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七日,是香港建築師何弢九十歲冥誕。他留下的建築未必多,但在建築羣中往往別具一格,而且他上世紀提出的構思近年一一實現:維港兩岸海濱、東區走廊下空間,思想超前。假如由他設計的中央圖書館、山頂觀景台方案實現,我城風景又會變成甚麼模樣?二〇〇二年何弢中風,爾後未能整理其設計思想,有關香港建築師的研究亦欠奉。數年前,建築歷史學者黎雋維有機會接觸何弢數十箱原始檔案。檔案無聲,默默記載他的思想撼動城市。趁着九十冥誕,本刊整理出何弢九件事—代表作、未竟之作與預言。

何弢正在籌備海洋公園熊貓館設計(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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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弢建築起點
何弢一九三六年生於上海,二戰後才隨家人移居香港。他在香港讀培正中學,五◯年代末像他父親到美國讀大學。何弢入讀威廉士學院,主修藝術史副修音樂和神學,後來因為建築是他從未接觸的領域,於是一九六◯年到哈佛大學讀建築。哈佛大學建築學院由包浩斯創辦人Walter Gropius主導,他也是何弢的老師,何弢深受包浩斯思想影響。一九一九年Walter Gropius在德國創立包浩斯學校,包浩斯重視工藝,認為需要結合藝術與技術,視建築、工藝與藝術為一體。但是三◯年代包浩斯遭納粹封殺,Walter Gropius流亡美國,反而讓包浩斯思想傳播更遠。
何弢修讀建築期間,在Walter Gropius共同創辦的建築事務所The Architects Collaborative工作,一九六四年回港發展。他先加入平面設計師石漢瑞(Henry Steiner)的公司,一九六八年自立門戶,成立自己的建築事務所。

新書解封何弢原始檔案
何弢在香港設計的建築,像香港藝術中心、聖士提反書院科藝樓和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只要路過就會過目不忘。與此同時,他也積極參與香港事務,譬如設計區徽。他在二◯◯二年中風,之前他的著作很少,跟建築相關只有結集多年散文的《何弢築夢》(二◯◯◯),其餘都是藝術相關著作。何弢二◯一九年過世,終年八十二歲,包括他在內的香港建築師一直缺乏研究,所以很難找到門徑接觸其建築設計思想。
建築歷史學者黎雋維,近年爬梳香港建築和香港建築師歷史,二◯二一年與年輕建築人合著《迷失的摩登—香港戰後現代主義建築25選》,講述香港二十五座現代主義建築。好幾年前,他更有機會接觸建築師何弢數十箱原始檔案,於是展開研究,撰寫《重遇:何弢—香港建築師的跨界宏圖》一書。「由很多年前開始,其實一直很想去研究香港的建築師,或者研究一些能夠代表香港的建築思路,這對於建築是很重要。建築的設計雖然永遠都是望向前,但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建築師)做設計,可能會思考,如果我要設計一些和香港本土文化有關的設計,究竟如何定位呢?這個定位很靠一些曾經很重要或做過很多設計的建築師。」黎雋維說。

大約八、九年前,他希望以香港建築師作為研究主軸,幾個人選就包括何弢。「何弢對於這個研究最有意義。原因是他不像五◯年代建築師,那些人可能已經隔了一兩代,何弢其實有很多的朋友,或者很多曾經有接觸過的人,在今天在圈子裏面仍然很活躍。」
當黎雋維研究何弢的檔案,看到很多他設計建築的原始想法,而且檔案裏的排列組合,可了解建築設計背後的思路。譬如香港藝術中心的檔案,夾雜中式建築的和巴黎龐比度中心的相片,「看似『無厘啦更』,但其實很有關係。因為這反映當時在拍攝照片的人,他想將這兩樣東西拉在一起,這就變成了研究上很重要的一些線索。」
黎雋維後來說:「我覺得應該從一個香港人去看、去認識這個建築師,你就會發現其實他(何弢)不止是在做自己的建築,他是在推動香港文化藝術的發展。而從中也希望大家可以不要只局限在建築這個範疇來看建築,其實建築是一個很廣泛的文化範疇。」
何弢深受包浩斯思想影響,黎雋維解釋:「包浩斯的思想並非純粹是現代主義或功能至上,這可能是對包浩斯的誤解。其實包浩斯其中一個重點的元素,就是認為建築是各種範疇工藝做到極致的建築。所以其實在何弢的設計裏面,有時候我們會看到這些執著。我會說他除了設計建築造型外,其實有些情況他會執著一些細節的位置,也會嘗試把工藝元素放進去。」

一、代表作1 香港藝術中心
一九七七年,香港藝術中心成立,何弢是三位創辦人之一,並促成中心成為香港首所民間發起文藝建築。建築基地面積有限,以L形沿着兩側相鄰建築物延伸。建築需要應付多種功能,建築師何弢將藝廊、劇場和電影院等多種功能上下疊加在建築內,沿着中庭向上的旋轉樓梯成為流線。香港藝術中心被認為是高科技建築風格,即設計將構件、材質和管線裸露等工業結構元素作為外顯裝飾。藝術中心以三角形網格為系統單位,系統不斷伸延擴展,無論外牆和天花也有三角形元素。
不過,藝術中心部分原有設計已被改動。藝術中心本來有着三角形玻璃天窗,但已封起,陽光不再從露台天窗灑入。巨型黃色冷氣喉管從中庭天花向下延伸,喉管外露成為建築設計特色,現不再復見。中庭設計放入工藝元素,旋轉樓梯有一張大地毯,地毯隨着高度漸變顏色,顯露何弢的包浩斯背景,不過亦不再存在。
設計圖中有一個未能實現的構思—藝術中心的藝術空間透過天橋和平台向外延伸,橫跨馬路,一直接駁灣仔海濱空間。假如成真,藝文生態又會否改變?
二、代表作2 聖士提反書院科藝樓及鄧肇堅堂
聖士提反書院於一九◯三年成立,現時赤柱校舍在一九三◯年啟用,校園內有許多二、三級歷史建築。一九八一年,何弢設計的科藝樓(教學樓)和鄧肇堅堂(體育館)落成,融入原有校園,也冀望製造中心點,整合書院零散的建築空間。
建築羣布局形成中央廣場,融入山勢,建造樓梯連接山上山下。科藝樓以梯形為結構模組,依傍山丘之餘,亦可不斷延伸。科藝樓和鄧肇堅堂同為粗獷主義建築,如實呈現建築物料材質,也著重展現結構。
科藝樓用上三種混凝土(清水混凝土、木紋板狀混凝土、瓦楞狀混凝土),分別用在結構柱、遮陽板和梯形牆和斜牆。梯形框架既呈現結構,也是實用,作為雨水排水凹槽,連接屋頂的排水槽,避免在混凝土牆身造成水漬,看起來也更輕盈,不帶混凝土建築的笨重感。
三、代表作3 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
二◯◯一年,何弢設計的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落成,在樂富一帶鶴立雞羣。但是,何弢遇上跟香港藝術中心同樣問題,地基面積細,需要垂直疊起大禮堂、小教堂、辦公室等功能空間。
建築呈巨型結構架,何弢已經預想建築可沿着結構向上擴充。建築中層,是一所橢圓形的小教堂,形態外露,成為建築外型的一部分。小教堂頂有一道道弧形窗戶,引光滲入室內,形成強烈的視覺效果。
在原設計的構想圖,打算以鋼鐵結構來建造,令結構架看起來更輕盈,不過最終以鋼筋混凝土建造。黎雋維認為何弢受七◯年代興起的建築設計思潮影響,認為建築技術成熟,透過可以延伸的結構來快速發展城市空間;其次太空時代(space age)令鋼鐵技術創新和產能過剩,於是利用鋼鐵作結構部件。
四&五、預言 灣仔藝文海濱&東區走廊橋底結構
何弢的建築作品精采, 未曾落實的建築構想同樣精采,他就像先知,構想被後來者一一實現,例如香港海濱提案。早在一九六三年,何弢在哈佛大學建築學院的畢業論文,為香港設計海濱發展項目,回應當時殖民政府較少考慮發展海濱成公共用途,著重用填海來建造臨海商業地段。
何弢早期作品香港藝術中心(一九七七),便提議利用灣仔海濱空間作為藝文場所,惟未有實現。一九八八年,香港市建局前身土地發展公司邀請港大建築系,為新填海區制訂建議,何弢受港大建築系邀請,帶領建築系學生研究西九填海地規劃。他們額外研究香港島的臨海地帶,提議發展成海濱長廊,又建議在東區走廊高架橋下加入簡單結構,發展成住宅、商業及休閒用途。
一九九九年, 何弢與綠色力量提出方案,遊說政府放棄啟德機場搬遷後的九龍灣填海計劃。何弢提議保留舊機場跑道的海岸線輪廓,建造巨型海上平台,取代傳統填海方法。他的概念類似日本代謝派的海上建築,菊竹清訓在一九五八年提出建造順應海洋浮游飄移的城市,而丹下健三在一九六一年提出《東京計畫一九六◯》,海上建築橫跨東京灣,透過巨型漂浮結構解決土地不足的問題。
二◯◯一年,香港政府就西九文化區設計舉辦國際比賽,何弢的參賽作品同樣善用海濱空間。同年,何弢正式提出「北角基堤」方案,建議在東區走廊橋底加入結構,將空置空間轉化成海濱空間。最終他的構想被後來者實現:東區走廊的東岸板道、港島北海濱長廊,西九文化區和啟德區也重視海濱空間。
「一個建築師如果只是設計建築,其實他做不到歷久常新的影響力出來,但是何弢在八◯年代的時間,就投放了很多時間在這些思考上,而同一時間,他不僅把思想放在香港,他把力量放在整個東南亞地區,他思考的問題都很地區性,可能是香港的身份在亞洲不同城市比較下,其實香港的獨特性在哪裏呢?這造就他不止在香港有影響力,他在亞洲其他地方也有影響力。」黎雋維說。何弢認為,香港的特色是「亂中有序」,他也放到地區討論,何弢跟其他亞洲建築師組成Asia Planning and Architecture Collaborative,將香港建築帶出國際。
六、你可能不知道的何弢1 設計區旗區徽
何弢積極參與香港事務,無論在政治,在民生。回歸前夕,一九九五年他擔任港事顧問,最為人熟知的是參與設計香港區旗區徽。原來,區徽的草稿畫在廣州白天鵝賓館的紙上。除了區徽,他建議在維港建立回歸紀念碑。在他的構想,紀念碑高一百米,維港兩岸建築射出雷射光束,投射在紀念碑的反光球,維港築成一張色彩斑斕的光網。不過構想未有實現。

(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七、你可能不知道的何弢2 世博香港館
一九八六年,他代表香港,在溫哥華世博設計香港館。香港館被竹棚包圍,表明展覽館只是臨時建築。兩名搭棚工人從香港到溫哥華逗留六個月,即場表演搭棚技術。香港民間啟發何弢,同時他的設計也在民間。他設計無數香港郵票,亦設計過經典的公仔麵和維他朱古力奶的標誌。
黎雋維認為,何弢承接包浩斯的精神,主張「全面設計」(total design),視每個設計領域為一體。「他不會只限於做一件事,他很多東西都會想嘗試。這也是受訪者會說何弢的一種性格特徵,就是他很貪玩,甚麼都想嘗試。」何弢創作藝術,試用吹墨作畫,試用建築剩料做雕塑,敢不時畫自己的貓。「你會見到他對於生命、生活的熱誠,而這種熱誠推動他去不同藝術範疇的創作,設計創作的動力。這也是為甚麼他源源不絕有創意,很活躍去做不同事的推動力。」

何弢設計一九八六年溫哥華世博香港館(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八、未竟之作1 山頂纜車總站
何弢亦曾設計香港地標,不過最終落實其他方案。九◯年代山頂纜車總站重建,何弢曾設計以玻璃作為表層物料的建築,建築像水晶球,室內空間無阻視線,飽覽室外風景。不過何弢設計無緣山頂,一九九六年英國建築師泰利.法雷爾(Sir Terry Farrell)設計的山頂凌霄閣落成,外觀像碗和拱手,藉玻璃與鋼鐵創造未來感。

何弢設計山頂纜車總站重建項目模型(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九、未竟之作2 中央圖書館
一九九三年,市政局選定銅鑼灣摩頓台地皮興建中央圖書館。中央圖書館由建築署建築師何超凡設計,其設計方案飽受批評。一九九七年,市政總署外聘四間顧問公司,重新設計圖書館外形,但後來委員會決定保留中央圖書館原有設計。何弢為時任香港建築師學會會長,他亦曾為中央圖書館外牆提出新設計,採用大量玻璃幕牆,配合曲面玻璃棚,營造有蓋的公共空間。現時的中央圖書館在二◯◯一年啟用,建築呈新古典主義風格,並結合大量幾何圖形。

何弢設計中央圖書館效果圖(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相片由何弢基金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