播映六部由杜哈絲執導的電影。對於著重畫面和劇情的觀眾來說,杜哈絲無疑是顛覆了我們看電影的習慣,她的電影經常都是一連串的對話,沒有劇情起伏可言,有時畫面呈現靜止和寂靜下的暗湧,換來的卻是打瞌睡和提早離場的觀眾,不過杜哈絲大概也不會介懷。

影評人何阿嵐觀看過十多部由杜哈絲執導的電影,他坦言杜哈絲對觀眾確實非常苛刻,有一定的門檻,她的電影亦不只講愛情,往往帶有政治意識,需要先理解背後的時代背景。我們可以從何入手,嘗試理解杜哈絲的電影實驗呢?

破壞傳統電影敘事方法 重對白不重畫面

何阿嵐指杜哈絲的小說本身,已難言有傳統故事所包含的起承轉合,「很多時候他們(故事角色)說的對白或者描述的東西都好像指向着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一些不是主線發生的事。」以至於她在處理電影方面,也不相信起承轉合或者寫實主義能夠表達到她想表達的東西。

最廣為人知的例子,是導演彼得布祿克(Peter Brook)將杜哈絲名作《如歌的中板》(Moderato Cantabile)拍成電影《生之怨曲》,雖然杜哈絲喜歡珍摩露這個女演員,也和珍摩露成為了好朋友,但是她未必很認同電影的處理手法。對杜哈絲來說,「傳統的所謂演技或是敘事方法,都是沒有辦法去處理那種複雜的情緒和情感,甚至那種錯亂的記憶,或者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

杜哈絲在六十年代末開始執導電影《音樂》和《毀滅,她說》,七十年代踏入電影創作的全盛時期。(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何阿嵐指,杜哈絲由最早期的電影開始,已經對影像予以不信任,相比起畫面和調度,她更著重對白和聲音。第一部作品《音樂》,相對其他作品已較為貼近傳統電影的敘事手法,但是戲中有太多對話,被不少評論嫌太像舞台劇。

若果要簡單歸納杜哈絲的電影故事,不外乎關於愛情和外遇,一般人要理解不會太困難,可是「她要抓住的是很多magic moment,一個人崩潰時的狀態,或者一個人怎樣去接受一件事,或者那件事的幻滅。」

觀眾之所以難以進入,或許是因為「杜哈絲一開始做的事情,是破壞了大家對於傳統電影或者看電影的習慣,或者對於講故事的習慣。」再者,她的電影如此強調對話,惟對白中的法語時態不時轉換,又有一些文法上的錯摸,對於不懂聽法語的觀眾而言,依靠字幕去閱讀對話,已經是一個很大的困難。 

不信任影像 謀殺影像

要談論杜哈絲電影的特色,何阿嵐認為有三大重點。首先,「我會形容她是謀殺影像的導演。最厲害的電影導演都是用畫面講故事,但她從來都不是用畫面講故事」,說的不是她的畫面不好看或是沒事發生,而是她覺得影像是一種操控,「影像會操控觀眾去想像戲中的人物,演技會操控他們想像人物發生了甚麼事,但聲音有很多想像,特別是聲音引導了你有很多遐想,究竟那個人說的話,是真還是假?」譬如《夜船》(Le Navire Night)裏,那名叫F的女人,在電話中說了很多自己的身世,倒頭來所有說話都是假的,但是電話另一端的那個男人,因為聽到她的身世,就算足足三年未曾見她一面,雙方也仍然維持着某種好像愛情的關係。

電影《夜船》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一般傳統的電影裏,聲音和畫面之間有一種互相對應的關係,但是杜哈絲所拍的電影,有部份以「聲畫分離」的方式處理。例如《夜船》中,畫面是一些男男女女在片場中化妝、走走停停和呆坐,畫面以外,是一對男女在電話裏頭的對話;又例如《印度之歌》,觀眾所聽到的對白從不是來自畫面上的演員之口,而是畫外人所說的說話,整齣戲唯一在現場收音的對白,就是迷戀領事夫人的副領事,走出畫面外絕望地嘶吼、大叫大喊。不過,我們又不能說畫面和聲音完全割裂,「其實她表達的東西,和她的影像是有一些暗暗的呼應,但不是一個直接的呼應。」

「她根本不相信影像可以令觀眾走入她的世界。她否定,甚至有點厭惡,厭惡到她後來的戲,連人物都沒有,只是有一把好像鬼魂的聲音不停地在那裡蕩漾、說話。」

電影《印度之歌》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何阿嵐又提到,觀乎整個六、七十年代,是一個對於影像慢慢開始變得不信任的年代。五十年代的越戰,攝影是一個很重要的媒介,將越戰的實況傳播開去,甚至因為幾張照片,改變了整個美國對越戰的觀感,由一開始覺得在做正義的事,到後來看到戰爭衍生諸多問題。然後漸漸有人開始質疑影像。踏入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是一個對影像、對畫面開始有許多不信任的年代。何阿嵐不肯定杜哈絲有否明言過自己受到這個時代氛圍的影響,但是她的電影處理手法,與那個時代是吻合的。

電影反覆出現猶太人角色

第二個重點是,杜哈絲的電影不多談論二戰,但經常反覆出現猶太人角色。「雖然她不是用一個影像上的存在,或者拍一個二戰的集中營的畫面,但是她用她的方法去處理猶太人問題,這些人被禁、無法被言說,無法去講清楚他們的苦難是甚麼。」

電影《黃色太陽》,也有猶太人角色出現。(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第三點,何阿嵐想強調的是,杜哈絲的電影表面上是圍繞愛情、外遇和激情,但是戲裏相當之有政治含義,「但那種政治意識,不是透過對白,不是說某些金句,如『我要支持民主』,或者『我要支持自由』,不是這樣,她是從形式開始去說。」

《印度之歌》呈現虛無狀態 隱含對法殖批判

其中一個例子,是評價較高的《印度之歌》。劇本開首指:「劇中所提到的自然、人文、政治地理皆不符事實」,所有地名「主要取其音樂性。」何阿嵐說:「第一,電影不是在印度拍攝;第二,故事也不是真的跟印度有關。」 

何阿嵐的杜哈絲珍藏之一,是《印度之歌》劇本。

畫面可見的,是法國駐印度大使夫人周旋在一眾「男寵」之間;畫面之外,可聽到四名女性的聲音,包括大使夫人、從緬甸徒步來到印度的女子,以及兩名議論夫人種種婚外情的女人。電影意在呈現三十年代一群殖民地白人,在奢華的大宅裏夜夜笙歌,實質上卻充滿虛無感和孤寂的狀態。他們被法國指派到一片荒蕪之地,「你在那裏管不了任何人,你其實沒有實質權力,你的權力被架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當地天氣悶熱潮濕,不時聽聞消息,遠方的中國開始被日本轟炸,世界風雲變色,戰爭如箭在弦,但是這片土地上的殖民地白人卻甚麼也做不了,日子單調無聊,無力感瀰漫。

何阿嵐指電影中隱含許多對法國殖民的批判,然而杜哈絲並不是直接批判某件事,例如「法國很有問題」,反而是以電影呈現一種狀態或氛圍。「她對於這一種佔領本身的虛無感,有很大的體會。」這與她在越南出生和成長很有關係,夾雜在越南和法國中間,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也源於她是一名身在越南的白人,難以融入這個世界,有很多距離感。

《毀滅,她說》呈現六八年法國學運失敗後死寂狀態

《毀滅,她說》是在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之後拍成,但是它沒有像新浪潮導演高達那樣直接拍攝年輕人的故事,或是他們在抗爭現場的經歷,而是將鏡頭拉到後方,講述兩男兩女,在一間不知是酒店,還是療養院,還是精神病院的空間裏面,消磨時間,呈現一種情感失衡的狀態,反映1968年當時某些狀態或問題。

電影《毀滅,她說》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六八學運的觸發點是大學生爭取男女互訪宿舍,後來上升至意識形態層面,演變成大規模示威,抗議資本主義、階級不公、帝國主義和戴高樂的保守主義。何阿嵐說,整個運動的重點批判對象之一,是中產階級。然而杜哈絲未有在電影中直接作出批判,「而是(呈現)那種情感的墮落、失落,或者那種對於革命的想像。大家以為革命是推翻階級,推翻意識形態,但是當失敗之後,沒有改變,這種死寂的狀態。」故事沒有太多高低起伏,但是畫面裏,三人之間的情感角力交流很強,直到另一名女性出場後,「好像被黑洞吸住了,是否會成為了他們那段關係裏其中一個角色呢?會不會由三角變成四角呢?大家在分享對方的伴侶,或者大家共用伴侶?」

電影《毀滅,她說》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片名中出現「毀滅」一字,「那毀滅甚麼呢?是毀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毀滅社會?毀滅身邊的東西?毀滅間屋?還是將所有東西,好像文化大革命所說般推倒重來,全部翻新過?但她只是聚焦在那幾個男女之間的關係。」如若入場看之前,不清楚電影背後的時代背景,很容易會看得一頭霧水。

何阿嵐說,杜哈絲對觀眾確實很苛刻,有一定的門檻。不但如此,他覺得要觀看「如此苛刻的電影」的話,是需要一個超級安靜的環境,才能依稀感受到對白言語之間的起伏和情緒,哪怕聽不懂法語也好,「甚至你要嘗試享受那種安靜,完全是沒有聲音的狀態。」因此對於他來說,在戲院裏聽到一些電話聲、膠袋聲或是一絲噪音,「就很煩躁。」

跳脫傳統敘事、手作感強 原來電影可以這樣拍

杜哈絲一生拍過的長片及短片,約有十九部,何阿嵐看過其中大約十二至十三部。他認為在今時今日,觀看杜哈絲電影的意義,就如欣賞當代藝術或畢卡索一樣,打破傳統的審美觀,「她的電影有一些對觀眾的挑戰,不是我們慣常看的做法。」

觀乎杜哈絲所拍的電影,故事很多時由頭到尾都是困在一個空間內發生,一個房間、一個酒店、一座大宅。何阿嵐指此乃源於杜哈絲本身已是用一種非主流方式拍電影,另一個原因是受限於製作條件,「就算是那麼自由民主的法國也好,女性的權益和創作處境,原來都是很差的,因為你是女性,可能甚至不會給你錢去拍戲、寫劇本。」

《黃色太陽》劇照,整部電影拍攝都是在一間房間內進行。(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杜哈絲的獨特性在於,她作為一名法語世界的女性導演,在有限的資源下,將電影製作縮到很小的規模,而且做出十分極端或進激的作品。到了中後期,大部分電影都是在她自己的家裏拍,或者只有很少工作人員,演員上大多都是她的好友,片酬不會收得好高,又或是起用一些實驗劇場出身的舞台劇演員,本來已經訓練有素。「在那個時代氛圍裏,她有這樣的名聲和條件,可以令到這些作品出現。」

「這麼小的預算,這麼小的資源之下,她做到很多事情,有一種可能性——電影可以這樣發生的。雖然可以令到許多觀眾卻步,甚至令許多觀眾說:『你在做甚麼?』的一種反感或者抗拒,但如果你摸索到她一些線索或者邏輯的話,其實那件事並不複雜,你可能都會enjoy。」

電影《毀滅,她說》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剛才提到杜哈絲的電影不是傳統線性敘事的電影,何阿嵐指觀眾未必很快看得懂,可能需要多一點人生歷煉,包容那套電影語言、願意主動去理解。他甚至坦言,直至今日看她的電影,仍然會對某些部份感到疑惑:「為甚麼要這樣做?」不過他未有打算卻步,「對我來說,我看了很多舊時垃圾的電影,之後看這麼簡單、手作感這麼強的作品,原來有人這樣去做,我看的時候覺得挺感動的。」

杜哈絲有一齣短片叫《大西洋男人》(L’Homme atlantique),全片長約四十分鐘,但是當中一半是沒有任何畫面,只有說話的聲音。何阿嵐很想有朝一日,大家一同坐在漆黑戲院裏,經歷那個長時間的黑畫面,「雖然感覺很戇居,但好像今時今日要有一個空間給你感受那種黑暗。」

對杜哈絲處理「毀滅」主題甚感興趣

是甚麼驅使何阿嵐持續追看和研究杜哈絲的作品呢?他對於杜哈絲經常在創作中處理「幻滅」這個主題,甚感興趣。譬如電影《夜船》,男女主角素未謀面,三年間僅透過電話互訴心聲,對愛情有很多幻想,但是當男主角收到女主角的照片,發現照片中的女子跟自己想像中差距那麼大,所有的幻想瞬間崩塌,「我很少在其他電影裏面看到,她這麼執迷,或者對於這件事(幻滅)表達得那麼好。」

電影的實驗性也是吸引他的地方,看過太多浮淺的電影,即使荷里活電影都是某種公式的變奏,「但她是好像石頭爆出來的奇異生物,那些東西很獨特。我看了幾次《印度之歌》,或者看了幾次《夜船》,我還是會找到一些有趣之處,可以去寫去發掘。」他建議影迷可以先嘗試觀看杜哈絲的短片,如果看完還「頂得順」,就嘗試去閱讀她的書,之後才去看她的長片。

何阿嵐翻開《印度之歌》劇照一頁

「雖然杜哈絲的電影沒甚麼幽默感,又沒甚麼好笑的東西,但是我覺得她有一些很靈光的東西,拍了一些很漂亮的畫面,可能你就記住了那些畫面。」回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印度之歌》,他要麼看不明白,要麼看到睡着了,但是電影開首第一個鏡頭,拍攝遠方太陽緩緩下山,畫面就這樣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海中。十多年來,他沒有機會再翻看《印度之歌》,也無法在其他電影中遇到這樣的畫面,可是這樣的畫面依然不時在他思緒之中浮現。

今年在戲院再看的時候,他發覺不單止畫面很美,而且戲中角色的走路姿勢、站着的狀態,也十分美,「好像一些時裝,好像二、三十年代的特色,非常漂亮,非常工整,又有一種美在裏面,但未去到那種腐朽、腐爛。」

何阿嵐認為,杜哈絲的電影始終不是大眾電影,甚至或許有人覺得是「爛片」,但是觀眾不一定要認同或願意接受她的做法,只要能夠欣賞到一、兩個畫面,記住它們,便已經很好了。

電影《毀滅,她說》劇照(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我想在膠片上重現的內心時間,跟一般大家所理解的電影裏的「敘事」時間,一點關係都沒。——杜哈絲《懸而未決的激情》

譚志榮、部份圖片由香港法國文化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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