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記得,從童年到漸長成人的過程中,我們從何時開始不再問「為甚麼」和「如果」?是我們被大人制止發問的時候?抑或是,我們開始了解到,社會和世界存在各式各樣規範的時候?
已故香港作家西西在詩作《可不可以說》中,返老還童,叩問語言規範是否一成不變,可不可以說:「一架飛鳥」、「一株檸檬茶」、「一畝阿華田」?
香港兒童音樂劇團將詩作發展成音樂劇《可不可以說》,於八月公演。故事講述小學生恩恩在中文量詞習作中,寫上一「架」飛鳥,被師長糾正,但明明在美術課畫過一架像飛機的飛鳥,被老師讚好,到底為何不可?中文規範由誰定下?作為大人,怎樣拿捏才能讓小孩子自由發揮,而不至於扼殺創意呢?不論小孩還是大人,都需要互相學習,共同成長。

香港插畫師廖倍恩(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基於西西詩作《可不可以說》創作同名兒童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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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繪本為藍本 探討規範
繼前年《快樂畫框》、去年《小高的遊樂場》之後,香港兒童音樂劇團今年再度將本地兒童繪本發展成音樂劇本,將之搬上舞台公演。今年劇本啟發自香港插畫師廖倍恩(All Things Bright and Beautiful)所創作的兒童繪本,以西西詩作《可不可以說》作為藍本。

編劇翁善瑩說,她留意到西西在詩作中所提出的量詞置換想像,從開首看似是透過日常物件去探索語言規範,到其後提及「一頭訓導主任」,提升至學校的層次,「到(詩作)最後說『一尾皇帝』,其實你都感覺到它已經再提升到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權力的那種(層次)。」因此,她意識到劇本不會止於探討語言規範,而是再進一步,「很想去問我自己、問大家,其實那個規範在不同環境是會不同的,譬如在學校是怎樣呢?在家是怎樣呢?到你出去外面又是怎樣呢?」
她又探問:「是否每一個空間都有不同的規範,而相對的,每一個空間都有不同的可能性呢?」最終他們訂立劇本主題,故事除了是關於語言的可能性之外,還是關於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與及外在環境的種種可能性。

香港兒童音樂劇團總監呂妙敏(左)及編劇翁善瑩(右)
小孩的困惑 與大人角力
故事講述小學生恩恩在中文量詞習作中,寫上一「架」飛鳥,被師長指不正確,並且糾正飛鳥的量詞應該是「隻」。恩恩大惑不解,回想起在美術課畫過一幅畫,將飛鳥畫得很像載人的飛機,被老師讚好,可是到了中文課,為甚麼不可以說是一「架」飛鳥?中文的規範究竟由誰定下?是否只得一種可能性呢?
隨故事發展,更冒出「一頭訓導主任」、「一條校長」的謎團,面對恩恩的疑惑,大人們無法解答,甚至懷疑恩恩說謊。恩恩一氣之下出走,在茶餐廳遇上黑貓鬚鬚、小螞蟻阿細和美麗婆婆,他們為了幫助恩恩解答謎團,開展了一段奇幻旅程。
劇團總監呂妙敏轉述插畫師廖倍恩的分享,她畫繪本時跟隨着西西的思路,由小見大,從日常生活中可捧在手上的物件,到一個空間、一個世界,或者一種象徵。詩的結尾提及龍,「龍是瑞獸,一些很尊貴的東西,但我們可不可以連結一些甜美的事情,是龍眼、是龍鬚糖呢?我們都將這個精神放在故事裏面。」

為了呼應詩作最尾一句「龍鬚糖萬歲萬歲萬萬歲」,劇團會製作大型龍頭道具,在結尾眾人合唱《龍鬚糖萬歲》時出場。在這段密鑼緊鼓排戲的日子,劇團舉辦工作坊,請來薄扶林舞火龍紮作師傅教導小朋友龍頭紮作的原理和技巧,希望同時做到傳承本地文化。
自由與可能性的界限 應該怎樣拿捏?
翁善瑩的兒子,與主角恩恩一樣,都是凡事愛發問的孩子,自小便會開口問很多「為甚麼?」、「如果這樣又會怎樣?」無奈的是,親子間每天都有數之不盡要處理的事情,翁善瑩有時要趕忙起來,也難免敷衍兒子,草草回應幾句了事。漸漸地,兒子停止發問,或許自我設限:「不要問了,不要那麼多如果吧。」
踏入這一年,翁善瑩的兒子依然愛提問,但是發問方向轉趨負面,例如以前孩子會問:「如果那個燈會發其他光,會怎樣呢?」可是現在卻會問:「如果真的不行呢?如果這盞燈真的不着呢?」
這使翁善瑩不禁自我反省:「是否我們制止得太緊要,令到現在他變得負面?」她嘗試鼓勵兒子,不如不要去想負面的可能性,先想想其他九十九種比較正面的可能性。她將這種反思帶入劇本之中,「那個界線是怎樣拿捏?作為父母,或者老師都是,怎樣拿捏你甚麼時候、給多少自由,或者多少可能性。這個我覺得好難。」

小孩慨歎「細個真好」 制度壞了?
在成長路上,小孩在不斷跌碰撞板、與大人角力的過程中,慢慢地意識到家庭、學校、社會乃至世界中,無所不在的規範。劇團總監呂妙敏分享這一年從小孩口中聽過最衝擊的說話。她在劇團遇過一位五歲半小朋友,攤在沙發上慨歎:「細個真是好。」一問之下,原來當時他正忙着應付不同的入學面試,非常辛苦,回到劇團,那張沙發頓時成為這個沉重世界中,一處讓他喘息、逃逸的綠洲。呂妙敏聽罷說:「是嗎?辛苦了。」小朋友不禁說:「小時候真的好,就是哭、玩,還有吃東西。」
呂妙敏說:「你就會想,現在的細路五歲半已經會慨歎這些事情。其實是我們這些大人,或這個制度發生了甚麼事呢?」

不少孩子直覺敏銳,當父母表面上說帶他們「出去玩」時,他們已經感應到,實際上父母是帶他們去學校的開放日。呂妙敏說:「很多時候家長會哄他們說,我們出去玩而已」,有小孩進化到說:「我們可不可以在家裏玩?」,因為連小孩也覺得「出去玩」不是實際上的「玩」。
「他們很細個已經看穿了很多權力上的不對等,或者你跟他說可以、可能,但其實不是的。」
小演員爭相飾演茶餐廳黑貓
在故事中,鬚鬚是一隻終日流連在茶餐廳的黑貓,個性有趣之餘,背後懷着一段欷歔故事,是小朋友爭相飾演的角色。鬚鬚本來是茶餐廳老闆的五歲兒子收養的貓,但是老闆去年舉家移民,卻未有帶走鬚鬚,遺下了牠一個在香港。聽到這裏,近年見證過移民潮的香港人,想必也百感交集。
蔡臻臻一向怕貓,但是也選擇了飾演鬚鬚,在揣摩角色時遠距離觀察貓。對於她來說,音樂劇歌曲《鬚鬚 Go home》令她感受最深刻,「唱這首歌之前的鬚鬚,內心有好多條傷痕,但牠好想遮住它。去到這首歌,牠就開始將牠內心的傷痕展示給別人看。」剛出場的時候,鬚鬚向別人自稱為「貓店長」,當另一隻流浪貓嘲笑牠:「你和我一樣都是流浪貓而已。」那一刻,牠不得不面對被主人拋棄的事實。

飾演黑貓鬚鬚的兩名演員蔡臻臻(左)和黃樂茵(右)
是次公演中,每一個角色都會有兩名演員,各演三場,另一名飾演鬚鬚的演員黃樂茵也十分喜歡這個角色,在選角時選定了牠,「因為覺得角色好特別、好得意,是一隻喜歡太空、好creative的貓。」
美麗婆婆思想跳脫 以西西為原型
在茶餐廳裏,恩恩不只遇上黑貓鬚鬚,還有食客「美麗婆婆」,以香港作家西西作為原型。劇中提到,她是退休中文老師,居住在美麗大廈多年,人人都叫她「美麗婆婆」。剛出場時,她看似左撇子,其中一邊肩膀上,釘了一個自製的熊公仔。
飾演美麗婆婆的演員黃楚喬說:「我覺得她是一個思想挺跳脫的人,好樂觀,因為她有病,但她都想到方法去面對她的難處。」美麗婆婆看到茶餐廳落單紙上檸檬茶的簡寫「OT」,便聯想到「T」好像樹幹,「O」則像樹上結出的檸檬,「無端端就好像想種檸檬茶」。楚喬又說:「她經常打好多的比喻,所以我覺得她好『跳』,個人幾好玩。」現實生活中,未必每個師長都如美麗婆婆般跳脫,反而在學業上較着重教授一套規範,「中文老師說,你寫錯字,這個少了一點,那裏寫了一劃,都說不對,一定要寫對,但是沒有美麗婆婆那麼flexible。」

飾演美麗婆婆的黃楚喬(中)
楚喬現就讀中五,準備明年應考公開試。劇本中教她感受最深刻的對白,不外乎一些對個人發展和未來的反思,例如美麗婆婆嘆息:「呢個城市,每個人都生活喺高樓入面,自細就習慣咗,俾人催谷向上爬⋯⋯大個咗,唯有繼續爬。」主角恩恩問:「因為想爬得更加高?」美麗婆婆則回答:「因為怕一停低,就會跌返落嚟。」
另一名同樣飾演美麗婆婆的關樂晴,則對美麗婆婆用左手縫熊的事跡印象深刻。美麗婆婆因病患而改用左手,並開始嘗試用左手縫製熊公仔,不論去到哪裏都把熊公仔放在肩膊上,在茶餐廳又會餵熊公仔進食,樂晴感受到:「那隻熊公仔,對她意義好大,好深刻,所以她可能整個生活都圍繞住那隻公仔。」

已故香港作家西西( 原名張彥,1937至2022年)文學作品以充滿童心與實驗創新見稱。(攝影︰蔣煥民)
不但如此,樂晴也能看得出美麗婆婆性格豁達、非常用心地生活,難怪她會說,劇本中最深刻的對白,是當鬚鬚談及前主人是一個宇宙迷的時候,美麗婆婆說:「我諗呢,如果可以喺太陽望去地球,應該好似⋯⋯細菌咁,望唔到。」
「鬚鬚失去主人,他很不開心,將件事看得好大。然後美麗婆婆便說這句來安慰他,在太陽望落去的地球,其實事物都好細小,凡事都不用看得太大,即是可以看開一些。」

道具菠蘿包和蛋撻
環顧四周,樂晴的生活中不乏親切好人的長輩,但是她從未遇過好像美麗婆婆那般思想開放的人,「她的思想是可以去陪一班小孩子,去陪一隻貓,去陪一隻螞蟻,一起去找太空船。」她坦言也渴望遇到這樣的大人,「她(美麗婆婆)的mindset是很大,向不同方向去思考,不像那些普通人,他們只是要你讀書。」
相比演出成功 更在乎團員成長
別看小朋友年紀輕輕,在導演陳港虹的悉心指導下,他們把角色揣摩得通透,懂得以同理心去理解故事人物的情感經歷、為甚麼這樣說話、為甚麼做這樣的事情。呂妙敏指,不論大人還是小朋友角色,劇團都交由四至十七歲的兒童演員出演,本着「相信小朋友」的信念,「我自己處理劇團時,最強的元素是香港、兒童、音樂劇團。如果不是全部都是兒童做主角,要在哪個方面去滿足這些元素呢?」
儘管每個小朋友的年紀、專注力、程度和成長速度不一,但劇團未有迴避現實上的困難,相比起完成一場流暢的演出,呂妙敏更在意小朋友是否享受在劇團的時光,以至個人有否成長。以去年劇目《小高的遊樂場》為例,「主角小高讀書成績很好,但她沒有人生方向,不懂得跟人社交,非常不開心。」蔡臻臻出演主角小高,「她爸爸是很開心的,他說她就是小高來的!」但如今臻臻有很大改變,蛻變成一個擅於社交的人。

飾演黑貓鬚鬚的蔡臻臻(左)
此外,呂妙敏感受到小朋友對劇團的信任,亦觀察到小朋友之間建立起情誼,團友生日時,會特地買蛋糕回到劇團一起慶祝,「她們覺得這是一個安全和有自由的地方,才會自發做這些事。」
「現在有這麼多大人,不單止小孩,這麼多不開心,其實他們找到一個空間,覺得開心,喜歡自己,認識到新的朋友,是學校和家庭之間的另外一個network,我覺得已經很好。」
將自我反思寫入劇尾 可能相信小孩多一點?
編劇翁善瑩的兒子也是小演員之一,她或多或少希望透過是次舞台劇向家長傳遞信息,「因為好多時他們對小朋友影響太大」,家長怎樣看待這次公演,其實非常影響到小朋友能否享受過程。「很多時候我們遇到的家長,他們最緊張的是,小朋友做甚麼角色?看看有多少對白?是不是主角?唱多少首歌?或者其實對他們來說,歌曲也不是最重要,而是有多少對白。」
當家長得悉自己的子女不是做主角,或者對白那麼少,就會開始質疑為何要讓子女參與,懷疑子女不能從中學習到很多。更有家長自行製作Excel表,計算自己子女獲分配的對白只有數十個字,於是親身光臨劇團提出質疑。
翁善瑩在今年的劇本中加入家長的角色,其中恩恩的媽媽是典型「虎媽」的形象。「最終的反省都是我自己的經歷,回到家,第一句問我小朋友,你今天的功課做完沒有?」她自覺這樣並不是良好的親子關係,但是現實充滿矛盾和無奈,「當你很晚回到家,你又知道他已經累了,如果你還跟他親子半個小時,之後才再跟他做功課,其實他又會很累,做不到功課」,但是另一方面,難道明天不交功課嗎?
不論如何,她始終想向家長帶出一個信息:「可能信多一點點他們啦?給多一點點空間也好」,譬如每天回到家,嘗試第一句不要問功課或者實務問題,反而「給一分鐘,是真的關心小朋友。」
不只給小孩觀看 大人也能找到共鳴
呂妙敏很記得在最初圍讀劇本階段,當小朋友讀到恩恩父母吵架完,母親自我懺悔,決定以後多陪恩恩畫畫時,小朋友不約而同地發出感嘆:「吓⋯⋯咁好?」不催谷小孩的父母,在小孩眼中固然美好,同時不敢相信是真實。
不只小朋友,大人也面對各種生存困境,總會在劇中角色身上找到共鳴,例如學校明明鼓勵創意,卻處處設限,對學生有很多規範;父母明明疼惜小孩,卻又不相信他們;黑貓的主人想找安居的地方,卻要遠走他方,在外地尋尋覓覓;黑貓甚至覺得要去到外太空,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家。「每一個人的矛盾加起來,其實才是我們真實的日常。」
這個音樂劇雖然全由小孩出演,但是呂妙敏希望不同年齡層的觀眾看完,都有所得着,「你一世人只要曾遇過任何一個時刻,是不被理解、不被相信,或者是有人用一些規範去阻止你做創新的事情,你都會有共鳴。」

每個人都曾經年輕過,如今長成大人,眼見比自己年輕的一代提出新觀點、新想法,有的人或許隱隱感到不安,呂妙敏希望觀眾能夠反思,我們有否開放的心去接受,「會不會停一停、想一想,可能他說的東西都有道理,可能他提出的那件事是在改變我們現在一些成見或盲點呢?我覺得這是我想推進的,日常我們要反省的事情。」
香港兒童音樂劇團 週年演出2026《可不可以說》
日期及時間:
2026年8月7日 8:00pm
2026年8月8日 11:30am 、3:30pm、8:00pm
2026年8月9日 3:30pm 、7:30pm
地點: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