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普立茲獎得獎劇作《伊朗識英語》香港上演 粵語演繹母語流失下的身份認同掙扎 當語言成為情感載體 伊朗移民迷失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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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普立茲獎得獎劇作《伊朗識英語》香港上演 粵語演繹母語流失下的身份認同掙扎 當語言成為情感載體 伊朗移民迷失自我

美以伊戰爭稍為緩和之際,本月一齣關於伊朗的「普立茲獎」戲劇獎得獎作品——《English》、中文譯名《伊朗識英語》在香港上演。那是一齣探討語言,卻聽不到一句英語的舞台劇。

劇中五名伊朗人聚在同一空間,勉力吞吐自己不熟悉的第二語言。刻意又突兀的對白背後,是一場母語流失帶來的內在衝突。當他們失去直觀表達的媒介,既有的身份也逐步剝落。

本地劇團以香港人的想像演繹劇本,傳遞的情感不單是對於身份認同的掙扎,更是一種反覆來去的移民情緒。

當第二語言成為一種身份的包裝,只有活在母語的世界裏,人才會覺得自己完整。

英語教育曾被伊朗政府壓制

原作《English》的劇情設定於二〇〇八年,伊朗卡拉季市一小型英語補習班的上課情境。曾在英國曼徹斯特生活九年的女老師Marjan,帶領四名背景各異的成年學生學習英語。有人擁抱英語帶來的「新自我」,有人害怕不說波斯語便會失去真正的自己。對於當時的伊朗人而言,學習英語為他們帶來希望與機會,卻也伴隨着丟失原有身份的失落感。語言於他們不只是工具,更是情感與社會階級觀念的載體。

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後,新政府視英語為西方帝國主義與文化入侵的工具,驅逐大量外籍英語教師並關閉私立英語教育機構,嚴格審查英語教材,確保內容符合「伊斯蘭價值」。直至二千年代初,政策才有所放寬。當時英語重新進入中學階段課程,加上許多人希望出國留學或移民,為了應付國際英語考試托福(TOEFL)及雅思(IELTS) ,社會對英語教育的需求上升。私立語言學校隨之復甦,以應對全球化趨勢。其時伊朗全國私立語言學校的數量,多達近五千間。

後來,政府於二〇一三年提出以西班牙語、法語、德語等其他語言取代或補充英語在學校的獨佔地位。二〇一六年,時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公開反對英語教學擴展至幼兒園與小學,稱這是「不健康」的做法,等同推廣外國文化。教育高級委員會(Higher Education Council)於二〇一八年宣布,在公立與私立小學的官方課程中教授英語即違反法律與規定。理由是小學階段應奠定伊朗文化基礎,避免西方影響。二〇二三年,伊朗政府下令把英語剔出中學必修科目。 

這部劇作是伊朗裔美國劇作家Sanaz Toossi二〇一八年在紐約大學Tisch藝術學院的畢業作品。此前一年,美國總統特朗普甫上任即下令禁止包括伊朗在內的七個穆斯林國家公民入境,被稱為「穆斯林禁令」(Muslim ban) 。作為移民後代的Sanaz,表明此劇是對於禁令「空虛的吶喊」,以及對於反移民政策的抗議。

她提及,父母初來美國說英語帶有口音時,常被美國人視為「低人一等」及「不那麼聰明」,所以她對於語言如何決定別人怎樣看待自己,有極為深刻的感受。九一一事件發生時,她只有十歲,此後深知中東身份成為她的生存命題。Sanaz希望透過劇作訴說新移民在文化同化過程之中的內心衝突,抹去外界對移民的刻板印象。

粵語演繹 書面語限制表達框架

一齣探討語言的舞台劇,演出者需要多次在波斯語與英語之間轉換。此劇於二〇二二年在紐約首演時,演出者以流利英語對白代表正在說波斯語;帶有伊朗口音的英語及錯誤文法代表正在說英語。

劇作搬來香港,翻譯團隊在演出語言上也曾掙扎,思考如何以中文演出,又可令觀眾分辨角色當刻對白的語言。他們曾經想過以普通話代表英語,粵語對白代表波斯語,透過粵語母語者說普通話的吃力與不自在,來表達波斯語母語者說英語的困難,惟變相令整齣劇八成內容都是以普通話演出。

導演李智達回想會考年代,中國語文科考試要求考生朗讀《廣韻》 正音,咬字需絕對準確,書面語才被視為「正統中文」,令他感覺當時自己正在學一種新語言,本來口語能力被「剝奪」。由於書面語規範與英語相似,他們最後決定以書面語對白代表英語。劇中角色說書面語遇到的掣肘,如語法錯誤、難尋準確詞彙 等,正是伊朗人說英語的難處;一旦說回粵語,角色隨即感到自由,可以「口講我心」。

演員之一黎逸正(右)和導演李智達(左)討論角色性格。他飾演的學生Omid是劇中英語最流利的人。(綵排花絮)

港版演出選擇以錯誤語法的書面語演繹伊朗人口音,而非帶有口音的粵語,原因是創作團隊不想觀眾混淆共感的對象,單純希望呈現香港人學「正統中文」的狀態,就如伊朗人學習英語一樣,有種「框架感」及「別扭感」。

監製兼演員之一的陳嘉朗,曾赴英國修讀戲劇逾五年,在異鄉看到這齣舞台劇時深感共鳴。他回想在英生活及學習英語的過程之中,那種無法以母語表達自我的空虛。他相信許多移英港人也會有共感,故主動與編劇接洽購買版權。

「不止是香港人,就算係英國人自己(來自不同地區會有不同口音)、不同種族的人,他們很在意或很容易意識到口音。 其實當時我看(英文原作)的時候,在場幾乎只有我一個是東亞面孔。不同的人,會在不同位置有共鳴。這樣頗有趣,這是universal……關於這套劇需要想像的位置。」

陳嘉朗飾演的學生Elham個性強勢,為了去醫學院留學所以想學好英語。(綵排花絮)

演員曾赴英國進修 口音無分對錯

初抵埗英國求學,陳嘉朗和其他學生一樣,都必須先上一堂「咬字課」(articulation),學習英式英語拼音,而這種英式口音被普遍認為對他在英國發展大有幫助。如果學生有意再學習其他口音的英語,可以自行向老師提出,皆因演員口音對於英國這個「文化大熔爐」 而言,有時候是種優勢。「如果在英國做演員,你去登記入資料庫,口音是一種技能。即是你會哪一種口音要列出來。人們找演員的時候,就看到這個演員可以做這種口音。」在英國生活的經驗告訴他,英語母語者十分注重口音,不論電視劇或戲劇也好,若編劇設計的角色是一個曼徹斯特人,他講對白需要曼徹斯特口音,劇組則會找有這種口音的演員來飾演。

另一演員鍾英秀也曾赴英國接受演員訓練,她估計美國或其他英語系國家也如是,「你微微的口音,他已經很快會分辨到你是甚麼人,你有何背景。」而演員可以透過掌握各種口音的分別、學習別人的口音,來找回自己扮演的角色。

劇中可見港式價值觀

「香港讀書、長大的時候,有很多對與錯。」鍾英秀說,離開香港以後,就會發現有一套價值觀是所有口音都沒有對錯。她在劇中飾演的老師Marjan一角,在課堂上嚴格執行「English Only」的規則,只要學生發音稍為不準確,她都會立即矯正。「在香港的時候,就有點像劇本那種價值觀,我們要考試之餘,你有口音就是不對。」即使劇中角色沒有剖白,仍可見Marjan一直堅抓一種價值觀,就是口音有對錯之分。鍾英秀形容這是角色對於語言,以及這種語言背後身份認同的一種「忠貞」和「潔癖」,所以Marjan才絲毫不鬆懈,務求教好英語。

由黎逸正飾演的學生Omid(左)與鍾益秀飾演的老師Marjan(右)單獨相處的其中一幕,Marjan慨嘆回來伊朗以後就很難喝到真正的美國版飲品,展現她對西方生活的懷念。(綵排花絮)

劇情中段,Marjan要求學生放下對伊朗身份的任何牽掛,甚至想像自己不在這片土地上,說出這句:「在這裏,我們的母語是英語。我們用英語來思考,我們用英語來開玩笑。我們在這裏呼吸,把英語填滿我們的肺部。」鍾英秀認為,劇本有很明顯跡象顯示,這個角色對於自己可以掌握英語感到自信。然而,這種自信後來漸漸動搖,甚至瓦解: 「語言是表面那一層,底層是自己的身份認同,我覺得她一定是英語和波斯語都有,這兩部分建構她的身份認同。」當她自己喜歡那部份的身份認同開始瓦解的時候,她回到母語的土地,有時感到滿足,但亦有抗拒的時刻。「她曾經在不同的人生時間點建構了的一些身份認同都正在瓦解,一個如此脆弱的階段,這個當下她如何面對?」

劇作沒有明言Marjan從英國回到伊朗的原因。英秀認為,對於Marjan而言,這個課室可以讓她說英語之餘,也有人以英語與她交流。在那裏,Marjan會被假定為英語最好的人,所以她可以維持着英語為她帶來的優越感。這個課室,也就是她英國身份的最後堡壘。

演員鍾益秀飾演的老師Marjan一角,一直堅持說英語,但卻被學生指責那不是她自己。(綵排花絮)

失去母語 等同失去部份自我

英語對於劇作裏四名學生而言,可能是表達自我的障礙、一種身份包裝,或是半個自己。所以有人嚮往熟悉新語言之後迎來的新生活;亦有人堅守母語,只因母語令他們感覺自己是完整。這四人並不全都因為希望離開伊朗才出現在這個課室,最後有人是為了留在伊朗而學習英語,成為了劇情的反轉,因而帶出伊朗人對於移民的掙扎情緒。

劇中同學站成一個圓圈互相拋球,練習快速用英語思考和說話,從中突顯角色之間的性格差異。(綵排花絮)

李智達說,劇中所有角色都同樣熱愛自己的土地,卻要以一種自己不舒適的語言,表達身份認同崩塌的情感。令他心碎的是,角色之間以第二語言交流建立的關係,其實是虛幻而又脆弱:「我能夠略略感覺得到,但這齣戲很鮮明地表達出來。我很喜歡見到演員,將這件事以廣東話及香港人的身體表達出來,我覺得很感動。」

節目:Dramagap/陳嘉朗《伊朗識英語》

日期:2026.05.14 - 18 

地點:藝穗會地下劇場 

鬥票:art-mate網站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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