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暢銷世界,全球銷量超過一億四千本,被翻譯成超過五百種語言,書籍版本更是多不勝數。但在二○二一年,《小王子》七十五周年時,一名香港人成為首位獲法國官方授權繪畫《小王子》繪本的華人插畫師。插畫師蔡景康一年內推出兩本新繪本 —《小王子》及續集《小王子2愛與光》、翌年再出《小王子》立體書。而今年正值八十周年,他再出版《小王子80周年紀念小說》。
他說自中學時期第一次看《小王子》,到如今帶着小王子走遍世界的展覽,蔡景康始終記得當初那個問題—如果你計算過未來五年仍然能夠生存,為甚麼不嘗試做一些自己的創作?這些年來,小王子的旅程沒有終點,蔡景康的畫筆大概也是。

「狐狸教會小王子的,不只是如何去愛,更是做所有事情都不要忘記自己的底蘊。」— 插畫師蔡景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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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小王子 別樹一幟
從二○二一年獲法國聖修伯里遺產管理委員會(POMASE)官方授權重新繪製《小王子》繪本及創作續集開始,五年過去,這位香港插畫師以畫筆和雕塑賦予小王子新面容,作品從香港出發,走遍世界多國展覽。如今許多人想起蔡景康,腦海中浮現的便是那個閉着眼睛的小王子。他筆下的小王子總是閉着眼,彷彿在回應書中狐狸那句秘密:「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蔡景康說:「我畫的角色,全部都閉上眼……外像(佛教用語,指表現在外可被人看見的言語、行為、善惡美醜)都是很迷惑和很紛擾的。你永遠都是不明白很多外像的東西,而你是用心去感受的時候,那件事反而會清晰很多。」
非繪畫科班出身的蔡景康曾經做過廣告宣傳及電影新聞,每天追票房,當時一天甚至會有三個截稿期,工作之間時常需要日夜馬不停蹄地上報資料,這樣的生活就像《小王子》裏面的大人一樣庸庸碌碌,讓蔡景康覺得無趣而疲倦。「你計算過所有你五年裏吃的穀(儲蓄),都仍然能夠生存的話,為甚麼不嘗試做一些自己的創作?」
就是在這一剎那,蔡景康決定離開這樣的工作環境。當一個曾經被商業節奏吞噬的人,回頭看一個拒絕被大人世界馴服的故事,那種共鳴是雙倍的。’

蔡景康從二○二一年開始陸續出版數本《小王子》繪本,他既為原作設計內頁插畫,也自己創作衍生自原著的繪本故事。
為小王子創作新結局 曾與官方爭論不下
在蔡景康《小王子》的創作繪本中,時常跳脫我們熟悉的那個經典小王子形象。如果要蔡景康給他創作的版本一個定位,那會是「沉鬱」。其筆下角色的色調多以深沉或藍調為主,運用同一色調色彩變化,為《小王子》在香港的形象塗上一抹感性:「我自己性格比較內向,和比較喜歡細緻,但又不是很明朗的顏色、藍色向的畫風。所以這個都是為甚麼他的頭髮變了不是黃色的原因。」
小王子黃色的頸巾在思念玫瑰時變紅,靈感來自《無痛失戀》女主角頭髮變色;小王子被蛇咬後離開地球的一幕,頸巾隨風飛走,他說是致敬《大時代》周慧敏飾演「慳妹」安詳離世的經典畫面;他用舢舨和七隻候鳥帶小王子離開,隱喻小王子在七個星球的旅程;玫瑰花可以變成藍色,因為藍色在自然界最為稀有,象徵愛情的珍貴。這些香港家喻戶曉的電影情節及創意,源自蔡景康心底的成長印記,低調地藏進畫裏,香港人一看便會心微笑。這些看似與原作不同的詮釋方法,都是他在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講述同一個故事。「原著永遠是最重要的,我做這麼多東西,就是將原著的精神延續下去。」他說。
說到一半,蔡景康拿起桌上一個小小的雕塑—是一口長方形的箱子,上頭有三個圓形的小洞,打橫而並排鑿在箱子正中央。看過《小王子》的讀者想必一眼能夠認出這是故事剛開頭時,小王子要求飛行員畫的「羊」。而蔡景康拿起這口箱子,慢慢地打開,裏面卻不再是羊,而是因着離開B-612行星而思念玫瑰花的小王子落淚的一幕。「箱中羊的意思其實都是一種感受,都是一種真正的東西。或者將一些感覺、感受放在箱裏面,將這個再轉化成我自己的想法。」
蔡景康如是說,因為真正重要的東西總是無法一眼看穿的。這一幕是蔡景康為小王子創作的新結局,刊於其創作的續集《小王子2》。他透露,當時法國授權方對於他在《小王子2》將玫瑰變成人,與小王子互動的想法存在質疑,雙方曾經爭論不下,僵持數月時間。他堅持不讓步,因為他認為依照故事原著,玫瑰是很喜歡小王子,「玫瑰本是死物,沒有情感,但若賦予她感知,她會擔心小王子的去向,會糾結是否因自己而害了他,甚至反思該如何改變。如果她單向甚麼也不做,那小王子經歷了一萬件事情,劫後餘生,看見玫瑰依然坐在這裏(甚麼也不做),那這個玫瑰也不用要了,她不值得你付出嘅愛。相對地不平等,簡單來說。」最終他成功令授權方打消疑慮,願意讓蔡景康繼續按照自己的理念進行創作。
《小王子》立體書 文學經典的現代演繹
蔡景康二○二二年為《小王子》繪製了一本立體書,逐頁打開,栩栩如生的劇情剪影便在讀者眼前湧現。「一個文學作品,如果將它賦予感情或者立體化的時候,那個衝擊力其實是可以很大的。幾種不同媒體去配合的時候,給人的想像空間更加貼近、更加密切。」他藏了很多小彩蛋在這本立體書中,譬如用紫外線燈筆照一照內頁,會浮現一段文字,又如扉頁的玻璃罩裏的玫瑰是以刺繡的方式呈現,他用不同的媒介和材料向《小王子》致敬,加入一些很有特色的東西,「我演繹的小王子就變成不是一個單向的小王子,不是一個可愛小朋友的小王子,而是他有生命,有跟你一起經歷的東西。不是一個玩具,而是跟你很有關係。」
疫情期間,香港許多公司停擺,街道冷清,人人籠罩在一片不知何去何從的低氣壓裏。蔡景康看着身邊的一切,決定做一點甚麼。他埋首設計了一套「情緒卡」,將小王子的金句、小王子插畫與自己從故事中領悟的感受,化作一道道簡單的遊戲儀式。一套卡牌、一些珠子、幾個步驟,卻能讓人暫時拋開纏繞心頭的煩惱,在遊戲的過程中慢慢靜下來,平復心情。「最主要就是你用心去想一些真正的東西,去做那件事是有意思的,有意思的時候,大家都會看到的。」狐狸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到的」,但我們總能以其他方式「看到」這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就好比內心有着一株綻放於小行星上的玫瑰,當我們仰望星空之際,亦能在無垠的星際之間「看見」玫瑰的豔麗光彩。
各國喜好大不同 香港讀者偏愛狐狸背後哲理
蔡景康曾走訪不同國家辦展覽,和《小王子》愛好者交流,漸漸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各地的讀者對《小王子》裏的角色,各有各的偏愛,例如中國內地的讀者比較鍾情於玫瑰,「中國的女性讀者可能覺得玫瑰很浪漫、很被愛,這是很經典的想法。玫瑰在很多地方都是浪漫的代表,中國女性可能很喜歡。」而日本的讀者,則更偏愛狐狸。蔡景康說,因為狐狸在日本帶有民族性,例如日本的傳統狐狸面具、九尾狐形象,都讓讀者與狐狸之間的距離近了一些。「所以看回不同國家都有些不同的理解。」
至於香港人喜歡甚麼角色呢?蔡景康想了想說:「香港人兩樣(玫瑰及狐狸)都喜歡。」蔡景康說,香港人對狐狸的接受程度高,很大程度要歸功於哲學學者周保松於二○一七年出版書籍《小王子的領悟》中對《小王子》的詮釋,讓狐狸不再只是寵物,而是承載着愛與關係的複雜思考。「你問我小王子和狐狸的關係,真的不是就這樣寵物那麼簡單,他裏面有一個很公平的、很緊密的愛在裏面。」
蔡景康在《小王子2》中也探討了小王子與狐狸之間的關係。對他而言,感情世界本是千絲萬縷,難以用三言兩語說清。人在不同階段遇上不同的人與事,終歸是一個順其自然的過程。就像小王子離開了以聖修伯里妻子康綏蘿為原型的玫瑰,在旅途中與狐狸建立了「馴養」的關係,但狐狸教會他的,不止是如何去愛,更是「做所有事情都不要忘記自己的底蘊」。這句話,或許也是蔡景康對自己創作生涯的提醒。
問他會畫到甚麼時候,蔡景康想了想,說:「大概會畫到七老八十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對他而言,小王子從來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與世界溝通的方式。他喜歡這樣的方式,也就打算一直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