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一瞬間定義藝術優劣? 分數低就是「失敗者」? 六名應屆DSE視藝生辦展覽 帶SBA作品走出考試框架 讓心血結晶「被看見」
在香港中學文憑試(DSE)「一試定生死」的邏輯下,試場猶如戰場。選擇修讀視覺藝術科的中學生,更加好像投入了一場沒有把握的賭博。
人人審美觀不同,通宵達旦完成作品、付出一百分努力,卻不知道結果能不能討得評分者的歡心。如果倒頭來得到低分,是否等如藝術創作生涯到此為止呢?是否代表他們就是「失敗者」呢?
今年夏天,六名剛考完DSE的年輕人在西營盤一間畫廊,一手一腳搭建屬於中學生的藝術舞台,展出合共十六名視藝科學生的校本評核(SBA)作品。
他們也許在評分制度下處處碰壁,嘗試解釋創作意念卻不被老師理解,也許SBA獲評「爛grade」,但是憂愁過後,他們嘗試走出考試制度的框架,到處尋找畫廊爭取展覽機會,誓要讓社會上更多人看見他們的努力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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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完了 藝術作品生命都完了嗎?
甫踏進展覽場地,參觀者隨即收到兩份評分表,需要在展覽中挑選兩件作品,為它們評分數。
參觀者或許皺眉,甚至大惑不解:這個展覽之所以名叫《被。看見》,不就是希望跳出考試評分制度,讓大眾真正看見應屆DSE考生的藝術作品嗎?為甚麼一進場,卻要回到「評分」這回事呢?對他們公平嗎?
「我們就是要讓你們感受一下,這張東西有多大威力。你們拿着筆那一刻,你們可以好隨便⋯⋯例如這幅畫,我不想看,聽都不聽簡介;那幅畫有個裸體男人,哎,不喜歡裸男,就給兩分啦。」策展人之一Derek說:「現實中,老師就是這樣。」
他們希望「被看見」的,除了是藝術作品之外,還有公開試框架下的審美制度和標準。

展覽宣傳海報以考卷封面為靈感,其中一句寫着:「這一次,不為分數,只為自己,讓世界看見我們的光芒。」
Derek與另外五名策展人均是應屆DSE考生,本來就讀不同學校,但是在同一間畫室互相認識,按公開試制度的邏輯,他們理應是競爭對手,但是緣份卻使他們成為了好朋友,一起熬夜、互相傾訴學業上的辛酸。
早在去年十一月,他們就萌生舉辦藝術展覽的念頭,其時距離應考文憑試,只有短短數個月時間。策展人之一晨希說,他們為了製作校本評核(SBA)作品集而經常熬夜,「三點幾,四點幾,五點幾,甚至凌晨六點,七點直接返回學校,不要緊!」當熬夜的日子結束了,作品交了,可是老師評分那一刻,就在彈指之間過去了。那些嘔心瀝血的作品,在考試制度下得到了一個分數之後,又應該何處安放呢?

其中三名策展人(左起至右):Derek、晨希、Michealia
辦展覽的主意,由策展人Serena率先提出。他們在想,與其讓藝術作品塵封在家中,不如舉辦一個藝術展覽,展示大家的努力成果,同時希望打破外界對視覺藝術科的既有偏見,有的人以為視藝科只是畫畫很簡單,但是實際上殊不容易。他們又覺得,單單展示六名策展人的作品是不足夠,因此在社交媒體上公開招募SBA藝術作品,竟有超過三百個留言表示有興趣。眼見大家反應熱烈,六名策展人從那時起便知道,這個展覽勢在必行,他們一定要將構思化為實際行動。
尋覓畫廊之路迂迴曲折
問他們尋找畫廊的過程,他們臉上立刻流露一副五味雜陳的表情,話未說出口也能感受得到,找尋畫廊的路途非常迂迴曲折。他們自行草擬一份展覽建議書,靠AI協助修正標點符號或文法,然後向全港不同畫廊發送建議書。Derek說:「我們剛開始時在想,都是租個場而已,應該不會好棘手吧?」怎料第一間肯回覆的畫廊,直接指出建議書「太AI」。他們立即修改文字風格,使建議書看起來像中學生的文筆。

後來另一間畫廊有回音,可是對方認為「被看見」這個主題不夠好,建議以「環保」作為展覽主題。他們以為做「環保」會較討人歡喜、更容易覓得場地,因此改變策略,向其他畫廊推銷新方案:「我們是來做環保展覽的。」
直至他們聯絡上現在的主辦場地「ba d’arts 藝趴」,場地負責人第一次聽到他們以「環保」做主題,已表示沒有興趣合作。學生們立即澄清他們不是想做環保展,並且認真地道出自己的「初衷」——他們其實是想舉辦DSE視藝科學生的展覽,主題是「被看見」。

跟其他畫廊的反應不同,對方聞言說這是一個好主意。Derek恍然大悟:「原來環保有環保的好,但我們展覽都有我們展覽的好,原來我們可以堅持我們展覽的目標。」
十八歲大孩子逐個解鎖新技能
Derek依然很記得,他們六名策展人一邊備戰DSE,一邊籌備展覽的日子。「你想像到,六個穿着不同校服的中學生,揹着書包,拿着一袋二袋畫布和一疊past paper,來到畫廊說:『Hello,我們想搞畫展,在電郵跟你們聯絡過的。』」在別人眼中,中學生可能不夠專業、略嫌兒戲,不知道是認真還是「玩玩下」。
到他們成功與現在的場地談得成合作,Derek卻發現,場地並不是最大的問題,要籌備展覽,還有更多棘手的問題要處理,但是在過程中,他們「解鎖」了一個又一個新技能。

Derek指着其中一塊檯布說,這塊檯布表面上就只是一塊普通的黑布,然而他走遍了一間又一間布檔,前後買了廿多塊黑布,最終才決定使用現時這一塊。「我去深水埗,別人以為我是來玩,每一塊布都用手捽,拿電筒照,好像好搞笑,但是我知道要找一款合適的布是好困難。」如果黑布是透光或是反光的話,便有可能搶去焦點、與作品不協調。
接着是印刷門票、卡片和明信片,若不是籌備展覽,他不會知道,原來紙質也有分很多種,印刷費竟然可以達到四位數。再來是製作宣傳影片,很多人以為GenZ對剪片和社交平台必定瞭如指掌,但實情是他們一竅不通,「難聽點說,大家都是電腦白痴」,於是凌晨三點打電話問朋友,又想方設法從頭學起。「我們可能十八歲,甚麼都不懂,但正正是我們甚麼都不懂,才會踏出第一步。如果我們知道原來買布又要花那麼多錢,印刷又要那麼多錢,我們應該不會夠膽踏出第一步。」
拒絕讓分數定義作品
家人和師長都不看好他們辦得成展覽,Derek是策展團隊入面較固執的一員,總是推着大家前進。而他的固執,也體現在一開始執意修讀視藝科。原來,他就讀的學校並沒有開設DSE視藝科,因此他平日修讀七科之餘,週末要到外面另一間學校上視藝課,合共修讀八科,週日則到畫室學畫畫。

Derek指,SBA要求學生呈交作品集,當中包括四份藝術作品或評賞研究,以及研究工作簿(Research Workbook),講述創作意念、資料搜集及發展作品的過程。SBA分數佔DSE總成績50%,他形容第一關就是要迎合和討好老師,而學生好像變成了「推銷員」,要介紹作品用了甚麼媒介、甚麼技巧、甚麼材料,所以它值得高分,「這已經不是一件作品,而是一件貨品,我要用盡力去sell它有多好。」
這次藝術展覽中,有一個佈滿齒輪的藝術裝置,人們只要用手轉動其中一個齒輪,便會牽動其他齒輪一同轉,中間躺着一隻羊。這是Derek的作品《血祭.不加思索》,可是他的老師不明白為甚麼他要用羊、為甚麼齒輪要轉動,甚至建議他替藝術裝置拍片,放上YouTube,並提供QR code,讓評分者知道齒輪會轉動。如果單看書面報告,評分者根本無法看到齒輪轉動的模樣,那豈不是失去意義?Derek卻認為:「我想它轉,不是因為我想攞高分,或者我不是為了追求分數而令它轉,而是我真的好想令它轉得到。」

齒輪一環扣一環,圍着中間的羔羊。四邊亦各有一隻羊,代表人生不同階段:先是幼年期,接着是追求分數的學生時期,然後到營營役役、踩着別人向上爬的成年期,最終逐漸變成失去自我的倒模,跟羊羣裏的羊無異。

Derek認為學生自小已被灌輸凡事要追求一百分的思想。
晨希亦說,雖然有時老師會給她很好的建議,但是她有時候覺得,這些建議也構成了一部分的阻礙,「因為大家的審美不一樣,想表達的東西都不一樣。」
六名策展人,各自懷着不同的故事,最終老師所給予的分數不似預期,他們感到憤慨、不被理解,一起攬着哭泣,但是抹乾眼淚後,他們的意志更加堅定:「一定要舉辦這個展覽!」不是單純為了出一口氣,而是「我們應該有個方法,讓別人看見我們的努力。不是你給了個分數我,就告訴了我知,我是這麼差。」
跳出考試制度 作品受人喜愛
如果不是這個展覽,Derek不會知道,原來有那麼多參觀者喜歡藝術裝置上的羊,「原來大家覺得好好玩,原來轉到是真的好開心。」如果當初他聽了老師的話,放棄製作會轉動的齒輪,這個藝術裝置就只會是一個定了格的作品,再也不是他心底裏最想要的模樣。

展覽的作品,靈感大多源自學生的生活經驗及他們這刻對世界的看法,或許有人認為它們未夠完美,或許未達藝術家水準,「但是中學生就是這種質素,就是這種感覺、這種質地,力求完美但又有少少不完美。」這種稚嫩和青澀感,正是他們想趁着十八歲的時候去呈現的。「如果我一世都覺得作品差一些、差一些,那便會一直等下去,繼續拖。可能拖到後來,你真的再想舉辦這個展覽時,你已經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沒有那麼多精力,又要返工啦,不要搞這些東西了。」
過五關斬六將,用八個月的時間籌備展覽,換來高中三年以來的努力被大眾看見,Derek認為:「即使這個展覽可能最後只得一個人來看,我都覺得是值得。起碼我們令到大家都知道香港有六個十八歲、考完 DSE 的中學生,願意為藝術這條路付出,踏出第一步。」
部份展覽藝術作品

Mak Ho Yan Myra的油畫作品《An Auction》,人類長久以來將稀有動物當作商品,進行買賣以滿足無窮無盡的慾望,如果有一天,人類及動物的角色互相對調呢?這就是畫作所呈現的情景:大象、犀牛、老虎等動物穿上西裝,成為世界的主宰、拍賣人,而人類則赤身裸體躺在桌子上,成為拍賣品。

Ng Kai Lun Alan在莎草紙上以水彩畫出富有古埃及風格的作品《Book of Eternal》,總長度超過三米。講述人類為了長生不老,從水母身上研發一種神奇配方。可是,當人類成功打破生與死的循環之後,卻發現長生不老並不是他們真的想要的東西。

是次展覽有至少四份作品以網上言論壓力為題材,《被名譽切割後的我》是其中之一。作者Lau Ying Lok以鮮艷橙黃色代表「名譽」在別人眼中是光鮮亮麗,但畫中主角卻呈現為藍色,被切割及拼貼,一個個小型密封袋載着網上惡毒留言、傷痕纍纍的心和哮喘吸入器等,代表網上言論使人憂鬱與窒息,作品希望帶出「名譽」是一把雙面刃。

《香港未死》,作者 Lau Cheuk Ki Jacky 提到香港近年無論在文化、音樂或政治方面,都出現一種「香港已死論」,但是他認為香港人的堅持和「拼命地活着的精神」,永遠不會死去。作品顯示獅子山被拆去、《香港地》歌詞只剩下「死也是香港地」,但是作者認為香港人和獅子山精神也會一直存在。

《我所看見的貧窮》,作者Michealia Lo以藥丸、破手錶和裁縫尺等物件拼湊一碗麵,以報紙墊枱,將貧窮狀態具像化,「時間是不足的;痛苦是緊湊的;報紙上的一碗麵卻是來之不易的幸福,卻承載着數之不盡的苦難⋯⋯」

Michealia Lo另一件作品《囚思.殘骸》,驟眼看以為是色彩繽紛的甜品,細看之下充滿人體殘骸,眼睛、腸道、牙齒⋯⋯作者希望強調香港教育制度在表面上完美無瑕,但是制度下的學生承受苦難,努力掙扎以求存。

《七宗罪.廁上腐宴》,靈感源自作者Fung Hong Kiu小時候目睹家人將吃剩的食物倒在馬桶內。作品暗示人類放縱食慾及浪費食物,「如怪物般貪婪地吞噬着食物」,造成全球每日數以萬噸計的廚餘。
其他照片:
《被。看見》 TO BE SEEN: BEYOND THE NORMS
展期:2026年8月7日至23日
地點:上環德輔道西32-36號利豐商業大廈11樓全層「ba d'arts 藝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