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保護環境是一種冒險】「鬼佬」飛檐走壁清潔香港海岸 揹着發泡膠游水、懸崖之上設計繩索系統運送垃圾 雪櫃、車胎飄到天涯海角都要拯救 為了淨灘 可以去到幾盡?
腳踏泥濘、穿過密林、攀過濕滑礁石,臨壑而行,他們所達之處杳無人跡。不走尋常路,這羣人也要尋遍這個城市被污染的山陬海澨,帶走本不應屬於自然的垃圾,背着它們乘風破浪,送回該屬的歸處。
冒着險又默默撿起垃圾的他們,七成都是「鬼佬」面孔或「海歸」派。不問回報,因為他們都視香港為自己的家。
上月底,再次有近百人不願放棄這個城市被忽略的角落,以山海的冒險,化作保衛香港環境的任務。

Adventure Clean Up聯合總監Roland Sharman(左) 及Nick Tsao(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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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淨灘挑戰
九年前的盛夏,荷蘭籍戶外運動愛好者Esther Röling與丈夫Paul Niel用六天時間,以海岸攀爬(俗稱「綑邊」)方式,探索香港島全長約八十公里海岸線,卻目賭大量沿岸垃圾。他們深感震驚,在過程之中標記一百六十三個嚴重受垃圾堆積區,並收集水質樣本,製作線上海岸污染地圖,供日後戶外運動者參考。
這段經歷,後來製成紀錄片《The Loop》作為生態教育資源,亦催生了二○一九年首次舉行的冒險淨灘挑戰,成功召集過百人參與。由於疫情,這項挑戰停擺了四年,今年終於復辦,上月底近百人再次出動。
冒險淨灘挑戰(Adventure Clean Up Challenge),顧名思義,是一場以運動競技形式進行的清潔挑戰。參與者組成十人一隊的隊伍,運用自己的戶外技能,例如海岸攀爬、攀岩、獨木舟、游泳、潛水等,清理一般人難以到達的偏遠海岸、懸崖、洞穴或山徑。由於這些地點比一般海灘更難抵達,以致大部分組織的常規海灘清理活動無法前往。各個範疇的冒險者透過他們的方式去到這些地點並帶走垃圾,正好可以填補空缺。

試過有一次,一眾冒險者們在海邊發現了雪櫃。四個人抬起,照樣攀山越嶺帶它離開。(受訪者提供)
創辦人Esther從來不希望這項拯救香港海岸的活動,僅限於每年一度的比賽,而是希望參加者可以透過比賽建立互相支持的戶外運動社羣,凝聚不同背景的人,不論是外傭、公務員、銀行職員、還是餐廳夥計,一同在香港自然冒險之餘,共同守護海岸的潔淨。
飛檐走壁 為港執膠
這天,Roland Sharman來到石澳大浪灣沙灘附近,輾轉於山頭穿梭後,來到一處溪澗。撥開枝葉,再小心翼翼地走過岩石,腳邊可見一窪淺水映着天色,眼前是寬廣大海。腳下卻散滿膠樽、浮球與發泡膠碎粒。「我們在其他地方看過更誇張的污染。上次來這裏,垃圾數量多得疊至上牆,水面也看不到。」
有些垃圾原本不在此處,只是水流常把海面垃圾帶上岸。人跡罕見,各處依然垃圾成災,來源大抵來自漁船及沿岸居民。「不過這裏現在不算多。我估計是季節性,視乎風向和雨量。有次應該下了一場大雨,把東西全部沖走。但大浪之後,垃圾又會再沖回來。始終也走不出這個循環。」

Roland指出,發泡膠粒是環境污染的最大問題。它們看似石頭,多得根本無法完全清走,卻又永遠不會消失。Nick通常會優先清理發泡膠,趕在它們碎成細小膠粒之前帶走。
Roland在英國倫敦出生,來港五十二年。十五年前開始接觸攀石及溪降等高難度戶外活動,機緣巧合結識Esther後,他每年協助籌辦比賽,希望引起社會對於垃圾問題的關注。在他眼中,這個城市的習慣,就是食飯時間拿着用膠袋裝着的午餐,日常使用大量發泡膠,「這裏就是這樣的文化,大家都不覺得有任何問題。但是這就是問題。」
他說,過往參加者約三成是香港人,除了歐美國家,菲律賓籍參加者意外地多。Roland一直希望有更多本地人參與活動,喚起社會正視塑膠污染的問題,但是他有感普通香港人即使知道香港承受着污染,仍然不明白塑膠對環境的禍害、不在乎、更加沒有意識去改變。「如果你自備餐盒,有些大牌檔會給十元折扣。但沒有人會這樣做,因為他們根本不介意。總之都是錢的問題。可持續發展、改變制度的成本,全部都是錢。」

眾人合力把廢棄輪胎拉上岸(受訪者提供)
每人一小步 改變環境一大步
Roland說,戶外運動者比一般人更重視環境保護,因為這裏就是他們的遊樂場、一個關乎他們身心健康的社區。而香港擁有獨特的地質特徵,他形容在香港的海岸攀爬,絕對是世界頂級的體驗,探險之餘可以發掘歷史。不論攀岩還是溪降,他每次必備一個綠色網袋,一邊探索自然一邊執起所見垃圾。
政府官方雖同樣有海岸清潔活動,但他坦言海岸垃圾是極其棘手的問題,如果單單依賴政府無法處理,所以需要交由非牟利組織或商業機構去做,政府則作為支援角色。「這是每個國家都會面對的情況,亞洲更甚,尤其是泰國及菲律賓。」
垃圾永遠清理不完,有人執起亦有人繼續生產垃圾,一切是否徒勞無功?Roland強調,如果我們抱持這種態度,改變就永遠都做不了。「我們要改變心態。對,我知道只有我一個人不買膠、帶飯盒,是沒有用。但如果我可以改變一個人,就等於我可以改變十個人,然後他們再改變一百個人。再多說一次,我們一定要推廣。這份工作很艱鉅,要教育他人,改變思維。」

冒險者在陡峭岩壁上組成一道人鏈,接力將垃圾從岸邊往上傳。(受訪者提供)
城門水塘是他另一個非常喜歡的地方,但他不時見水塘漂浮着很多膠樽,外人或許思疑是有人丟棄垃圾,他則覺得很大機會膠樽本來就在垃圾桶內,有野豬翻找時撞倒垃圾桶,膠樽則隨風雨流浪至各處。「這樣要怎樣解決?最根本就是不要賣膠。你不賣膠,自然就沒有人用膠……我們要改變心態。那就不會有膠要丟棄。野豬翻找不了膠樽,雨水也不會把膠樽沖入生態系統。」
「我們要明白,為何一年比一年熱,為何雨愈下愈多,為何尼泊爾(土石流)有人死亡,是因為氣候危機,而氣候危機又關於污染和塑膠。還有我們的生活模式……這些東西正在蠶食我們的世界。我們所做的每一小步,都有助於扭轉局勢。這場仗很難打。」

山涯進退兩難,手上一大堆垃圾,只可靠游水或租船把它們帶上岸。不過戶外運動者有其特別技能,二十米的山頭之上也能設計一個繩索系統運送垃圾。(受訪者提供)
港人缺乏行動力
曹晉愷(Nick)僅花不足十五分鐘,撿了一大袋發泡膠板,簡單用一條繩穿起綠色網袋,繫在腰上,便出發把所執垃圾送上彼岸。在地方偏僻的地方,手拿大量垃圾較為不方便,Nick則會游泳帶垃圾上岸。為了帶走垃圾,最長試過背着它們游水一小時。
五年前,他首次參加挑戰來到同一條溪,眼見溪河堆滿發泡膠,眼中只有迷惘,「那時覺得很無助,好像完全做不了任何事情。但是一整隊人一起,十多人一起清潔的話,半小時已做到很多很多事情。」
他是土生土長的高材生,曾赴英國劍橋大學修讀建築,及後回港完成攻讀建築碩士。兩年前,他辭去全職建築師工作,專注做紙藝師。疫情時為了逃離人頭湧湧的郊野而開始綑邊,二○二一年參加挑戰之後,繼續加入往後的統籌工作。
為了淨灘而進行戶外運動,他得到的驚喜也是與眾不同。有次他和隊員前往大坑山頭清理垃圾,意外發現佈滿垃圾及玻璃碎的山徑。及後研究得知,該處曾是被政府於九十年代清拆的寮屋區,積聚大量寮屋居民三十年前遺留下來的垃圾。舊年代的廁所、打字機、玩具等歷史文物,全都找得到。
至今全香港共發現九處青銅時代的古代石刻,Nick說,他的夢想就是有一天隨意綑邊時,意外發現這些三千年前的刻在天然巨石或海岸峭壁上的石刻。
「我覺得做哪樣運動,則會限制你平常看見甚麼……就如喜歡去沙灘的人,其實很少見到垃圾,我們會看到這樣的香港,因為我們經常去一些很偏遠的地方。」他也不解為何香港人在他們的戶外運動淨灘羣體之中屬少數。他也曾與本地朋友去綑邊,但他發現香港人去戶外運動側重於「打卡」,儘管看見垃圾遍地,卻沒有太大動力解決問題。但是他依然選擇獨行其道,默默撿起地上垃圾放進隨身攜帶的綠色網袋。
人類征服自然,與風浪與峭壁相伴;同時背負責任,守護自然。

“If you’re not part of the solution, you’re part of the problem.” – Eldridge Clea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