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上一次吃「馬仔」薩其馬是甚麼時候嗎?那襲金黃酥脆的外衣,入口即化的口感,曾是無數人童年的甜蜜點綴。昔日茶樓現炸現賣的熱度,如今多半已被貨架上的工廠包裝所取代。
屬於老香港的下午茶餘溫,似乎正漸行漸遠。馬仔的消逝,更多也許暗示着,時代給飲食業的一道難題。當早茶文化不再是常態,現製點心似能被預製品取代,手造的溫度愈變奢侈。
其實,昔日的手工馬仔,靈魂在於那點睛的欖仁──油潤鬆化,剛好中和糖漿的甜膩,亦留下果仁香的餘韻。然而,隨着欖仁身價飆升,在坊間已鮮有嘗到這抹風味。難得的是,在這馬年之際,仍有酒樓願意復刻經典,做出撒滿欖仁的新鮮馬仔,好讓大家重溫那份買少見少的老滋味。

鄧達智對元朗茶樓最深刻的記憶是欖仁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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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點心
很多人都知道,時裝設計師鄧達智在元朗土生土長,對兒時光顧元朗茶樓記憶猶新;但也許沒很多人知道,讓他最心心念念的點心,是欖仁馬仔。
上世紀六十年代,當時的人下午時飲茶,一盅兩件的「兩件」,除了合桃酥,馬仔也是必點的。那時做馬仔很講究,面上除了灑合桃或杏仁碎,欖仁更是標準配置,比起其他果仁吃起來更醇厚,還有一股獨特的餘韻清香。
「除了果仁,舊式馬仔的配料也比現在豐富得多。」鄧達智憶述,師傅甚至會在馬仔面頭放上幾片芫荽葉,讓草香結合果仁碎的脂香,一濃一淡。年幼的他總嫌棄地將綠葉撥開,但在父輩眼裏,那抹芫茜並非點綴,而是中和甜膩、提升風味層次的點睛之筆。
元朗茶樓的黃金時代
那時候的元朗大馬路,酒樓成行成市。當時元朗農產豐饒,貨運交通發達,催生了聚墟成市的熱鬧氣象,自然為酒樓業創造了契機。當時的酒樓名字百花齊放:早期許多酒家不約而同以「龍」字為首,包括龍城、龍子、龍祥、龍鳳等;另有以《韓熙載夜宴圖》作廣告招徠的嘉好、嘉城、嘉麗華;還有恆香和恆樂。至於現在着名的大榮華酒家,前身則是冠煌酒樓,僅經營一年便易手。
然而,在鄧達智心目中,任何名號都比不上冠元酒家那一口新鮮馬仔。那時,冠元以秉持老廣州的手工傳統而聞名。店內樓底高聳,格局寬敞;茶桌上總排列着兩甕大玻璃瓶,盛滿手工合桃酥及馬仔。下午茶時間,茶客總能自行夾取,夥計僅憑桌上空碟數量結帳。鄧達智回憶起這段往事,不禁慨嘆:「那種生意人與顧客之間的信任,如今已不復見。」
多年後,冠元變成元朗第一間麥當勞,至今仍在原址經營。

五十年代的元朗大馬路非常寬敞,左邊可見冠元酒家,原址現已改建成麥當勞。(網上圖片)
茶水中的人情與商機
當年的茶樓不只是填飽肚子的地方,更是重要的社交中心。龍子曾是鄧達智父親的相熟據點,一邊是中式茶樓,賣點心、飲茶;另一邊是西餐廳,鋸扒、飲啡,或稱得上早期「fusion」。不同於現代人「摸着酒杯底」談生意,當時的人更習慣喝着茶磋商。
而身為元朗歷史悠久的「合益有限公司」董事長,鄧達智的爺爺更是深諳此道。公務在辦公室談,私誼則移師冠元。鄧達智憶述:「那時放學後,爺爺常會帶我去飲茶。」午後茶席上,侍應高舉銅壺懸空斟水,祖父則以兩指俐落扣盅,將熱茶分巡各杯。一盅兩件,茶水裏泡出的,全是人情與商機。
跨地域的尋常甜點
馬仔進入香港茶樓、成為午後點心之前,曾跨越了漫長的民族與地域進程。若追溯至中亞遊牧民族的歷史,這其實是一道極其普遍的點心。
在韃靼民族中,便能見到與馬仔如出一轍的食品,稱之為「chak-chak」。在韃靼語裏,這個名字意指「一點點」或「小碎片」,形容由無數小麵糰組合而成的外形特色。由於韃靼斯坦地區盛產蜂蜜,製作時會加入大量蜜糖黏合,使其口感格外香甜酥糯,至今仍是當地傳統婚禮不可或缺的食品。

類似馬仔的「chak-chak」,同樣由無數小麵糰組合而成。(網上圖片)
矜貴的象徵
如今,香港能尋得新鮮手造馬仔的茶樓已寥寥無幾,唯有在廣州西關等老城區,或高級食府如白天鵝賓館,才能偶爾品嘗到更為矜貴的欖仁馬仔。
白天鵝賓館是中國內地首間五星級酒店,其點心房最早一批師傅多來自中國最頂尖的老字號品牌,如陶陶居、蓮香樓等。首席技師譚廣燐曾分享,白天鵝剛開業的時候,不少原材料如麵粉、牛油、啫醬等,均進口自香港,點心師傅亦被派往香港培訓,再把技術和新知識帶回去。
白天鵝的欖仁馬仔,早已盛名在外。欖仁口感油潤、入口鬆化,烘烤後味道醇香。這種香氣能中和馬仔的甜膩,是為絕配。然而,隨着廣東欖仁樹稀少、脫殼工序繁複,欖仁的身價已從昔日一斤十多港元,飆升至數百元,成為點心界中的奢侈品。現在市面上的馬仔普遍改放其他果仁,甚至甚麼都不放,讓那份傳統的欖仁香味,幾乎只留在大家的記憶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