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音樂人的獨特音質 音樂 用心去聽 專訪音樂家Jezrael Lucero、胡琴演奏家楊恩華「我可以做別人心靈的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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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音樂人的獨特音質 音樂 用心去聽 專訪音樂家Jezrael Lucero、胡琴演奏家楊恩華「我可以做別人心靈的醫師」

美國失明音樂人Stevie Wonder寫過一首情歌《Isn’t She Lovely》送給女兒,愛女之深,歌曲開首還是他女兒的哭鬧聲。不過想深一層,看不到的Wonder怎麼知道女兒可愛?憑藉他的指尖觸摸,抑或憑藉他的耳朵聆聽?

在視覺主導的世界,很多時連音樂都變成了用看,反璞歸真,用耳朵聆聽音樂,用耳朵學習音樂。音樂家Jezrael Lucero和胡琴演奏家楊恩華皆失明,看不到樂譜和示範,他們怎樣用耳朵學習音樂?各自在西樂和中樂傳統學習,又怎麼看待失明人玩音樂這回事?

Stevie Wonder、Ray Charles,爵士樂有George Shearing、Art Tatum,哪管他們失明與否,只要有好音樂就有人聽。菲裔音樂家Jezrael Lucero自幼失明,來港後就在音樂場所打響名堂,參與過方大同、林憶蓮等流行音樂人的演奏和編曲。

Jezrael戴着墨鏡,臉龐總掛上笑容,他話不多,問他一句,回答往往點到即止。沒有人跟他聊天的時候,他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唯獨坐在琴邊,熱情滿溢出來。

畢竟他的母語是音樂。

菲裔音樂家Jezrael Lucero自幼失明,來港後就在音樂場所打響名堂,參與過方大同、林憶蓮等流行音樂人的演奏和編曲。

嚴父教出音樂家

一九八◯年代,Jezrael在菲律賓出生,八個月早產,體重只有三磅,身體發藍,奇蹟般活了下來。七個月大的時候,樂迷父親急不及待,把耳機放到他的雙耳,跟兒子分享自己鍾愛的音樂。誠如父親寄望,兒子一年十個月大時唱的不是《小星星》,而是美國歌手Frank Sinatra的《Strangers In The Night》。之後Jezrael從古典音樂開始學習音樂。

談到遇上音樂的經歷,他幽幽道:「如果你每周七天、每天廿四小時都在聽音樂,我想你沒有其他選擇。」

四歲起公開演出,兒時便為菲律賓樂器公司彈奏,錄製樂器產品樣本,原來音樂老師正是父親。起初父親為他讀樂譜,之後Jezrael重複聆聽音樂,把音樂背下來,不斷聽錄音,學習音樂的節奏。每天訓練八至十小時,父親如鷹眼般監視他每個動作,如果他犯了錯誤,一把尺、一根棍或一隻人字拖,狠狠揮下來打他的手。

雖然父親從未參與音樂演出,卻是良師,總以Jezrael理解的方式教導音樂。「如果你不明白,他就會說:『我給你一周時間。』如果你還是不明白,你就有大麻煩了。」他的家,就是一所不能退學、缺課的音樂學校。

父親總要求Jezrael聆聽音樂的細節:重音是甚麼?不是主音符的鬼音(ghost note)又是甚麼?細節至介乎被聽見與沒被聽見之間的音符也要說得出口,否則隱隱約約又感覺手背上有一把尺或一根棍子。久而久之,也練就他的絕對音感。

他對嚴父沒有怒意:「一開始你會覺得『為甚麼我需要學習這個?』但隨着年齡增長,你會明白,你才能以某種方式發展。」一切彷彿為他安排好,他沒有多慮未來會否當音樂家,「我只是順應我周遭的一切,音樂總是在我身邊。」

Jezrael Lucero:「如果你這樣做的時間夠長,你就會感受到一個人的能量。」

音樂本是語言

「人們普遍誤解音樂是用來看的,你必須閱讀。但實際上,音樂是用來聽的,你必須聽到並且感受它。」Jezrael說。正如他學習音樂未遇過障礙,「對每個人來說都應該如此。」

失明從未影響他跟其他音樂人合作,「因為音樂是一種對話,並不是我做我的事,而其他人做其他的事。」透過音樂語言溝通,合奏從不是負擔,反而變成他的「遊戲時間」。

他演出時最享受跟觀眾互動—可是,他怎麼知道觀眾在做甚麼?他解釋:「如果你這樣做的時間夠長,你就會感受到一個人的能量。例如坐在某個地方的某個人可能感到焦慮,或者你知道一個人度過了美好的一天,而另一個人度過了糟糕的一天。當你在台上演奏時,你會有這種感覺。」

訪問當晚 ,他在「無限亮」藝術節表演爵士鋼琴獨奏。香港觀眾內斂,他不厭其煩多番邀請觀眾拍掌打拍子,最終他成功了,恍如觀眾雙手跟他的琴音合奏。之後,他又撥奏鋼琴內部結構的鋼弦,敲打琴槌,即興音樂用上鋼琴延伸技巧(pianoextended techniques)。如他所言,這是他的遊戲時間。

三月上旬,Jezrael Lucero在「無限亮」藝術節鋼琴獨奏三首爵士樂曲,而且將陳百強的《有了你》改編爵士風。

「對我來說,表演的意義在於影響人。如果我能接觸到人,能以非常積極的方式影響他們,那麼我會很高興。這會是一場勝利。」他笑說。看着他的笑容,不禁疑惑他總是個快樂的人嗎?

「定義快樂。」他帶點狡猾的笑。

之後他按自身對快樂的定義說下去:「無論在音樂或人生的旅程中,有點像『好吧,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情,那你能做甚麼呢?』你不能在生活中一直感到焦慮,因為如果你這樣做,那麼你就沒有能力應對和適應任何情況,你已經很緊張了。這就是為甚麼你總看到我微笑或開玩笑,但不意味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意識並接受這種能量是我一直追求的目標。」

是甚麼影響他擁有這種性格?他一如以往精簡回答:「生活。」

楊恩華自幼視力受影響,受家人介紹,自此鑽入二胡的世界。

訪問楊恩華前,先看他跟香港中樂團樂師練習重奏,他們將在三月下旬「無限亮」藝術節演出。後來得知,原來他們早於去年十一月開始練習,提早將近半年。

其他樂師面前,皆擺放了一份樂譜,唯獨楊恩華只能「心裏有個譜」,練習前已經背下所有樂曲。他看不到其他樂師的身體語言、指揮的臨場調度,節奏何時急何時慢,他的二胡何時入何時出,演出以前就要練習清楚。

台上一分鐘,對楊恩華來說,可能是台下廿年、卅年功。

用觸感與聽覺學習

一九九◯年代,楊恩華於哈爾濱出生,自幼視力受影響,隨年歲漸長,視力每況愈下。視力問題令他學業成績不佳,前路茫茫之際,祖母想起內地知名二胡樂手「阿炳」華彥鈞也是失明,於是鼓勵他學習二胡,使他從此鑽進二胡的世界。

最初學習二胡時,他仍有視力,老師用白板筆寫在一張A3紙,一張紙只抄到幾個小節,「那時我看着譜,看一句背一句這樣練的。」

二◯一七年,他已在香港生活,視力急劇下降,甚至看不到大字譜,他又沒有學習過點字,所以用不上點字譜,只能靠老師唱譜,「老師一份譜要唱四次,第一次唱音的旋律,第二次節奏,第三次指法,第四次是弓法。我要把它錄音然後背,背一句、聽一句、練一句,才慢慢練成一首。」

相較健視人,他多用三四倍時間練習。背十分鐘的作品,需時大概兩星期;背一個半小時的作品,就需時約兩個月,背完之後更要練習、琢磨細節,「一個作品可能也要半年,才可以到舞台上。」

現在他師從香港中樂團的胡琴樂師毛清華,她還會透過觸覺來教琴。她拿着楊恩華的手,動他右手的弓,又讓他觸摸自身左手的指法,以及右手的動作,讓他理解拉琴動作的細節。訪問前的練習,毛清華也在一旁協助。

雖然不乏重奏的經驗,惟他坦言 :「每次都有困難的,所以有時候指揮或者老師給的建議是很重要的。」他舉例,他只能從聽覺來入手,但指揮看着總譜,能從更宏觀的角度分析作品,讓他更細緻理解音樂。

三月廿八日,楊恩華與香港中樂團樂師在「無限亮」藝術節共同演出。原來早在去年十一月已開始練習。

瞽師是中樂傳統

對楊恩華來說,失明人玩音樂,是中樂傳統之一。他娓娓道來中樂史,春秋戰國宮廷樂師就是瞽師,自漢流入民間,明清更為鼎盛,現代中國也有瞽師「阿炳」和孫文明。他自覺有使命去傳承,於是二◯二三年起學習嶺南的地水南音。「那個使命就是,第一、我是一個長期生活在香港的香港人。第二就是,我也是一個視障人士,而地水南音,『地水』這兩個字,就是視障人士的意思。」

瞽師的故事總鼓舞楊恩華,例如阿炳和地水南音傳人杜煥,他們人生經歷即使坎坷,所唱的還是有一種豁達、積極。二◯一七年,他接受不到視力再度下降的事實,即使醫生也找不到成因,「我的視力本身已經很弱了,那之後更弱了。」在他最悲痛的時候,他再聽阿炳的《二泉映月》,發覺這首歌的意思有所不同。

以前,他以為這首歌從頭到尾只是悲怒,原來最後一段樂曲還是抱存希望。他又聽孫文明的《送聽》,樂曲歡快而滿溢對生活的熱情。「這(《送聽》)也有一些跟《二泉映月》很類似的,講人生好像在一個大浪裏面隨波逐流,」但是瞽師並沒悲傷下去,「我覺得我們面對某些東西,我們改變不了,例如是視障或者其他事情,但是我們如何去面對我們現在當下的人生呢?我覺得是音樂教識我要積極面對。」

小時候,他還有一個人生分岔口,接受按摩推拿訓練,預備長大後成為推拿師一員,他回憶笑道:「我也挺喜歡這些推拿按摩,其實是很有興趣。」不過,生命裏遇上了二胡。「我很喜歡范仲淹的一句話『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我雖然現在不能做推拿的醫師,但我可以做別人心靈的醫師。」

楊恩華:「面對一些改變不了的事,音樂教識我要積極面對。」

《弦上光影》中樂演奏會

日期:2026年3月28日 (星期六)

時間:下午3:00

票價:$198至$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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