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收期自救實錄】機場地勤變身外賣仔:快慢有時 像萬里大長征又如香港一日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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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收期自救實錄】機場地勤變身外賣仔:快慢有時 像萬里大長征又如香港一日遊

阿榮,29歲,男,前機場地勤

初夏,氣溫三十二度,時陰時晴,間中有微風。

早上九時,阿榮抖擻精神,卸下穿了幾年的西裝和領帶,換上深藍色通爽運動短袖衣,配搭五分褲,腳踏一對透氣波鞋,揹起一個大背囊。背囊裏塞了一個750ml水樽,一套替換衣服,兩個尿袋,一個插頭,兩條電話線,三個口罩,一個保溫袋,肩帶上還要夾一副太陽眼鏡。捶一捶小腿,戴上口罩,蓄勢待發。

又是一場大長征。他登上巴士,走到上層右邊後排位置,開出手機聽歌,悶了就跟直播主聊天。窗外的景色慢慢由平靜素色的屯門屋邨,變成新舊交融的灣仔。他下車轉叮叮,以慢速進入銅鑼灣的喧鬧。

十時半,記者跟他相約在羅素街的咖啡店。坐在室外的洋傘下,蔓藤攀上壁畫,一枱枱都是單身隻影,有種鬧市中難得的寧靜。平時他會向店員隨心點一杯咖啡,有時是手沖咖啡,今天是醒神的凍薑撞啡。

阿榮說,這裏是他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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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飛機底下到鞋底下的工作

從前他在機場也習慣先歎杯啡,再開工。

機場於他,是另一個家,是緣份的栽種地,連未婚妻都是在那裏邂逅。「機場是個奇妙的地方,其他行業都不會找到這種快樂,可以影到好靚的天空,返工周圍走都可以望到這樣的天空,每天都很滿足。」他從前讀航空,WhatsApp頭像是飛機,Telegram頭像是機場客運的日落,連帳戶名稱都是飛機型號。他以為,這樣的美滿生活會直到永遠。

年初,疫情肆虐,航空業陷入停擺,航空公司地勤陸續被迫放無薪假,更有數百人被遣散,阿榮是其中一個。三月忽然被終止合約,要即時離開這個他最愛的地方,他內心很崩潰。交租、家用、卡數,還要儲老婆本……原本二萬月薪,忽然收入歸零,他意識到不能再留戀機場舊夢。坐不定的他,於兩個月前加入外賣仔大軍,每周六天工作,朝十一晚九,有時更夜,月薪四千至五千。

十一時,繁忙時段,他打開系統準時上線。地圖上隨即冒起許多代表客人訂單的桃紅圓點。頭半小時手機毫無動靜,外賣公司系統還未派單。於是他點起一枝幼煙,在裊裊白煙中點開了手機遊戲《黑洞大作戰》。玩家用手指控制一個黑洞,在城市中四處遊蕩,吸收路上所看到的物件,儲存能量,像他渴望吞噬桃紅圓點那樣。

外賣生涯原是等。等得多了,知道地點可以決定命運。當初他就是試過在屯門呆坐一整天,還是食白果,所以才跨區轉戰銅鑼灣。

等候訂單期間,他會玩遊戲打發時間。
等候訂單期間,他會玩遊戲打發時間。

步兵出發 送外賣有如長征

十一時二十三分,鈴聲響起,是日第一單。本來托着腮的他捧起手機,向記者預告那將是一場遠征。揹起背囊,穿過咖啡室狹長的走廊,走出大街,投入鬧市。

出發!他快步橫越幾條馬路走到一間韓式炸雞店,撐開保溫袋,從店員手上接過餐盒,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再在手機程式上按「已取」掣。

走了些斜路,再轉上一條樓梯,目的地是東半山的肇輝臺。他打開其他手機程式一路走,彷彿不需要地圖。因為打從第一天,他已經不斷走過這條「很甘的」百級長梯。他也試過另闢蹊徑,不走樓梯,沿着司徒拔道走,結果「更甘」。

這段時間,阿榮走遍了令他「懷疑人生」的天梯。
這段時間,阿榮走遍了令他「懷疑人生」的天梯。

雖說選區是銅鑼灣,但其實涵蓋的地方遠至大坑和跑馬地邊界,曾經由銅鑼灣送到炮台山,也試過從跑馬地走到大坑虎豹別墅,全長二千五百幾米,還要上落樓梯和征服長命斜。「步兵根本沒有可能上到去,上到一半已經可以叫白車。」自此,每天他回家用熱水浸腳,說得最多的就是:「樓梯多到暈,行到我懷疑人生」。

他挽着保溫袋,拾級而上。

「天梯。」「幾多對持續愛到幾多歲。」

「一路行一路唱,會喘氣。」「未唱……已經喘氣。」

攝影記者在梯間追住他拍背影,再超越他拍正面,用「體驗採訪」的方法去明白什麼叫做「懷疑人生」。

五十五封求職信 石沉「疫海」

中午十二時半,下午一時,緊接有兩張單。在紅燈轉綠燈的那瞬間,他一個箭步衝出馬路。有一回,上一秒交通燈還在閃,下一秒電車駛過,記者和攝記本能地退上安全島,不慎跟甩了。跑了幾條街,只見他已踏出餐廳門口,用食指勾起保溫袋,向我們晃了晃,準備送到另一端。

戴住口罩,走幾圈都濕了。但他走了這麼多路還不太喘氣,步速穩定,一對摩打腳在人羣中左穿右插。他的功夫,非始於今日。以前在機場執勤,要留意飛機降落時間,早四十五分鐘到登機閘口,幫旅客辦理登記手續。有時大字報出現轉機乘客的名字,一身長袖西裝的他,就得領着乘客從一個閘口飛快跑去另一個閘口,每天至少這樣來回跑四次。日子有功,腳力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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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保溫袋,在熙來攘往的鬧市中穿梭,是阿榮的外賣日常。

阿榮全程塞住藍牙耳機。聽歌還是聽指令?他笑着拔出耳機,一聽,其實沒聲音,只是他習慣戴耳機上班。做了八年航空行業,人生多於四分一時間都待在機場。但一個疫情,整個市場重新洗牌,過去履歷好像報廢,頓成空白。一有時間就上網求職,酒店業、航空公司、物流、倉務,投了五十五份求職信,通通石沉大海。「搵工搵到灰」,是他在WhatsApp跟記者說的第一句話。

空窗期間,看到外賣招聘廣告,要求不高,最適合他這種來去如風、不受束縛的人。二話不說應徵,參加簡介會,很快,成為外賣員。入行前,他對外賣仔的印象很表面,不就是個平凡的職業嘛,不愁衣食,或者可用來賺零用錢。可是,現實逼人,褲頭緊時,「為了搵個一蚊,要行到腳斷,等到崩潰」。

快慢有時 學會調整人生的步伐

他的WhatsApp狀態欄上寫道:「如果暫時還找不到重新微笑的理由,那就放慢腳步享受世界,因為微笑它可能正在來的路上。」

何不放慢腳步享受世界?失業初期,精神繃緊的他走路一直超快。「經濟好了再說,現在人人失業,物價又貴,人心惶惶……」

「惶惶然」到了今天,他終於明白,外賣這回事,可努力做,但不能強求,每天賺多少,都看彩數。

雖然地圖上出現密集的桃紅圓點,但接不接到單,都看運氣。
雖然地圖上出現密集的桃紅圓點,但接不接到單,都看運氣。

早上十一時至下午二時、晚上六時至九時,屬於高峰時期。兩點後,完成第三單,等了一個半小時也沒新單。「當行街囉。」他聳聳肩,摺疊好保溫袋,塞進背囊,騰出一雙手。

有些人會站在餐廳門前野生捕獲新單,但「佛系」的他只會漫無目的地行逛。他徐徐走入太原街,兩邊盡是城市生活的殘餘零件:鐵皮店、太陽帽、電池修理、二手古著……豐富而且古怪。他只想着吃,若然早收工,就買菜回家。有時保安都叫他休息一下,他就到美食廣場坐下安頓,幫自己和手機充電。他帶着兩個有如磚塊的充電器,一個20000mAh,另一個5000mAh。他說,外賣仔沒有尿袋,就好像「飛機無油—會死人」。

行萬里路 盛惠五百三十二元

飛機缺油,人沒食物,都會死人。

做外賣仔,可謂「又越過高山又越過谷」。四時,攝影記者提議不如先吃個下午茶(準確說法應是午餐)。甫坐下,阿榮瞄一瞄桌上的餐牌,秒速選好。他吃着一條條炒烏冬,突然頭上冒出光環,爆出一句:「就算多難熬,香港人是不死的!」

這段送外賣的日子,人生飄浮,飛鴻踏雪泥,但他仍能苦中作樂。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無接觸送遞」,把外賣紙袋放在地上,再傳個簡訊,但有時也會有人親自應門。有客人會關心他那天好不好景,並遞上一枝水,也曾有客人送他五十元小費和一盒豆奶。這對於走了長長的天梯,額角滲出汗珠的他,「已經好好,有如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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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其他外賣仔可能會拒絕跑單的律敦治醫院,量過體溫,在手心擠了一大坨消毒液,徑自走進病房門口,看醫院忙碌日常。他也去過禮賓府,那裏守衞森嚴,如臨大敵,送一個外賣,人站在外面,身體和外賣袋都要經過重重保安檢查,搜身,搜袋、身份證,才可放人。有一次,他到領事館,還碰到以前合作過的舊同事。尷尬嗎?不,反而互相問候,對方還給了額外的小費。有時碰到日本客人,他會在門口揮手說再見,直到門關上為止。

身為「大西北」居民,平時「遠征」銅鑼灣,止步於時代廣場和希慎廣場。現在,整個銅鑼灣都在他的腳下,阿榮瀟灑地說:「其實做外賣幾似香港一日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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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可以知道虎豹別墅在大坑裏面,竟然經過馬場和大球場,也見識過跑馬地的離地樓價……」他興奮地說:「灣仔呢,藍屋我又去過,姻緣石聽得多,沒去過,反而送外賣就去過,見到有人在山上開餐,好神奇。連港島人都未必去過的怡和午炮,我都知道在哪裏。」

接近傍晚,他還真的暫停了工作,帶我們去了怡和午炮。微風吹過,有人撐着舢舨駛往避風塘。凝望維港,他說他養過魚,不過死掉了,也釣過魚,但從來不會下餌。為什麼?他不假思索地答:「願者上鈎吖嘛,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這天他從早上十一時到晚上十時半,完成了十五宗生意,走了十三公里,賺了五百三十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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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外賣期間忽然收到一個信息

他後來神秘地告訴我們一個消息。

前一日他剛接到單,捧着一大袋沉甸甸的食物時,忽然接到來自父親的來電。他覺得他不識時務,但還是不耐煩地接聽了。父親說,收到寄來一個信封。阿榮敷衍地叫他幫忙打開。

「好像是機場某公司的取錄信。」

第一秒,他還反應不過來,回過神來後,興奮得想跳起,差點當眾把保溫袋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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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以後,他的WhatsApp狀態欄又轉了新句子。「每個追求夢想的人,都有一段沉默的時光,一段只有自己知道的日子。有時候付出了很多努力,有時候也忍受了很多的孤獨和寂寞。」

經歷過懷疑人生、被地圖耍得團團轉、獨自工作的日子,他即將重投他的第二個家。但阿榮說,他這個像風一般的外賣仔還是會在周末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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