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緊扣生活 卓思穎:如何活好自己是最大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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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生代藝術家面臨蛻變 探問本地藝廊生態

藝術緊扣生活 卓思穎:如何活好自己是最大學問

26.03.2024
Ko Cheung
圖片由受訪者、大館、亞洲協會香港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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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於我來說就是一種生活模式,職業只是方便社會用以辨識的身份。」媒體藝術家卓思穎(Chloë Cheuk)於創作上經常遊走不同媒介之間、職涯則從新進走向中生代階段,生活又常往返香港和加拿大兩地,多重性的跨界經驗使她體會生命發展非單一和線性的,而是可以縱橫並至地探索,逐點凝聚成為一個無邊的小宇宙。

作品《Stress Test/壓力測試》,裝置布匹上縫製了從社交媒體上摘取的文字碎片,不斷變化的張力,具象化網絡對人心的無形拉扯。(2021 年,定製電子設備、馬達、布料、金屬,尺寸可變,圗片由大館提供/攝影:關尚智)
作品《Stress Test/壓力測試》,裝置布匹上縫製了從社交媒體上摘取的文字碎片,不斷變化的張力,具象化網絡對人心的無形拉扯。(2021 年,定製電子設備、馬達、布料、金屬,尺寸可變,圗片由大館提供/攝影:關尚智)

怎樣理解「中生代藝術家」的定義和處境?

C:卓思穎(Chloë Cheuk)

C:我不愛自設框架,喜歡藝術具彈性和可塑性,可讓自己抒發情感和想法,亦能作為探索世界的媒介,『做藝術』早就自然融入個人日常,不太在意所謂稱呼或分類。但基於社會制度和資源分配,需要為大眾劃出一些規範或界線,所以會用『藝術家』的職業稱謂,用以辨析和歸類不同人的身份。

從二〇一二年入行至今約莫十二年,自問或已不算新鮮人,也離非常資深的藍籌藝術家尚遠,大概正處於新進轉向中生代的階段吧?對此我安然接受,像人生必經生老病死,藝術生命亦有時間推進的必然歷程和結果,無對錯或好壞之分。

作品《⋯⋯直到我被找到》探索個人世界觀和真實世界的差距,就像尋找人生方向的過程,玻璃球中的城市景觀要不斷調較才能變清晰。(不銹鋼、混凝土、玻璃,圗片由亞洲協會香港中心提供。)
作品《⋯⋯直到我被找到》探索個人世界觀和真實世界的差距,就像尋找人生方向的過程,玻璃球中的城市景觀要不斷調較才能變清晰。(不銹鋼、混凝土、玻璃,圗片由亞洲協會香港中心提供。)

怎樣看入行到現在的發展?怎樣看「落入樽頸」?

C:「新進」藝術家通常較敢於嘗試,外界對你又未熟悉兼有好奇心,或會較易被包容和獲得機會,例如自己剛畢業,就好感恩得到一些藝廊和單位信任及邀請合作,得以初探藝術圈的運作,既開眼界也累積經驗。

步向「中生代」挑戰難免增加。當藝術家比從前資深了、開始建立風格和定位,看到同輩的發展,對自己亦會多了要求和想法。同時間,業界對你認知也在加深,有些追隨者或期望你突破,有些卻不想你改變,又會形成某些外在的期望和壓力。申請資助或報名不同計劃等,亦可能會遇到年資和年紀的條件限制。

但相對「藍籌級」被絕對標籤化,我想中生代或較有自由度和可塑性?觀乎坊間熟知的例子,如草間彌生、Jeff Koon或村上隆等,他們的藝術和商業成就無庸置疑,跟許多國際時尚或潮流品牌的聯乘合作,更每每引發羣眾熱話和追捧,非常厲害。只是我偶有疑問,極端暢旺的銷情會否反過來限制創作?譬如人們看到草間即聯想到波點、村上隆就是花花圖案等,甚至要求藝術家交出受眾想要的作品類型。當同一意義的「作品」因這種供求關係,進入無限生產線中被不重複製作成「產品」;講的不是「藝術品」多值錢,而是「藝術家」多值錢,連當事人衣著風格都定形,是好是壞?

這沒有標準答案,全視乎藝術家的想法。想起過去曾有作品反應理想,被策展人建議沿用同樣創作方法繼續做下去,但思前想後,自問討厭不斷重複,而且職涯只到中段,這麼快就定形自己、放棄嘗新,不是太好也未是時候吧?所以我暫時頗珍惜徘徊兩者之間的狀態,即使藝術路上偶有撞板、作品未賣到天價,但維持到生活的基礎上,每次創作尚有可闖蕩和變化的空間,亦有機會學習怎樣捍衛作品或協調,每一天仍然在成長,是很滿足的事。

《城市洗禮》用肥皂和混凝土象徵城市發展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人們被壓力沖刷的身體脆弱性。(肥皂、混凝土、金屬、電線、水泵,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城市洗禮》用肥皂和混凝土象徵城市發展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人們被壓力沖刷的身體脆弱性。(肥皂、混凝土、金屬、電線、水泵,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以上情況,可會是促使你決心前往加拿大發展的原因之一?

C:首先,我相信藝術家的創作風格、主題或觀點,不會「突變而來」,需要「演變而成」;其次,基於生活和經濟等實際考量,也不能太守株待兔去等幫助。從生活到創作,我長期抱持開放的心態和流動的狀態,哪裏有機會就該放膽去探索和嘗試。

選擇前往加拿大透過進修來爭取居留資格,因為當地的多元文化政策有利於創作、藝術研究和評論的發展。譬如加大拿設有國家和省份兩種資助,一個人基本上可各申請一次,需要取得永久居留資格和多重審核,才可申報,大概出於在地的文化保護政策,需要先照顧當地藝術家,是很合理的安排。

無論是哪一種,整體都很鼓勵創作和研究。不像香港傾向支援實體展覽或作品,當地的資助,部分提案不必做出實體展覽作支撐,即使是文獻或研究報告形式,只要能說服評審其中意義,都很可能獲批,因為多數審核人員都是業內人士,故能以專業角度判斷提案的價值。獲批的資金既充裕,有的可支撐一至兩年的租金或起居使費,也會預早撥款,不必先墊支等完成作品再報銷,令藝術家更安心創作,故當地的創作生態甚為多元和豐富。

由於我關心的Subject Matters,多數觸及大眾的日常經驗與記憶,探究人與社會之間的情感結構,也常應用不同的物件和媒材創作,頗講求專注度和靈活度,也需要一定資金資源和空間,故此當初有移居決定。再者,做藝術必須多走走看看,才能了解世界的真實,見識更多人性面向,前往當地生活以後,我不只認識到藝術界的人,也接觸到不同種族的移民、無家者或難民等,加上自己亦從零再起步,沒有親朋在身邊支援,更能感受到或飄泊、或無依、或自強不息的多元情緒和實況,看生命的體驗和角度更開闊,為人處事也會更謙遜。

卓思穎在第一個加拿大蒙特利爾的畫廊Ellephant個展《Deep Cleansing 》,與當地小說家Clara Dupuis-Morency、音樂藝術家Nick Schofield、策展兼詩人Mojeanne Behzadi(圖左至右)為其作品共同頌讀了一篇詩。
卓思穎(左二)在第一個加拿大蒙特利爾的畫廊Ellephant個展《Deep Cleansing 》,與當地小說家Clara Dupuis-Morency、音樂藝術家Nick Schofield、策展兼詩人Mojeanne Behzadi(圖左至右)為其作品共同頌讀了一篇詩。

你未來大概仍會定期回港,好奇,怎樣看現時香港藝壇狀況以及跟中生代藝術家的關係?

C:雖然香港問題叢生,可是這裏始終是我的家,也孕育了自己的藝術生命,絕不可能完全割捨。曾經離開有了比較,又會多些角度去重新發現。

例如很多人詬病香港太商業主導,講藝術都像有點銅臭,但居於魁北克後,留意那邊文化很盛但商業環境不完善,亦會引發其他爭議。例如資助縱多,但申請不算難,很多人都想做藝術,變相競爭也大;外國政府架構繁複,審批效率也不快,變相資金批到時,世事已變化,你做的題材可能不及時而要調整;或有藝術家的作品優秀,卻無法聯繫相應的商業藝廊協助展覽或行銷,自身亦不善經營和管理行政等,容易因自我懷疑陷入情緒或生活的牛角尖;或,藝廊普遍不介意藝術家的語言,但因當地屬法語區,一般民眾平常相處,卻會因用法語或英語而有角力,原來不只香港才會有問題。

實際經驗令我明白,人間無樂土,做藝術和做人都要不斷冒險和變通。香港藝壇或較商業化,但其買賣和稅制等體系及條款都成熟且透明度高,我在加拿大的創作很多時都可以帶回港,作進一步的銷售或推廣。縱使文化資源略為緊張,但業內人卻不致因競爭而失和,多數藝廊、策展人和藝術家之間都樂意互通消息和聯繫,有種莫名的互撐和支持,每次回來見到大家都幾開心。來回兩地,我能找需要的平衡,暫時會以此模式生活和創作。

卓思穎作品《我還好,我很好,我很快樂》以一張打印了「I am fine, I am good, I am happy 」的紙,在打印機上反覆轉動,作為追求快樂亦有壓力的獨白。(打印機,紙,亞膠力,鐵,馬達,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卓思穎作品《我還好,我很好,我很快樂》以一張打印了「I am fine, I am good, I am happy 」的紙,在打印機上反覆轉動,作為追求快樂亦有壓力的獨白。(打印機,紙,亞膠力,鐵,馬達,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那麼你又對未來的發展有何期許或願景?

C:主要兩方面。創作上,我看事情的態度沒太大改變,但如前所述,因接觸到不同背景的人,令自己對人性和人心的觀察有所深化,加上步入後疫和A.I時代,人類的表達和溝通模式又在劇變中。剛入行時,較花時間鑽研技術、物料和技巧,接下來會就概念和內容上多加鑽探,例如認識到許多破碎家庭故事,又留意日韓很多自殺個案,英國政府甚至已設立「孤獨部長」(Minister of Loneliness)專責處理日益嚴重的孤獨問題,日本亦有類似政策。未來我都會以藝術來回應及與眾思考。

個人方面,自由身全職藝術家的最大挑戰,就是你沒有一間公司作保護罩,你就是自己的保護罩和品牌,怎樣適度自我保護,同時別害怕經營自己,也是重要學問。傳統華人教育常強調為人要謙虛,不是壞事,只是搬到新地方建立新生活和人際網絡,總不能被動等外界幫助和給機會,我們也當放開懷抱去積極自助,主動認識海外的文化和故事。回看這幾年,我慶幸有努力過,已不像年少時害羞,或容易為小事抓狂,而是較懂得以大而化之去更好面對和處理不同問題,讓創作和生活的力度更集中和恰當地發揮,個性上的進步對創作也帶來正面影響。

卓思穎作品。《破・快樂》,以一個不停在針上充氣和放氣的氣球裝置,營造對生日徘徊於期待與失望之間的壓力。(定製電子、氣泵、氣球、針、木、糖霜,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卓思穎作品。《破・快樂》,以一個不停在針上充氣和放氣的氣球裝置,營造對生日徘徊於期待與失望之間的壓力。(定製電子、氣泵、氣球、針、木、糖霜,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PROFILE

卓思穎的作品時常隱去美學與靈性的詞彙,以隱喻重構物件。曾舉辦的個展包括瑞士蘇黎世藝術學院的《A Little Bit Different》2015)及蒙特利爾ELLEPHANT畫廊的 Deep Cleansing》(2019)。

此外,其作品也在各地展出,包括國際電子藝術研討會(杜拜、蒙特利爾及布里斯班)、地下城藝術節(蒙特利爾)、林茲電子藝術節 奧地利)及大館當代美術館(香港)。

作品曾獲得「香港獨立短片及錄像比賽」特別表揚獎; 並曾獲提名Sovereign Asian Art Prize 及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新秀獎」。近年,作品《曾經》更獲香港 M+ 博物館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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