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敲入銀】承續清代文人壺精神 台灣年輕工藝家黃柏瀚手敲銀壺述說詩意:曼生把詩刻在壺上 我把詩敲成壺的形 與董其昌、黃賓虹等詩畫作品同場展出
「曼生把詩刻在壺上,我把詩敲成壺的形。」
西泠八家之一陳曼生與紫砂藝人楊彭年清代開創文人壺,詩文書畫成壺銘。二百年後,詩意流轉及重生,一位年輕的台灣當代藝術家手敲銀壺傳承意境,與董其昌、黃賓虹、齊白石、徐悲鴻、溥儒、丁衍庸等眾多古今書畫大師作品同場互相輝映,訴說一段詩意化成形的故事。
銀壺上萬次敲打的錘痕,是一個年輕小伙子在無數個日夜裏,傾其生命注入靈魂向經典詩詞的致敬。
⚡ 文章目錄
以銀承詩 以錘寫意
初次見面,黃柏瀚表現內斂,那副掛在胸前與他格格不入的老花眼鏡,意外吸引了視線。原來長年反覆於火光前焊接與調整銀材軟度,已對他的雙眼造成傷害。
說要幫他拍一些帥的相片,他頓時靦腆起來,笑着回說:「很難,我長得很潦草。」他輕聲細語道,自己不善言辭,最長可以半年不說話。為了預備展覽開幕的分享,來港三天,他都一直窩在漆咸居,埋首練習講稿。他自行製作的作品簡報,每一版都有兩行筆記,提醒自己講解時需要注意的細節:講慢一點、先停一下讓觀眾看兩秒再說話……每個微小的提醒,都顯示他不容自己懈怠每一次向外人解釋作品的機會。
此前,他總是推卻媒體訪問:「我一直想用我的作品來代替我說話。」
他不定義自己的作品為文人壺,只是用新的材料,承續文人壺的精神,以詩意入銀壺。於他而言,回應傳統文化不是只是一味仿古,而是要鑑往知來。所以他選擇不刻字,而是把一首詩的意境直接敲出來。
書畫,背後是多少筆、多少墨,才換來我們今天看到的那一幅經典。如同銀壺,千磨萬擊才成就唐宋書詞的當今形象。黃柏瀚利用自己堅持多年的手藝,把原本只能觀看的意境,變成一件立體、可觸及、實際使用的實物。
他打造詩意壺亦取用《詩經》表現手法「賦比興」技巧:「賦」是直述,看到甚麼就敲甚麼;「比」是譬喻,用一個形去說一件事;「興」是聯想,憑文字的力量,內化後再想像畫面。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有如《望廬山》一組兩件,流水染色參考李白的詩詞〈望廬山瀑布〉;形態靈感來自范寬《谿山行旅圖》、郭熙《早春圖》及李唐《萬壑松風圖》北宋三大巨碑式山水名畫。「我要的不是它們的皴法,是那種壓過來的重量。」黃柏瀚說。
《望廬山》上呈現的瀑布,由他在空敲出來的山體凹凸滴上染劑,令其自然流淌製成。

後方呼應的名家詩詞,分別是黃賓虹的《溪山雨霽》及董其昌的 〈行書七言(韓翃詩)〉 。展覽《留痕》展出古今名家與文人作品,配以黃柏瀚的詩詞詮釋,目前在漆咸居藝術研究與交流中心展出。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雪泥》靈感取自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他想要呈現天空一直飄着雪,慢慢把飛鴻踏過的爪痕蓋住的痕跡,所以痕跡只留了在銀壺下方。壺身微斜,彷彿定格在大雪紛飛的一瞬;方形壺把則是對應古人「天圓地方」的宇宙觀。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雲起時》側把銀壺靈感來源是王維的〈終南別業〉。在黃柏瀚的理解裏,走到山的高處,才看得見雲海與水的源頭,銀壺表面細密的錘痕就是壯闊雲海的意象,染色留住翻騰的墨韻。
年月敲打熱誠
黃柏瀚初接觸金屬工藝,始於他在美國舊金山藝術大學選修的基礎金工課程。碩士課程畢業後,他先後在Louis Vuitton及Gucci擔任視覺陳列設計師,下班持續鑽研鍛敲。然而,日夜顛倒的工作終於使他力倦神疲。兩年後,他辭職在台創立工作室,專注手工鍛敲銀器與金屬工藝創作。
為了賺取工作室的租金,他把以前收藏的精品當二手品賣掉,打各種散工維生。裝潢、搬磚頭、市集擺攤、煮杏仁豆漿,他都做過。拖着疲憊身軀,晚上再回工作室敲銀。「我用這個方式來檢驗自己夠不夠愛這份工作。如果我已經很累了,下班後還願意回工作室繼續做,那就代表我是真心喜歡這件事。」他通過了這場給自己的考驗,堅持藝術的動力再次注滿了一些。
因為不是本科出身,他寧願花更多時間彌補技術差距,日敲十小時,連續十五年的農曆新年,他都在工作室默默琢磨,每周最多只休一天。

黃柏瀚腦後鬆鬆挽着一個小髻。起初以為那是藝術家刻意營造的個性造型,後來才從策展人口中得知,原來他為了省下剪髮的錢,才把頭髮留長。
堅持手工 保存溫度
全手工鍛敲器皿不論香港或台灣如今也屬罕見。黃柏瀚不曾接受鍛敲器皿的正規訓練,全靠自行翻查國外書籍及網上影片所學。一塊平面的銀板,經過反覆錘擊,逐漸鼓起、彎曲,最後成為一件沒有接縫的器物,往往需要敲上數萬次甚至更多,耗時以月計算。而每一下錘落的位置、角度和力道,都會留下不同痕跡。
敲出理想的胚體後,他會使用空心敲打技法調整局部範圍及創作表面紋樣。為了防止金屬表面塌陷或嚴重變形,他會事先在成形壺內灌入瀝青。瀝青冷卻後變硬,可作為銀片的內部支撐;待敲打表面細節完成後,再加熱倒出瀝青。
空心敲打是打造詩意壺的關鍵。利用敲出的凹痕及沒敲到的凸起部分,製造深淺對比,呈現山的嶙峋、翻騰的雲、水波、浪花和雪的形態。以山水為主題的作品,再依照詩詞給予他靈感,選擇紋理的重彩或淡彩。

銀壺經實際使用後,內裏留下自然形成的茶漬。

未經上色的銀壺,呈現銀原本的白亮色澤。
為敲破銀壺而痛哭
由於反覆敲打會使銀片局部變薄,空敲一旦沒有敲好,則會出現裂痕,難以修復,前面所有步驟都會前功盡廢。黃柏瀚也曾經因為敲破兩個銀壺而抱頭痛哭,不過每次痛苦的經歷,都逼他從這項技藝之中成長。
銀的費用十分昂貴,一塊銀片少則也要五千至六千港元。敲壞了、破了、尺寸不對了,就熔掉,重新輾成片,再從頭敲起。黃柏瀚為了降低失敗率,每次開始打造銀壺之前,都會先試以紅銅打樣,從中調整錘擊角度及力道。一件正式作品誕生之前,製作過程的首三分之一階段都在實驗。

打造正式銀壺前,他曾經敲打過無數個紅銅壺試形。(受訪者提供)
銀壺完成之後,他再因應每個壺的特色精心挑選木頭把手。每逢颱風過後,他都會到不同公園撿取木頭作為材料。木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屬有機物,銀是無機物,他覺得兩者結合才符合大自然的規律。此外,由於銀導熱快,木相反之,實際使用時熱度才不會傳到木頭。
去年開始,金銀價值一直上漲,他投入的金錢成本和時間成本愈來愈多,同時需要負擔租金及生活費,他坦白:「我不太確定,如果一直這樣漲價的話,我可以持續多久。」
每次有人看過已經被收藏的作品,想請他再做一件一模一樣的,他都婉拒。因為他堅持人的生命在每一刻都是獨一無二,就算再造同一件銀壺,生命和靈魂是無法再次複製。創作的人,也已不是當初的自己。
「花會再開, 但已經不是原來那一朵了。更何況是人的每一個時期。」

「每一件重要作品,我都付出了相當的生命和靈魂──而生命和靈魂不能再來一次。」 ——黃柏瀚
黃柏瀚的工作室名稱是Visible City,是他碩士論文名稱,內容是在講述經營一個自己的小小金工工作室。Visible City這個字的靈感來源是Italo Calvino這位義大利作家的一本書《Invisible Cit》,中譯為《看不見的城市》。
書裏作者用忽必烈汗與馬可波羅的對話,馬可波羅做為商隊的一份子,向忽必烈介紹他所看到的城市。Italo Calvino的寫作風格被稱為「魔幻寫實」,故書裡的城市名稱也好、城市樣貌也好,都帶點奇幻的色彩,似真似假。
黃柏瀚一直覺得自己的碩士論文寫得不夠完善,所以想用後半生,以創作的方式,把這本書寫得更好。
展覽:《留痕》Passed On
日期:2026年9月23日 - 2026年11月30日
地點:香港半山漆咸徑一號漆咸居藝術研究與交流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