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香港,婆羅多舞的正式紀錄可追溯至1993年。當時,音樂大師Pandit Hariprasad Chaurasia在香港創立舞蹈學院Vrindaban Academy,舞蹈家Siri Rama博士成為首位受邀來港執教的舞者,並於香港演藝學院登台演出。
舞台燈光匯聚,舞者以婆羅多舞(Bharatanatyam)最經典的紮馬姿態,在台上如雕像般靜止。劇場觀眾屏息靜氣,守候那即將破空的律動。
隨着樂聲由緩轉急,節拍驟然緊湊;舞者一動,赤足紮實地擊向地面。那猛烈的踏步,使舞者腳踝上的腳鈴串(ghunghroo)敲擊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劃破了原本的靜謐。在急促律動中,舞者足上塗抹的紅彩(alta),鮮明地勾勒出每一步腳法,使觀眾在遠處便感受到一舉手、一投足的張力。
對於初次觀演的記者而言,這一場舞蹈,彷彿身體對大地的聲色敬禮,令人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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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大地為鼓
「這就是剛勁有力的婆羅多舞。」
觀演完畢,記者向來自南印度克拉拉邦(Kerala)的舞者Suja Karthika表達內心的震撼時,她解釋道,婆羅多舞之所以強大,在於它是跨越兩千年的古典舞蹈,源自南印度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的寺廟文化。
跟許多印度古典舞蹈一樣,婆羅多舞也是為了詮釋宗教神話的萬事萬物,最初由神的僕役或神廟舞姬(devadasi)表演給神明看,後來才演變成在大眾面前表演。在婆羅多舞的哲學中,舞者的身體代表連結天地的神聖空間。它鮮少有高彈跳的動作,且舞者必須赤着雙腳,透過足心與地面的多次撞擊,緊貼土地。

女性舞者的傳統服裝多由絲綢莎麗組成,並以百褶裙擺為亮點—每當舞者進入半蹲或全蹲的姿態,摺疊處便會順勢綻放,呈現出動感線條。
舞蹈當中最核心的姿勢叫做aramandi,是一個半蹲姿勢,幾乎整套舞蹈動作都圍繞這個姿勢編排。Suja隨即示範:雙腿外張、腳後跟互相緊貼、膝蓋向兩側平展,軀幹和下肢形成一個完美的菱形。這並非一個容易的姿勢,舞者對抗地心引力的難度,比正常站立要高出一倍;但正是這種拿捏控制感的過程,讓人找到身體和土地之間的平衡和穩定。
一手印一故事
Suja在香港創辦了婆羅多舞教學團體Lokah Dance Collective,匯聚許多南印度家庭加入,且大多是親子上陣。當初因家庭移居香港的Suja,發現許多本地年輕婆羅多舞者連最基本的姿勢都不夠紮實;身為一名舞者和母親,為了不讓孩子在異鄉丟失正確舞步,她決定親自從零教起。
這些富有千年歷史的舞步,或許便是最生動的文化載體。婆羅多舞強調Bhava/Bha(情感)、Raga/Ra(旋律)、Thala/Tha(節拍)和Natyam(舞蹈和戲劇)—這四者結合起來才能稱之為Bharatanatyam。當中,透過舞蹈和戲劇來講故事的技巧(nritya)非常重要,舞者必須透過不斷變化的手印(mudras)、眼神、表情、動作,搭配旋律和節拍,讓觀眾直接了解舞者要傳遞的情緒和故事內容。
婆羅多舞的手印,本就是一套萬能的符號體系。Suja指出:「在傳統體系中,手印即是語言,舞者毋須任何多餘道具。」隨着指尖開合、指節伸縮,舞者能生動地勾勒出動物、樹木、天象以至世間萬物。當舞者以手印表現「綻放的蓮花」,由原本橫向攤平的手掌開始,尾指先行向上伸直,引領其餘手指在肌肉張力下自然舒展,彷彿一朵緩慢綻放的花。手印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既能憑空建構畫面,亦能藉該畫面的象徵意義傳遞情感--那一朵綻放的蓮花,同時可以表達美麗、光輝和生命的展開。

在傳統體系中,婆羅多舞無需任何多餘道具;如今在香港偶爾出現的道具,更多是為了增添視覺效果,誘發大眾的觀演興趣。
故鄉就在指尖
有時教導手印時,孩子們只是機械地模仿,卻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意。Suja總會適時停下來解釋:「我們正在描繪黑天(Lord Krishna)。在印度的寺廟裏,人們會拿着檀香木反覆研磨,直到磨出檀香泥,塗抹在神像的額頭上。」
排練室裏的十一個孩子聽得入神,這是他們在香港長大從未見過的風景。「他們原本以為我只是在攪拌甚麼東西。」Suja笑說。這僅僅是舞蹈中的一個細微末節,卻是孩子們與家鄉文化間的連結。

Lokah舞蹈團體的成員大致以年齡分組,包括成人組別、青年組別以及兒童組別。
從新年盛宴到古典舞蹈,這場關於南印度文化的走訪,最終都在「身體」和「土地」的交匯處找到了答案。以手進食的質感、母輩處理作物的勞動、舞台赤足踏地的力量,和手印符號傳遞的故事—這些關於身體的記憶,皆讓人在異地生活的縫隙中,尋得一份安穩紮根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