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熙攘的街頭偶然駐足,推門走進一間小王子主題商店,你會看見文學的模樣不止有一種—它可能是一隻手袋、一枚手錶、一個公仔,甚至是一道甜點;轉身走進書店,你會看見架上陳列着許多款式的《小王子》。有台灣進口的繁體中文版、香港插畫家蔡景康的插畫版,甚至還有粵拼版及廣東話白話字版。琳琅滿目的譯本及衍生書籍,從裝訂、繪製乃至出版社,都將《小王子》的故事重新詮釋了一遍。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翻譯學學者劉碧林注意到了這個現象,於是將它放進了自己的研究視野。這位畢業於香港大學的年輕學者來自中國內地,《小王子》是他高中同學贈送的禮物,十幾歲的他第一次閱讀時只將《小王子》當作普通的童話故事來看,十幾年過去,這本書再次進入他的生命。他在香港攻讀語言學博士時,於街頭看見《小王子》的經典IP以各種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現—立體書、雕塑、主題樂園、甜點—於是他決定用學術的眼光,重新審視這個現象,試圖解釋一部八十年前誕生的法國小說,為甚麼能在二○二六年的香港蛻變得如此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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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動式產品引發身心共鳴
劉碧林今年五月發表《將〈小王子〉轉譯化為香港: 探索世界文學的新路徑》的博士論文, 文中提出了一個概念—「翻譯化(translationalization)」。他說, 比如我們能拿到手的一本《小王子》,中間經歷了很多道工序:語言轉換、包裝改變、從原語國家運輸到目的語國家,再從出版社到書店,最後被我們買回家。整個過程充滿了轉移與翻譯,而翻譯化就是包含所有這些工序的一個概念。
他在誠品書店做調查時,翻找了不同的《小王子》書籍,最後買下香港插畫家蔡景康的一本立體書,那本書用塑膠封膜包着,當時無法翻開,回家打開以後,他發現這個三維空間的作品使讀者得以從前後左右觀察,小王子的故事彷彿從紙上站了起來。他特別注意到書中一頁小王子與狐狸各佔一面的設計。在他看來,狐狸不一定是「第三者」,更像是小王子內心另一個自己的對話對象,兩者是一體兩面,一個活在B-612星球,一個活在人間。書中還有一個需要關燈才能看清楚的設計,劉碧林認為恰巧呼應了書中「重要的事物用心才能看見」這句經典,即看得最清楚的時刻,反而是在黑暗之中,惟有用心感受才能摸着重要之物。劉碧林還發現一個內地版本的《小王子》書籍,加入了觸摸設計,讀者用手掌的溫度按壓紙張,手印便會顯現。閱讀從眼睛延伸到手,甚至延伸到體溫,將文字的感受變成物理的接觸。
當被問及這種「觸摸才能看見」的設計,是否會改變或削弱原著隱喻的意義?劉碧林搖搖頭。他說,這種具象化的設計打破了傳統閱讀的限制。文字是平面的,但觸摸是三維的,那些抽象的哲學隱喻,透過視覺化的設計變得更加具體,不再只是腦海中的想像,而是可以實際感受的存在。其次,這種互動會引發身心的共鳴。讀者在按下按鈕或觸摸頁面的過程中,會不自覺地去思考設計背後的深意。透過這種接觸式的媒介,讀者將自己的現實環境與原作者創造的敘事世界連接起來,故事不再遙不可及,而是真實存在於生活中。尤其對於那些還無法完全理解複雜文字的孩子來說,用手去觸摸,代替用心或眼睛去感受,讓他們能夠更直接地觸碰到那些「看不見的巧思」,繼而對《小王子》的故事產生共鳴。

香港插畫家蔡景康的立體書將小王子與毒蛇的互動展示出來。香港大學語言學博士劉碧林認為此種翻譯化手法能夠讓讀者沉浸在劇情中。
手稿是敬畏原創 商業活動是感受當下
這些在香港開枝散葉的小王子,就是劉碧林提出的「翻譯化」成果。但回顧這次香港大學的「小王子與飛行員」八十周年展覽,裏面展出許多聖修伯里個人的物件、原稿。若畫一條線,《小王子》與主題公園聯名、出版立體書、設立快閃店無疑是往右走—數字愈來愈大,品項愈來愈多。但追本溯源,更像是往線的左邊原點走去,劉碧林說,手稿展覽代表的是故事的源頭,觀眾站在手稿前
是被拉回到過去的,帶着一種敬畏心去看這個作品。至於香港街頭的快閃店、主題活動,則不是要求觀眾回到過去,而是感受當下,「感受這個來到香港作客的小王子。」
沒有手稿的認證,改編就失去了根;沒有改編的延伸,手稿就只能待在博物館裏乏人問津,兩者是相輔相成,而非相互競爭的關係:讀者可能因為看過《小王子》舞台劇而對這部名著印象深刻,亦有可能因為看過原著而對改編的舞台劇產生興趣。劉碧林說,這就是世界文學的兩種面貌,一個提供認證,一個提供體驗,缺一不可。
劉碧林形容,手稿提供的是「認證」,告訴世界甚麼是原創、甚麼是正統;而各種翻譯化的成品,則是將這份被認證的精神,轉化為更多可以被大眾帶回家的一些實體,例如立體書。他觀察到,不同文化會用各自的方式去「翻譯」小王子—例如巴西則以一種很特別的表現形式叫「弦文學」(繩索文學)來傳頌這個故事。他們在一條線上懸掛小木塊,每個木塊刻上一個場景或一句話,串聯起來就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小王子》原本呈現的形式是文學,「翻譯」為不同形式,如舞台劇、展覽,乃至其他商品,這些形式會否轉移讀者的視線?劉碧林則指,其過去研究發現,《小王子》的愛好者之中仍有大部分屬書迷,他們收集世界各地的譯本,作為自己收藏,「肯定是不同的人羣,都有他自己喜歡的形式,有可以選擇的餘地。」正是因為如此,不同出版社及商家才會繼續出版更多的書籍。「其他類型的《小王子》存在形式是(與原版)存在『聯動』的」。比如說有些小孩子可能從來都不知道《小王子》這個故事。但他可能去參加了一個相關主題的活動,他覺得很有意思,他才會去買這本書。」他強調《小王子》與其他形式的呈現是互相影響、互相依存。

蔡景康設計的《小王子》雕塑作品
粵語版《小王子》 成本地文學培養皿
這些現象之所以在香港發生,劉碧林認為並非偶然。他坦言香港就像一個小型的熔爐,世界各地的人匯聚於此,要滿足不同族羣的需求,呈現形式自然得多樣。他在銅鑼灣的誠品書店找到至少二十種不同版本的《小王子》,有台灣進口的繁體中文版、香港插畫家的插畫版、粵拼版、廣東話白話文版,甚至還有中英法三語並列的版本。一個地方能同時容納這麼多種語言與形式的詮釋,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的厚度。
說到這裏,劉碧林特別提起了粵拼版《小王子》,透露自己正準備以此作為下一篇論文的題材。他認為這個版本的意義,已經超越了講述故事本身,而是對香港粵語文化的重要貢獻。市面上雖然有許多《小王子》版本,但真正能體現粵語文字魅力的書籍仍然有限。這本附有廣東話拼音的《小王子》,可以讓小孩子或初學者跟着讀出來,成為很好的語言教材。一部法國世界文學,就這樣融入了香港的本地文化,甚至成為了本地文學的培養皿。
學者也是傾聽者
「看到小王子,他不是要穿越各個星球嗎?我覺得像自己在港大讀書的四年,其實也是這樣子。」小王子對劉碧林而言,更像一面鏡子。他說,自己當初漫無目的地探索各個學術領域,就像小王子在各個星球之間穿梭,直到遇見這本書,才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每一段看似不相關的經歷,後來回想都有它的用處,就像小王子在不同星球上遇到的每個人,都在各個層面豐富了他後來對於自我的理解。
如果要在《小王子》裏選一個最像自己的角色,劉碧林說,他會選飛行員。他說,飛行員雖然是一個第三視角的敘述者,但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並未覺得他只是在轉述別人的故事,而是非常沉浸地代入小王子的視角。在他看來,飛行員最可貴的地方在於他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他說,自己亦希望成為一個能好好接住別人的傾聽者,也渴望自己在意的人能成為他的傾聽者,讓他有傾訴的對象。做研究是如此,做人也是如此。
《小王子》版權情況
《小王子》原著文字版權已於一九九四年底在香港屆滿,進入公共領域。任何人可自由複製、改編、出版或商業使用原著文字及一九四三年原版插圖。然而,角色形象、商標及新衍生作品仍受保護。POMASE(Saint-Exupéry-d’Agay 家族遺產委員會)負責全球《小王子》相關商標與授權事務,商業使用新插畫、角色形象、續集或周邊產品仍建議事先尋求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