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倫理的一課】本地紀錄片何去何從?專訪新生代紀錄片工作者:普及紀錄片教育,培養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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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十九歲的我》停映 紀錄片倫理爭議

【紀錄片倫理的一課】本地紀錄片何去何從?專訪新生代紀錄片工作者:普及紀錄片教育,培養同理心

17.02.2023
黃家邦(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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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社會對紀錄片的關注和討論空前熱烈,而一直遊走主流以外、在狹縫中創作的紀錄片工作者,同樣深有體會,有憂慮,有反思,有提醒。三位新生代的紀錄片工作者陳浩倫(Fredie)、鄭藹如(Jojo)和阿輝分享了他們的想法,風波之後,他們希望香港獨立紀錄片得到更多關注,也提出現在是「人人都拎起部機就可以拍片」的世代,正因人人都可以拍片,才更需要學習同理心。

主流以外 香港紀錄片生態

《給》一石激起千重浪,Jojo看到很多情緒化、對人不對事、非黑即白的討論,她指香港觀眾本身普遍對於紀錄片認知不多,在這場風波後,容易對紀錄片抱有戒心,令她憂慮:「我覺得成場風波會令到所有人都會對紀錄片這個form好有戒心。人們有保護意識是好的,只不過是會去到什麼地步,都會擔心,會不會以後拍什麼都會沒有同意⋯⋯香港觀眾本身對於紀錄片的literacy(知識)不高,再發生這件事,他們之後又會怎樣看紀錄片這回事呢?」

對於紀錄片拍攝以至後期發行空間收窄的憂慮,阿輝說,這正正是拍紀錄片的風險和寶貴之處,因為紀錄片拍的是「人」,而不是演員,「紀錄片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是好真實的一個人,你可以說這是紀錄片的不好處(有風險),也正是紀錄片本身好有力量,跟其他藝術形式的不同之處,是活生生地處於現實的人物、真實發生的事情。」

阿輝認為,《給》不論製作規模和公眾反應之大,在香港紀錄片中是特例,跟名導加名校的組合不無關係;反之,本地獨立紀錄片製作,由拍攝到製作、放映,都是好organic,也很有生命力、好野生。他指出,香港紀錄片一直以來都不被主流注視、重視,「大眾未必見到紀錄片的真正生態是怎樣的,近年少了社區放映,更加不知道原來香港紀錄片是一直都存在,而且是一種好organic的狀態,和那種去好大的戲院去看一場紀錄片,看完就走,是好不同的。」

Fredie卻認為不用太負面看待事件,「《給》反應之大,雖然對當事人有好多negative的影響,但我觀察到全個香港的人都有好多感受,有positive之處,就是香港發生了一件好大的事,令好多人的同理心突然間好犀利,套戲反映了很多他們和長輩的關係、師生的關係、在學校的遭遇,其實這些都是從痛苦出發,但正面點去看,人的同理心強了很多。我覺得這對拍紀錄片的人來說,(拍紀錄片)好多時都是從這(同理心)出發,好想和不同的人有連繫。」如他所說,這場前所未見的紀錄片風波,「提咗我哋好多嘢。」他續說,「當一個地方發生一件好traumatic(創傷性)的事件,令人反思好多自己的歷史,自己一些好痛苦的日常,如學校裏遭受的待遇,長輩(關係)或者政治,我覺得這套戲(《給》)反映了很多我在外國看到的現象,我形容為同理心突然間(大爆發),其實可以是更正面、積極點去看。

拍與被拍 更平等的關係

其中一個爭議是,《給》導演和受訪女生之間權力不平等。Jojo承認,拍攝者如何保障被拍攝者,從來都是難以拿捏的,一方面希望呈現更真實、立體的人物,另一方面又要思考這樣呈現會給對方造成什麼影響。她憶述自己第一條紀錄片短片《苦路》中,乃有關臨終越南難民,她最終選擇運用artistic(藝術性)、實驗性的手法去處理,「我不想呈現他們好像很沒有尊嚴地躺在病牀上的樣子,所以我就用另一種手法,即是畫圖來呈現他們的樣子。」她正拍攝一位越南難民人物傳記的紀錄長片,坦言仍未想通怎樣處理,「他想我幫他拍,讓世界知道他們這些越南難民如何掙扎求存,所以很多內容他都ok我拍,但我也要去想,拍完之後,他又會受到什麼程度的攻擊?」

Fredie續說,拍攝者和被拍攝者不是對立關係,雙方很多互相交流、理解的空間。他每次拍紀錄片,都會確保被拍攝的主角是第一個觀看影片的人,「這是我的原則,你唔ok的話,我不會給第二個人睇。」作為導演,他便會因應被拍攝者感受,及時處理、調整,再跟對方傾談,給予對方時間、空間,耐心等待。「你有好多手法可以處理,是導演可以主動掌控的。」他認為,「拍唔到而又出到」,反而是更加昇華了,「用了artistic treatment不同手法,去令啲嘢出到嚟,是導演的技巧,觀眾也會見到的。」

阿輝則用「陪伴」、「同行」來形容拍與被拍之間關係,「好多拍紀錄片的人都好純粹,」阿輝說,「對現狀、對社會某些議題,見到不公,就自己攞起部機去拍。」因此,在他看來,拍紀錄片就是拍攝者抱着同理心與被拍攝者同行,了解對方,也讓對方了解你,「你不要小看這個過程,所有拍紀錄片的人都說,建立信任是最難的⋯⋯令到他相信你,繼續給你拍,這段過程一定會有好多言語上及非言語上的溝通。不要以為拍一個人,簽張紙(同意書)就可以拍。」他說學習和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中,會愈來愈留意、小心處理倫理和權力關係,要正視自己的被拍攝者之間的距離,「當然我們有時會犯錯,在錯誤中學長成長,會愈來愈多思考這方面⋯⋯愈接觸得多,就會愈謙卑。」尤其是當被拍攝者處於弱勢,如社會地位、文化水平較低、受過傷害的人,作為導演更加要不斷掙扎,「你不可以只顧作品精采、展現得好睇,你還要顧及如何平等地處理,這種掙扎就會令這件事導向更有同理心。出到來未必做到好的作品,但這是中間必然的掙扎。」

素人拍片時代 更需要同理心

阿輝指出,香港紀錄片生態一直都是處於野生的狀態,以獨立的形式存在,在主流以外發生;題材方面,往往是關於社會運動、社會議題,像他和Jojo當年拍《橋底誌》,希望給社會大眾更多角度去了解露宿者。「(紀錄片)野生狀況的好處是不用怎樣理會主流的規範,那種規範可能是指商業的出發點、效益的出發點,或者多少是有些計算在其中。

社區放映是本地獨立紀錄片的重要一環,Jojo、阿輝有份執導的《橋底誌》系列紀錄片,曾在通州街橋底一片空地舉行放映會,橋底居民都前來觀看紀錄片,他們對於有份亮相感到很神奇。
社區放映是本地獨立紀錄片的重要一環,Jojo、阿輝有份執導的《橋底誌》系列紀錄片,曾在通州街橋底一片空地舉行放映會,橋底居民都前來觀看紀錄片,他們對於有份亮相感到很神奇。

正因為一直處於野生、有機的狀態,本地獨立紀錄片在操作上、出發點上,都跟主流的商業劇情片有所不同。像Jojo所說,「我們這些實驗性、個人作者觀的紀錄,就比較intimate(親密)。」獨立紀錄片在小型、藝術影院放映時,往往都很重視映後談環節,是連繫導演、被訪者、觀眾的重要討論空間,「大家就會好近距離地去debrief件事,再去解說導演和被攝者的關係,觀眾也可參與其中,知道作品如何操作,為何這樣呈現,會多了討論空間,減少誤解。」

Fredie和阿輝都指出,今時今日拍攝技術先進,人人都可以手機拍片,希望經過今次紀錄片爭議,令每一個拿起鏡頭拍片的人都有所反思,避免同類情況再次發生。

Fredie說:「現在那麼方便,有手機、買相機,我拍又會如何?見到別人拍攝過程中做得不好的地方,這是每個人揸起部機都要面對⋯⋯不會只看功能性或效益,會有更多考慮。」阿輝對於紀錄片的未來發展抱着正面態度,他續說:「紀錄片其實是很layman(普通)的,即是你和我都可以揸起部機,而這種layman亦都有潮流趨勢⋯⋯尤其是當你的聲音沒法在主流表達時,就可以透過這樣在地、自己個人出發的方式。」

除了從事紀錄片製作,他們近年也投身紀錄片教育工作、普及紀錄片。Fredie的學生便包括展能藝術家、殘疾人士、少數族裔青少年、中學生等「素人」,在一開始,他就會開宗明義地指出:「沒有一個人是有義務要講自己的故事給別人知道。」他會讓每個學員都寫下自己的故事,說給同組同學聽,從而建立同理心。

Jojo則反思,自己昔日學拍紀錄片,往往側重於訓練如何問問題,現在她卻愈來愈意識到聆聽的重要,是她現時教拍片希望帶出的訊息:「幾時應該不說話?不問問題?其實你帶部攝影機去現場,就是學習觀察。」

跟上一代的學院派紀錄片教育不同,因為拍片的「素人」學生多了,他們除了教授拍片基本功和倫理外,更重視普及紀錄片知識,以及教導學生以更平等的心態聆聽被拍攝者的故事和感受。

黃家邦(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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