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曾是漁歌處處的海港。一九八○年代,海魚養殖一度興盛,九十年代卻逐漸式微。如今,政府積極推動現代化養殖漁業( modernised aquaculture),也在環境變遷與時代浪潮中,摸索海鮮的新出路。當野生漁穫日稀、養殖魚悄然上桌,中西兩代的廚師,將如何重新定義這一口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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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天看海 傳統鮮味哲學
西貢碼頭曾泊滿漁船,漁歌與引擎聲交織;幾十年間,漁民一一上岸,熱鬧散去。養殖業一度被視為出路,上世紀八十年代曾短暫興盛,九十年代後卻因污染加劇、競爭激烈而萎縮。近年政府重新出手,新增養殖區總面積達六百公頃,是現有的三倍。大勢所趨,野生漁穫日稀的現實也一時難以挽回,養殖魚正悄然成為香港餐桌上不可忽視的存在。對此,廚師們各有盤算。
「不是我想甚麼時候吃魚便吃魚 ,而是看天、看海、看漁民的決定,這是我十分堅持的原則!」執掌跑馬地中菜廳「壹玖捌叄」總廚李夢常(Silas)生於英國,九歲時曾回港,在西貢度過童年歲月,一九九七年始才回流定居。西貢本是他老家,從小往漁民堆裏鑽,幾乎天天偷師。「我在烹調海鮮用到的所有智慧,都是漁民教給我的。」近海,不一定得魚;Silas重視的,是與漁民建立情誼: 「廚師與漁民,一定要成為朋友!他釣到好魚,打給你,你不接的話,打多幾次他就不會再打給你了。真正的好味道,從來不是用錢就能買到,而是要靠時間、耐心,以及與漁民之間那份長年累積的信任。」

壹玖捌叄總廚李夢常(Silas)自小在西貢長大,親海愛魚,每天吃也不生厭。圖中的本地養殖藍瓜子斑油脂豐厚,他捨棄清蒸,以鹽焗逼出魚香。
以野生魚為標竿
在Silas眼中,野生與養殖之別,不止是價錢的問題,而是品質的根本差距。他深知網魚與釣魚之間,差距極大: 「漁船出海落網,一邊拖、一邊駛,魚、蝦、蟹全部收在同一張網裏。它們拚命掙扎,受驚受壓,體內釋放出大量壓力物質,肉質即時變差,鮮味也大打折扣。」最高層次,是手釣的野生魚。Silas最鍾情海紅斑,「蘇眉雖然是名貴品種,卻不是我的心頭好。我喜歡三刀、七日鮮和冧蚌,常常希望漁民幫我尋覓得到。」以前釣上來的魚,魚身會泛起一層薄薄的「潺」,色澤閃亮,鮮活欲滴;如今已難得一見, 「本港水域出產的某些魚特別出色,例如海龍斑、三刀魚;但到了台灣、日本已是兩回事,因此可說是香港的特產。」然而這一切,都建立在野生環境之上,「就像挪威養殖三文魚再先進,也永遠追不上昔日蘇格蘭的野生三文魚。」
這份對野生的講究,背後還有Silas對漁民的深厚敬意。他是個愛吃鹹魚的客家人,深信最好吃的鹹魚,一定是漁民親手做的。 「他們住在海上、睡在海上,連曬鹹魚也是在海上進行。即撈即劏,吹的是帶着海鹽的海風,那種天然的鹹香,誰夠他們來?」廣東蒸魚的道理亦然。「紅衫魚、黃立鯧這些日常魚種,並非貴價貨,但媽媽們拿捏火候極為準確。魚上枱,再等班『馬騮』 (即小孩)埋枱,熟度剛剛好。」食材的靈魂,從來在人,不在價錢。
學懂判斷更重要
但Silas也清楚現實:地球人口愈來愈多、愈來愈富裕,天然食物鏈早已無法滿足需求,「而且,以前的海和現在的海,根本是兩回事。」他認為,養殖魚將是未來必然趨勢,「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看,養殖魚是需要的。」但他強調,大前提是消費者和廚師必須懂得分辨。他最反感的,是有人把養殖魚冒充野生。「野生與養殖的魚,肉眼其實也能看出明顯分別。以鰨沙、七日鮮為例,野生魚肚腩幾乎從不翻轉見光,顏色潔白;養殖魚經常游到水面進食,翻肚曬太陽,肚腩色澤就會變深,甚至帶黃。」
懂分辨之外,烹調方式也要因應調整。養殖魚魚味普遍較淡,有些品種甚至帶有腥味,並非每種方法都適合。 「就像這條本地養殖的藍瓜子斑,肉身夠厚,不用清蒸,改以原條鹽焗、豉椒炒球或甜酸等較濃的烹調方式,突出其優點,掩蓋其不足之處。藍瓜子斑油脂較高,用『焗』的方法其實不錯,能帶出它的魚香。」

Silas決定以油封法烹調養殖石斑,「油的密度比水高,而密度愈高,愈能鎖住想保留的肉汁、嫩滑與味道。」他也補充,汆燙會使肉質粗糙。

連魚骨烹調,亦是中國人的智慧。Silas表示:「骨邊肉最香,骨香會慢慢滲入魚肉,肉汁也更容易保留。」
關鍵在於價格
「全球對養殖魚的需求確實愈來愈大,而市場上有養殖魚供應,其實是好事。」但Silas認為,養殖魚始終只能打入家常飯桌及中檔餐廳,難以成為真正「珍稀」食材,因為珍稀從來不是靠量產做到的。面對國內競爭,他認為,香港養殖業的出路,在於以穩定、優質、可持續為目標,最重要是定價合理。 「即使知道養殖魚不及野生鮮美,但假若價格親民,仍能滿足普羅大眾的需求。大陸的認證規格已做得很好,香港人其實已經吃了多年國內的黃花魚。」他補充,政府若能給予更多支持,養殖業仍有發展空間。
雖然,到訪自家餐廳的客人多數非富則貴,與Silas秉持的理念一樣,「寧願少吃些,也要吃野生魚」 。每當早上收到漁民電話,他的第二通電話,便是通知識貨的饕客。可是,他也感慨, 「懂吃和追求野生魚的人,會愈來愈少。」廚師少了知音,漁民也可能因生意稀少而改行。昔日熱鬧的西貢漁港,彷彿正慢慢失去最後一點生氣;而養殖魚能否填補這個缺口,Silas認為還是交給天與海和漁民。
鮮字啟發烹魚智慧
Silas與漁民亦師亦友,於漁民身上獲益良多。就像蒸魚,漁民不用清水,而是用海水蒸魚。Silas亦從不用清水蒸魚,加上中國文字「鮮」的啟發,所以蒸魚時會加入肉的元素。「古法蒸魚放金華火腿、冬菇,就是這個道理。」他又解釋:「就像煮龍蝦伊麵,湯底明明是雞湯,看不見雞的蹤影,但雞已為龍蝦提鮮。」他最常用是以金華火腿和老雞熬出的濃郁上湯蒸魚,蓋上蓋子後,肉香無法逃逸,在蒸籠內不斷翻滾,「像媽媽煲湯時那樣。」形成循環,一層層把肉的鮮味打進魚肉深處。他指出,這種方法特別適合纖維幼嫩的魚種,能夠好好吸收肉香。
壹玖捌叄
跑馬地載德街2-4號雅怡閣1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